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再启》逢星缘

30、贺野 “哥

　　“哥哥。”
　　谢浔野一踏入庭院，便望见温烬遥独自立在廊下，似在凝神思索。
　　他快步上前，轻声唤道：“在想什么？”
　　温烬遥抬眸，目光落定在他身上，缓缓开口：“浔野，前几日我给你看的那封信，还记得吗？”
　　谢浔野略一沉吟，便已记起。
　　温烬遥见他神色，便知他心下了然，继续道：“信里有一句，陆云希她们，一直在追问自己的身世。”
　　谢浔野瞬间懂了其中关窍。
　　他望向温烬遥，目光轻轻扫过他身侧的佩剑，语气平静：“哥哥，你的剑，与云希的流霜剑，气息同源。”
　　温烬遥闻言，望向他，轻轻颔首。
　　他抬手抚过剑鞘，声音淡而清晰：“此剑，曾由她们的父母亲手重铸修复。”
　　“先不说这些了，哥哥。”
　　谢浔野见他眉峰微蹙，似又沉进思虑里，连忙轻声转开话题。
　　温烬遥顺着他的话，问道：“你方才去了何处？”
　　谢浔野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他面前：“这是任雪从家中传回的，是我父亲送来的信。”
　　见温烬遥眼中微有疑惑，他补充道：“是关于我爹爹贺野的消息。”
　　两人一同将信展开。
　　谢浔野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信上字迹沉稳：
　　浔野，你所问之事，已然查明。
　　你爹爹灵魂曾遭分裂，一分为二，其中一半流落人界，曾收过一名弟子，名号不详。
　　”　　你爹爹因魂体破损，至今仍在沉”眠未醒，待他醒转，我再使人传信于你。
　　浔野，好生照顾自己，有空便归家一趟吧，家中众人，皆念着你。
　　谢浔野望着信末那句叮嘱，心口缓缓漫开一缕暖意。
　　温烬遥也已将内容看尽，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如此说来，我的师尊，便是你爹爹。”
　　谢浔野眼尾微扬，笑意清浅：“正是。
　　这么算来，哥哥你，还是我的师兄。”
　　温烬遥闻言，唇角轻轻弯起一点浅淡笑意，因陆云希二人身世凝起的几分沉郁，也随之一扫而空。
　　谢浔野见他展颜，眼底也漾开暖意，轻声道：“哥哥，我们回屋吧，已是戌时，夜露渐重了。”
　　温烬遥抬眸望了眼暮色四合的天色，微微颔首：“好，确实不早了。”
　　说罢，他便起身，缓步往居所走去。
　　行至房门口，温烬遥忽然顿住脚步。
　　他看向一路跟在身后的谢浔野，伸手指了指不远处属于他的屋舍，温声道：“浔野，你该回自己的住处了。”
　　谢浔野顺着他指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立刻垂眸敛眉，露出几分委屈神色，声音软软地开口：
　　“哥哥，我们情意才刚升温，你便要丢下我吗？”
　　温烬遥一怔，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无奈地看了谢浔野一眼，轻轻叹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推开了房门。
　　谢浔野眼底笑意一闪，当即抬步，轻手轻脚跟着他一同走了进去。
　　温烬遥刚躺至榻上，谢浔野便已侧身躺在了他身侧。
　　他伸手轻轻揽住温烬遥的腰肢，将人缓缓带入怀中，彼此身躯相贴，气息瞬间交缠。
　　温烬遥抬眸望他，谢浔野便低下头，俯身吻上他的唇。
　　这一吻绵长而温柔，直至温烬遥四肢微松、气息微乱，他才稍稍退开。
　　温烬遥轻喘着，抬眼望进谢浔野微沉的眼眸，竟主动凑上前去。
　　见谢浔野一时未动，他心头微恼，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唇。
　　谢浔野眸色一深，抬手扣住温烬遥的后脑，再度俯身，深深吻了下去。
　　一吻方罢，他翻身撑在温烬遥身上，垂眸望着榻上人眸底微漾的迷离与唇间浅润的红痕，又一次低头吻下。
　　温烬遥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抬手轻轻推搡着他的肩头。
　　只是那点力道绵软无力，落在谢浔野眼中，竟与撒娇示弱别无二致。
　　待到谢浔野与温烬遥一番嬉闹温存罢，已是三更夜深。
　　温烬遥在谢浔野的照料下安然入眠，呼吸轻浅。
　　谢浔野垂眸望着怀中人恬静睡颜，心头满是餍足，伸手轻轻揽住温烬遥的腰，拥着他静静安歇。
　　风停了。
　　再睁眼时，已是另一片暮色。
　　“王爷。”
　　一道温柔嗓音缓缓响起，打破了廊下的静默。
　　廊下二人闻声抬目，只见回廊尽头，一人正信步而来。
　　来者身形颀长，立如孤松，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扬，流转间似含春水。
　　明明是世家公子清正的眉眼，一笑起来，却平白添了几分温润风流。
　　廊下的太监福顺立刻躬下腰，面上堆起笑，语气恭敬却不失热络：“奴才给世子爷请安。”
　　谢浔野微微颔首，目光却自始至终越过他，落在廊下另一人身上。
　　那人负手而立，身姿如孤松覆雪。
　　沉沉暮色模糊了他的神情，唯有一双丹凤眼格外分明——眼型狭长，眼尾微挑，眸中似敛着月华霜雪，清冷孤绝，不染半分尘俗。
　　正是当朝唯一一位外姓王，长晏王温烬遥。
　　谢浔野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端方：“见过王爷。”
　　礼毕起身，眉眼弯起温和笑意，“王爷与福公公在此商讨何事？我方才远远瞧着，还以为是哪家公子在此处赏花。”
　　温烬遥抬眸看他，语气不辨喜怒，只淡淡道：“世子不在御前伺候，来此作甚？”
　　谢浔野笑意不减，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自然是想哥哥了。”
