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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冷艳正义小记者② 優しくって ...

  •   次日早晨,九点二十分。

      三月的东京,还在冬末的尾巴上摇晃,最是乍暖还寒。空气里残留着那种特有的湿冷,那种湿冷像浸了水的毛巾,仿佛能穿透布料轻轻贴在皮肤上,慢慢渗进骨髓。

      汐织在报社楼下买了杯热咖啡,纸杯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像是一块微小的炭火。她站在店门口等红灯时,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呵出一口白气,那团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丸之内的街道已经进入工作日惯常的节奏,上班族们行色匆匆,黑色、深灰、藏青色的西装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有人一手拿着便利店的三明治一手整理领带,有人对着手机连声道“马上到”,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一个年轻女人小跑着经过她身边,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急促的鼓点,大衣下摆扬起来又落下。呼吸间还能看见淡淡的白气,冬天徘徊不前的寒意还赖着不肯走。

      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动,她腾出手掏出来,是大学时代好友由香里的短信:
      「今晚有空吗?好久没见了,想约你喝一杯。八点怎么样?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小店,在惠比寿,你肯定喜欢。」

      汐织呵出一口白气,盯着屏幕想了想今晚的日程,稿子交了,明天的采访资料还没整理完,但八点的话……
      她回:「好。八点,那老地方见?」

      由香里秒回:「什么老地方,都说了是新店!你这个人,永远记不住名字。」

      汐织笑了一下,由香里还是这样没变,明明可以只发地址,偏要先抱怨一句。
      「行,你发地址给我。」

      由香里:「[定位] 惠比寿西1丁目,店名叫‘かやば(茅场)’。我跟店里订了位置,八点等你,别迟到!」

      收起手机时,绿灯刚好亮了。

      报社的早晨总有股特殊的味道,新印刷的油墨混着速溶咖啡的苦涩,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键盘敲击声像急促的雨点。今年刚开年,《每日新闻》就又有两名记者因病休职,一个胃穿孔,一个抑郁症。社会部的气氛比往年更加紧绷,每个人桌上的文件都堆得更高,烟灰缸里的烟头也更多。

      汐织走进办公室,路过茶水间时听见几个同事在小声讨论昨晚的新闻。
      “那个车祸报道,我们只用了一版,朝日可是做了头版。”
      “人家有人家的门路,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有人抬头看见她,笑着打招呼:“澄宫,早啊。昨天的稿子我看了,那个角度选得真好。”
      说话的是村井,三年前进报社的前辈,人很温和,比她大两岁,负责司法领域。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但写稿时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蝶。此刻他端着杯速溶咖啡靠在茶水间门口,西装扣子没系,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

      “谢谢。”汐织点点头。

      “听说你还在追东西建设的案子?”另一个同事田村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她是今年刚进报社的新人,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连头发都比刚来时剪短了几公分,说是“这样看起来更像记者”。

      “还在查。”

      “那个可是硬骨头,”田村的声音压得更低,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查了好几年都没人挖出来过,澄宫前辈真厉害。”

      汐织看了她一眼:“说了多少次叫名字就行。”

      田村吐了吐舌头:“习惯了嘛。澄……汐织前辈。”

      “还是叫前辈。”

      田村笑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村井拍了拍汐织的肩膀,手掌落在西装上很轻,“我们虽然帮不上大忙,跑腿递资料还是可以的。”

      汐织笑了笑:“好。”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包,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昨晚没整理完的资料,还有横山主编凌晨发来的邮件。
      点开,只有一行字:
      「东西建设的稿子,可以再深挖一点。但要小心。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汐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横山春子,四十五岁,社会部主编。报社里出了名的“鬼军曹”,在这个男性主导的行业里厮杀出来,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批稿子时红笔划过的痕迹深得像刀刻,从不给人留情面。她抽烟很凶,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层常年夹烟留下的薄薄的茧。

      汐织刚进报社的时候,被她骂过不止一次,但横山也是第一个在她交出东西建设案策划案时,认真看完后说“可以试试”的人。

      那天横山看了很久,久到汐织以为她会像前两个主编一样说“这个案子太敏感,先放放”。但横山只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说:“这个案子风险很大。但你既然想查,就去查。出了事我扛着。”

      汐织愣住。

      横山已经低下头继续批稿子,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纸上:“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干活?”

