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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木屋塌了   她没有 ...

  •   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轻轻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尘,抬步便走,背影清瘦却挺直,穿过空荡荡的庭院,走出季府的朱漆大门,再也没有回头。
      那袋银子,就那样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无人问津。
      离开季府后,唐晞玥便在城郊的小巷租了一间小破屋,靠着缝补浆洗勉强糊口。
      日子平淡,却也清净,只是她总会想起季府的一切,想起夫人,想起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唤她“阿玥”的季衔月。
      这般过了数月,入秋后的一日,唐晞玥正在街边的面摊吃一碗素面,忽听邻桌的食客高声议论:“听说了吗?东街的季府走水了!
      昨夜三更天起的火,火势滔天,半个府院都烧没了,听说烧死了好几口人呢!”
      “当真?那季府可是名门望族,季大人深得天子赏识,季大少爷还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了,怎会遭此横祸?”
      “千真万确!我今早路过东街,还看见季府一片焦黑,浓烟还没散呢!”
      这话如惊雷般在唐晞玥耳边炸响,她执筷的手猛地一顿,嘴里的面瞬间没了滋味。
      她匆匆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付了面钱,便拔腿朝东街的方向奔去。
      一路疾行,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待赶到季府时,眼前已是一片狼藉。
      朱漆大门被烧得焦黑变形,院内的亭台楼阁尽成焦土,浓烟滚滚,遮天蔽日,衙役们守在门口,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哭喊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唐晞玥心头一紧,挤开人群,随手拉住一个围观的老丈,声音急切,带着一丝颤抖:“老丈,敢问您可知,季家的小姐季衔月,她可安好?是否逃出来了?”
      老丈见她神色焦灼,满脸急切,心善答道:“季家小姐?方才听衙役们议论,好似是逃出来了,只是不知去了何处,生死未卜啊。”
      “多谢老丈。”
      唐晞玥道了谢,又接连拉住几个路人询问,几番打探,终是从一个曾在季府当差的小厮口中得知。
      季衔月确实侥幸逃过一劫,被人救走了,心下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又依旧悬着——不知她身在何处,是否平安,是否受了伤。
      从那日起,唐晞玥便开始四处寻找季衔月。
      她踏遍了城中的街巷角落,问遍了茶坊酒肆的掌柜,寻遍了城郊的破庙茅屋,整整七日,寒风吹裂了她的脸颊,雨雪打湿了她的衣衫,她走了无数路,问了无数人,却始终未见季衔月的踪迹。
      而季府失火一事,因季元深得天子赏识,季家长子又为国捐躯,乃是忠烈之家,衙门自然高度重视,当即派了专人彻查,查案的公差日夜奔波,线索一点点浮出水面,眼看便要水落石出。
      唐晞玥的心,也随着衙门的调查,愈发慌乱。
      她在季府多年,深知季衔月的性子,看似娇弱,实则骨子里藏着倔犟与狠戾,季府的这场大火,恐怕便是衔月所为。
      她曾在夫人的灵前立过誓,也曾答应过战死沙场的兄长,定会好好照顾季衔月,护她一世平安。
      若是衔月被官府查到,以她纵火焚宅、伤及人命的罪名,定是死路一条,即便侥幸不死,也会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是唐晞玥无论如何都不愿见到的。
      一连三日,衙门的调查步步紧逼,已然有了眉目,据说已经锁定了嫌疑人,就待隔日升堂判定,可唐晞玥依旧未能寻到季衔月。
      那些日子,唐晞玥夜夜难眠,闭上眼,便是在季府的那些年岁。
      梦里,有夫人温柔的笑容,有季衔月笑闹着拉着她逛园子的模样,有二人一同在月下数星、分享糕点的温馨。
      她常常半夜从梦中醒来,坐在冰冷的床沿,看着屋外悬着的冷月,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清冷一片。
      她就那样坐着,直到天光大亮,心头满是无尽的担忧与迷茫,不知该如何是好。
      衙门定下升堂结案的前一日,天刚蒙蒙亮,唐晞玥便起了身。
      她静静收拾好自己的衣装,将夫人留给她的那支银簪插在发间。
      素面朝天,没有涂脂抹粉,也没有穿华丽的衣衫,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对着铜镜,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那间小破屋,一步步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她要为自己的家人,做最后一件事。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复,她也要护季衔月一世周全。
      阵法散去的刹那,漫天的流光缓缓敛去,温烬遥几人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唐晞玥倒在地上的模样。
      她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像是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季衔月再也忍不住,扑上前去,跪在她身边,失声痛哭,泪水砸在唐晞玥的手背上,温热的,与那日夫人的泪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心碎。
      “阿玥……阿玥……”她一遍遍地唤着,声音破碎,泣不成声。
      温烬遥立在一旁,面色紧绷,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小师叔,她……她还能回来吗?”
