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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停摆的时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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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停摆的时钟
许溪是被美术馆的工作人员轻轻摇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蹲在地上哭了多久,直到膝盖发麻,视线模糊得看不清眼前的人。工作人员递来一张纸巾,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用缓慢的口型问她:“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她摇了摇头,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冰凉的,像那场九月的雨。手里的盒子被她紧紧抱着,银质的梧桐叶吊坠硌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走出美术馆时,天色已经暗了。风比下午更凉,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许溪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家的方向是温暖的,可她现在的样子,不想让妈妈看到。画室是安静的,可那里的每一支画笔、每一张画纸,似乎都还残留着晋清许的影子。
她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没有新消息,只有黑名单里那个号码,安静地躺着,像一个被封存的秘密。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解开了黑名单,然后点开那个号码,输入了一行字:【你在哪家医院?】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等了大约十分钟,手机震动了。
不是那个号码回复的,而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应该是晋清许的同学:【市中心医院,住院部12楼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
许溪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的名字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的脸色太难看。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倒退,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许溪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街道,突然觉得很陌生。她想起以前,晋清许也曾这样拉着她的手,坐出租车去看新上映的无声电影,他会在她耳边用口型说“坐稳了”,眼里带着笑意。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到了医院,许溪凭着记忆找到住院部12楼。重症监护室的门口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她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生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身形有些熟悉。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生转过身,是晋清许的同学,上次在画展上给她送盒子的那个女孩的同伴。他看到许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你来了。”
许溪点了点头,用口型问他:“他怎么样了?”
男生叹了口气,声音很低:“还在昏迷,各项指标都不太好,医生说……要看他自己的意志了。”
许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目光落在重症监护室紧闭的门上,那扇门后面,躺着她整个青春里最亮的光。
“他那天生日,不是故意不去的,”男生在她身边坐下,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那天确实有急诊演练,一个模拟病人突发心脏骤停,他是主操医生,为了抢时间,从演练台上摔了下来,头磕在了器械车上……”
“他昏迷前,一直喊你的名字,手里还攥着这个。”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小小的戒指,银质的,很简单的款式,上面刻着一个“溪”字。
“他说,等演练结束,就去餐厅找你,把这个给你戴上,”男生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他想跟你求婚。”
许溪拿着那枚戒指,指尖冰凉。戒指的内侧很光滑,应该是被他反复摩挲过。她能想象出他在演练前,紧张又期待地摸着这枚戒指的样子,想象出他准备说出那句话时,眼里的光。
可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
他终究还是失约了。
不是因为忙碌,不是因为疏忽,而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连说一句“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
许溪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他第一次扶她起来时的样子,想起他教她读唇语时的耐心,想起他在雨里等她时固执的身影,想起他说“再也不分开了”时认真的表情。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不在意,那些她以为的遗忘,都是假的。他一直记得,一直都记得。
只是,他们都没能等到那个“再也不分开”的未来。
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护士走了出来,对着晋清许的同学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惋惜。
男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身,对许溪说:“你……进去看看他吧,最后一面。”
许溪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推开那扇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刺得她鼻子发酸。
晋清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带着笑意看向她了。
她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没有了以前的温度。
“晋清许,”她用口型无声地叫他的名字,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你说过,不会再让我等了。”
“你说过,要跟我求婚的。”
“你说过,再也不分开了。”
“你又失约了啊……”
她把那枚戒指轻轻套在他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然后,她把那条刻着“清许”的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银质的梧桐叶贴在胸口,冰凉的,却又像是带着某种滚烫的温度。
她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进来催促,才慢慢转过身。
走出重症监护室的那一刻,走廊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敲了十二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属于许溪和晋清许的时间,却永远停在了这一刻。
那场迟到的告白,那个未说出口的承诺,终究成了一场永远无法弥补的失约。
而她的世界,从此只剩下一片寂静的灰白,和胸口那片冰凉的梧桐叶,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