      从那之后汐织就知道,这个人嘴上再凶,心里是护着手下人的。

      走出报社大楼时,风卷着细碎的尘埃扑面而来。汐织下意识地拢了拢深灰色的大衣领口,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这座城市的灰色背景里。

      丸之内的天空还是那样,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来。

      十点整,汐织站在日本电视台的访客登记台前,从保安手里接过临时出入证。塑料卡片还带着体温,上面印着当天的日期。

      “六楼,社会部。”保安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电梯直走右转。”

      她点点头,把出入证别在西装领口,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抱着文件夹的女职员,领口别着电视台的徽章,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刚工作一两年。穿着电视台工作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工具包,应该是技术部门的。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来谈事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其中一个手里提着公文包,是那种高级牛皮材质,用得久了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她挤进去站在角落,按了六楼的按钮。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她看着那些变化的数字,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些画面——
      昨天咖啡厅里,樱井翔说的那些话一直在她脑海里转。三年前的调查,被威胁,被跟踪,门锁被撬,还有他最后那句:“我希望你活着”。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和电视上不一样。眼底有一瞬间的松动,像是某个一直关得很紧的门,不小心开了一条缝。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案子有风险,从三个月前开始查东西建设那天起,她就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面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被他。

      电梯在六楼停下,她走出来,顺着走廊往社会部的方向走。走廊两侧是各种办公室,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有人小跑着经过,手里抱着一摞带子;有人对着电话大声说话,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快速记着什么;有人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手边的咖啡杯已经见底。

      这里是电视台的新闻中枢,二十四小时运转,永远有人加班,永远有新的消息涌进来。连墙上的钟都好像走得很急,秒针每跳一下,就有一条新的新闻被确认、被编辑、被播报。

      她在社会部门口停下,敲了敲半开的门。
      “打扰了,我是《每日新闻》的澄宫,约了十点采访山田制片。”

      一个年轻女孩抬起头,她穿着电视台的制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眼睛很大,看人时带着新人特有的那种认真。她打量了汐织一眼,然后起身招呼:“啊,澄宫小姐,请进。山田先生正在开会,稍等五分钟。”

      汐织点点头,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硬,是那种专门为了让人坐不久的款式,深蓝色的人造革,扶手的地方已经磨得有些发亮。茶几上放着几本电视台的内部刊物,封面是某位当红主播的照片。

      她撇了一眼,不是他。

      她随手翻了翻,目光却忍不住往门外飘。

      走廊尽头是电梯间,再往右,应该是主播室的方向。她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班,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澄宫小姐?”
      那个年轻女孩站在她面前,“山田先生有空了,请跟我来。”

      汐织站起来,把刊物放回茶几,跟着女孩往里面走。

      采访持续了四十分钟。

      山田制片是负责夜间新闻的老手,在这个行业干了快二十年。他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洞察一切的光。人很瘦,西装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但精神很好,说话中气十足。

      汐织约他是因为东西建设的案子需要了解一些电视报道的内部操作,比如哪些素材能播,哪些不能播,背后的判断标准是什么。这些东西教科书上可不会写,只能从从业者嘴里一点点挖。

      山田很健谈,回答得也比她预想的坦诚,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澄宫小姐,你问的这些,是平时采访都会问的,但我知道你想问的不止这些。”

      汐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山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他压低声音,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
      “你说的那个案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秘密,“三年前我们台也有人查过,不过后来不了了之了。”

      汐织的手指在采访本上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谁?”

      “你不认识的,早就离职了。”山田摆摆手,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会儿他还是我们社会部的王牌,追了好几个月。后来听说突然被调去做主播了,那时候我们都替他高兴,觉得是升迁。再后来听到消息就是他辞职了。”

      汐织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山田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耳语:“其实他那会儿查得挺深的,我们都以为能出个大新闻,结果突然就停了。听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不知道。”

      “他叫什么名字?”

      “小野田,小野田诚。”

      汐织的笔尖在纸上轻轻停了一瞬。
      小野田。
      那个给她资料的人。

      “他现在在做什么?”她问,语气尽量平静。

      “不知道。”山田摇摇头,眼镜片后的目光有些茫然,“听说在做自由撰稿人,具体我也不清楚。怎么,你认识?”