      季衔月哽咽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拉着温烬遥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温烬遥沉沉点头,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唐晞玥身上,依旧沉默,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似是安慰,又似是承诺。
      任雪的动作,打破了这凝滞的氛围。
      她抬手结印,指尖凝着淡淡的灵光,将唐晞玥的身躯轻轻托起,移入一旁的古老阵法之中——那是失传已久的还阳阵。
      阵纹缓缓转动,流光溢彩间,数根莹润的青藤自阵法中生出。
      轻轻将唐晞玥的身躯包裹其中,温柔托举,似在滋养她几近溃散的魂体。
      待青藤缓缓褪去,任雪才轻舒一口气,收了法诀,道:“无妨了,她已无性命之忧,过些时候便会醒来。
      只是魂体与躯体尚未完全相融,还需灵石温养一段时日,方能彻底复原,日后切不可再动气伤身。”
      季衔月忙拭去泪水,对着任雪深深一揖,语气恳切,满是感激:“多谢仙长搭救,大恩大德,衔月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罢了。”任雪浅浅一笑,眉眼温和,似是不将这份恩情放在心上。
      她并未久留,身侧尚有诸多仙门要事待处理,不宜耽搁。
      临行前,她似是玩笑般对着温烬遥,状似告状般提了一句,某人耽于琐事、不理公务。
      话音未落,便惹来不远处谢浔野一记无奈的白眼。
      任雪轻笑一声,不再多言,对着几人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去,衣袂翩跹,消失在庭院的尽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
      任雪走后约一柱香的光景,唐晞玥才缓缓睁开眼,眸光朦胧,似是还未从混沌中清醒。
      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待看清身前泪流满面的季衔月时,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迷茫:“月儿,你怎么也在这里?莫不是……你也死了?”
      季衔月未作回答,只是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哭声愈发凄厉,似要将这些日子的恐惧、担忧、后怕与委屈,尽数宣泄在这一个拥抱里。
      “阿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唐晞玥愣了许久,任由她抱着,感受着她温热的泪水与颤抖的身躯,心中满是疑惑。
      待身旁的温烬遥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她才彻底明白发生了何事。
      她抬手,轻轻抚上季衔月的后背,一下下拍着,像从前她的娘亲无数次安慰她那般,露出一抹与娘亲如出一辙的温柔笑意,声音轻柔却坚定:“没事了,月儿。”
      季衔月埋在她的肩头,哭得更凶,却也渐渐止住了颤抖,似是被这温柔的话语安抚,寻到了心安的港湾。
      待季衔月扶着唐晞玥缓缓离开木屋后,那间简陋的小木屋,似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轰然一声,坍塌成一片废墟,扬起漫天尘土,将过往的一切,都掩埋其中。
      唐晞玥蓦然回头,望着那片狼藉的废墟,眸光柔和,眼底没有惋惜,只有释然。
      这间木屋虽小,却装下了她的前半生。
      见证了她与娘亲的欢喜,见证了丧母的悲戚,也见证了她半生的难堪
      而如今,木屋塌了,过往的苦难与委屈,也该随之一同散去了。前路漫漫,有她想护的人在侧,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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