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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空荡的画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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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空荡的画框
晋清许的葬礼,许溪去了。
那天的天气很好,秋阳暖得有些不真实,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可站在墓碑前的人,脸上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霜。
许溪穿着一身黑裙,脖子上的梧桐叶项链被衣领遮住,只露出一点银色的边角。她站在人群的最后,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那是他大三时拍的证件照,穿着白衬衫,眉眼干净,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和她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互相安慰,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她耳里时,只剩下模糊的嗡鸣。她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冷风从里面穿过去,带着刺骨的疼。
她想起他说过,等他毕业,就带她去海边。他说海边的日出很美,潮起潮落的声音很治愈,他要牵着她的手,在沙滩上走很久很久。
她还没见过海。
葬礼结束后,晋清许的妈妈走过来,眼眶红肿,握着她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过了很久,才用嘶哑的声音说:“溪溪,清许他……一直很喜欢你。”
许溪看着眼前这位憔悴的母亲,突然想起晋清许以前给她看过的照片,照片里的阿姨笑起来眉眼弯弯,和他很像。她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掉下来,落在阿姨的手背上。
“这是他放在抽屉里的,”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速写本,递给她,“他说,是画给你的。”
许溪接过速写本,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微微发颤。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女孩的侧影,坐在美术馆的窗边,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是她。
一页页翻过去,全都是她。
她在画室里低头画画的样子,她在公园长椅上喂流浪猫的样子,她对着镜子练习唇语时认真的样子,甚至还有她第一次摔下梯子时,惊慌失措的样子……每一笔都画得很仔细,旁边偶尔会有几行小字。
“今天她穿了蓝色的裙子,很好看。”
“她喂猫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教她读‘晋清许’这三个字,她学了三遍就会了,真聪明。”
最后一页,画的是一家餐厅的窗边,对面的座位空着,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蛋糕,旁边写着一行字:“等她来,就把戒指给她。”
日期,正是他生日那天。
许溪抱着速写本,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很轻,像受伤的小兽在低泣,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原来,他把所有的温柔和在意,都藏在了这些画里。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任何一个关于她的细节。原来,那场她以为的“失约”,背后藏着这样深的期待和遗憾。
可她知道得太晚了。
回去之后,许溪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三天没有出来。妈妈很担心,隔着门给她送饭,她只是在里面轻轻敲两下门,示意自己没事。
画室里挂着很多她的画,唯独没有晋清许的身影。她拿出那个速写本,放在画架上,然后拿起画笔,蘸上颜料,开始画。
她画他穿着白衬衫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画他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专注的样子,画他在雨里朝她跑来的样子,画他把围巾裹在她脖子上时冻得鼻尖发红的样子……
她把所有能想起的关于他的画面,都画了下来。画得很慢,很仔细,常常画着画着,眼泪就滴落在画布上,晕开一小片色彩,像他眼里曾经的光。
画完最后一幅时,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幅萧瑟的素描。
许溪把这些画一张张挂起来,填满了画室剩下的空白。原本空旷的房间,突然变得拥挤起来,到处都是晋清许的影子。
她站在画室中央,看着那些画,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三年。他在她身边笑,在她身边说话,在她身边轻轻敲她的手心,提醒她“小心”。
可伸手摸过去,只有冰冷的画布。
她慢慢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空的画框,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她把晋清许送她的那条梧桐叶项链摘下来,放进画框里,然后挂在墙上,正好在所有画的中间。
银质的叶子在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句号。
从那天起,许溪还是每天去美术馆,还是每天待在画室里。只是她画得更多的,是海。
她凭着想象,画海边的日出,画潮起潮落的浪,画沙滩上交错的脚印。画里的海总是很蓝,天总是很晴,像晋清许描述过的那样。
有人问她,为什么总是画海。
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们不知道,她画的不是海,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是一场永远无法弥补的失约。
而那片小小的梧桐叶,就在所有画的中间,安静地闪着光,像他从未离开过。
只是,她的世界,再也不会有他的声音了。
永远,都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