　　温烬遥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恢复如常，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便随福顺离去。
　　只是那脚步走得比平日里略快了些，宽大的袖袍在暮色中微微晃动。
　　谢浔野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落在对方袖袍下不经意攥紧的手指，以及那在暮色中一闪而过的、微微泛红的耳尖，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分明是动心了，偏要装得那样冷。
　　他心头漫上细碎的暖意，像是寒冬里被人悄悄塞了一捧炭火。
　　“王爷，咱们快着些吧，皇上该等急了。”福顺微微躬着身，语气殷勤。
　　温烬遥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深长的宫道上，语气淡得像一片暮色：“福公公这般着急，倒叫本王好奇——皇上究竟有何要事？”
　　福顺面上堆起笑，腰弯得更低了些：“哎哟，王爷这话可折煞奴才了。圣上的心思，岂是奴才能揣度的？还请王爷莫要为难奴才。”
　　温烬遥唇角微微牵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抬眸望了一眼渐暗的天色，那最后一点霞光正从宫墙尽头退去，像什么东西正在无可挽回地流逝。
　　“若本王没记错，”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语，“今日一过，便该启程回封地了。”
　　福顺笑着应道：“王爷记性好，正是呢。”
　　温烬遥闻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却让福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抬眼看温烬遥，只见这位年轻的王爷正望着宫道尽头，暮色覆了他满身，眉目间瞧不出悲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静。
　　像是早已知道，这条宫道，通往的不是出宫的门。
　　“走吧。”
　　温烬遥收回目光，率先向前走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淡，“福公公不是说了，皇上急着见本王。”
　　福顺应了一声，殷勤地跟上：“是，王爷这边请——”
　　宫道幽深，暮色四合。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重重宫门的阴影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长晏王温烬遥，身受国恩，爵冠藩屏，委以兵权，寄以心膂。
　　乃敢包藏祸心，图危社稷，潜结匪类，觊觎非常。迹其逆状，罪通于天。
　　今反形已露，罪验昭彰，覆载不容，神人共愤。念其一身，祸根独在，宗族免坐，以示宽仁。
　　毋庸覆按，即行正法，以绝后患，用儆效尤。
　　钦此。
　　福顺收起圣旨，垂眸看向阶下那道孤松般的身影。
　　暮色里，温烬遥负手而立，既不跪，也不问，只是静静望着他，像在等一个早已知道的结局。
　　福顺避开那目光，喉结微微一动，终是低下头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爷……上路吧。”
　　温烬遥望着福顺身后那座巍峨的宫殿。
　　暮色四合，殿宇的轮廓正一寸一寸沉入黑暗。
　　琉璃瓦上最后一点金光正在褪去，像什么东西正在无可挽回地熄灭。那是皇帝的宫殿——他今夜走进去，便不会再走出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淡到福顺甚至没有察觉。只是唇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转瞬便消失在暮色里。
　　就是没能好好看看浔野。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温烬遥自己都怔了一瞬。
　　二十五年的人生，他见过太多离别。
　　沙场上的生死，朝堂上的倾轧，父母早亡，孤身一人走到今日。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什么都不带走。
　　可此刻，站在宫门前，眼前浮起的竟是那双桃花眼。
　　回廊下，那人压低声音说“想哥哥了”的样子。
　　暮色里，那人望着他背影笑的样子。
　　还有更早的——那年镇国府初见，少年站在海棠树下，抬眼望他，满树繁花落了一身，笑得温润无害，眼底却藏着只有他看得见的灼灼光华。
　　若是能再多看他几眼。
　　温烬遥垂下眼睫，将这个念头轻轻压了下去。
　　不能想。
　　想了，就舍不得走了。
　　他抬起眼，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不见半分波澜。
　　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像是一个无人看见的告别。
　　“走吧。”他说。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淡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宴。

作者有话说

　　给大伙透个底哟！这个也是谢浔野寻找温烬遥中的其中一个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