      “不。”汐织说,在采访本上写下“自由撰稿人”几个字,笔迹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些,“只是好奇。”

      采访结束后,山田送她到门口。握手告别时,他犹豫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没立刻松开。
      “澄宫小姐,”他说,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你问的这个案子,其实当年小野田走的时候,状态很差。”

      汐织看着他。

      “三年前他走的那天,”山田松开手,压低声音,“我去送过他。他那天喝多了,说了几句话,我不知道真假,但你既然在查,就告诉你。”

      “什么话?”

      “他说,那个案子不是查不下去,是不让查。上面有人打了招呼,电视台的高层,还有更高的人。”山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警告,“他说,他手里有东西,但不敢发,发了就真的完了。”

      汐织没有说话。

      山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落在她肩上,很轻,却又带着些不明的重量。
      “小野田是个好记者,可惜了。”他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澄宫小姐,这个案子……你自己小心点。”

      汐织点点头:“谢谢您。”

      走出会议室,汐织沿着走廊往回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山田的话——“手里有东西,但不敢发”。

      那些东西,现在在她手里。

      她想起小野田把资料交给她时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期待,也许两者都有。

      她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她愣住。

      樱井翔也愣住。

      两人对视了一秒。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是深红色带暗纹的款式,颜色在镜头前显得沉稳又不会太过沉闷。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是上镜的标准造型,但仔细看,鬓角的地方有一点点乱,像是刚才用手拨过。

      那双在镜头前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点刚结束工作的疲惫。眼底的青黑比昨天夜里更深了,凑近了看能看见眼角细微的红血丝,但站在电梯里,脊背挺直,神情淡然,完全是电视上那个沉稳老练的主播模样。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她走进去,站在他旁边。

      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

      9、8、7……

      “来采访?”他问,声音很轻,带着刚工作完的沙哑。那沙哑不是装出来的,是长时间说话后喉咙自然的疲惫。

      “嗯。”

      “社会部?”

      “嗯。”

      沉默。

      6、5、4……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很清淡的木质香,混着一点烟草的气息。
      他抽烟吗?她好像没见过他在她面前抽烟的样子。

      “中午,”他忽然说,目光看着前方跳动的数字,侧脸的线条在电梯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老地方?”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盯着电梯门,没有看她,但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今天中午不行。”她说。

      他转过头看她。

      “有工作。”她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明天?”

      “明天……是周五。”

      她说完就后悔了,周五晚上,本来就有约。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起,那个弧度很小,一闪而过像错觉,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周六?”他说。

      她看着他。

      “周六我有空。”他补充道,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那双大而亮的眼睛看着她,没有电视上那种锐利,反而像在等一个答案的孩子。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外面站着等电梯的人,是两个穿制服的电视台员工和一个抱着文件的女职员。

      她先走出去,他也跟出来。

      两人在电梯口擦肩而过时,她听见他说:
      “周六,老地方。下午两点。”

      然后他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没有回头。

      汐织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西装笔挺,脊背挺直,走路的姿态从容沉稳,完全是一副精英主播的模样。但刚才他问她“周六”时,声音里那一瞬间的轻,像一个孩子在试探什么。
      她低下头,往大门走去。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汐织从外面采访回来,刚坐下,手机就震了。

      是樱井翔的短信。
      「今天那条采访,问得挺刁钻的。」

      汐织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她想起刚才的采访——她问山田的问题确实比平时更直接,有些甚至带着一点点试探。但山田应该不会把这些告诉别人……
      她回:「你怎么知道我问了什么?」

      几秒后,他回:「山田是我的前辈。他刚才发邮件说,今天来了个不好对付的记者。」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好对付。
      她回:「那你觉得呢?」

      他回:「我觉得他说得对。」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又扬起来一点。窗外三月的阳光透进来,在电脑屏幕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不过,」他又发了一条,「这是夸奖。」

      她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晚上有空吗?」

      她看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今晚由香里和她有约,但她想起电梯里他的侧脸,想起他眼底的青黑,想起他说“我希望你活着”时的眼神。
      她回:「几点?」

      「十点?我直播结束。」

      「还是那家便利店?」

      「嗯。」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电脑屏幕。屏幕上的资料密密麻麻,但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半天没动。

      隔了一会,又有一条消息进来:
      「今天电梯里的事,别多想。我就是想知道那资料你用得怎么样了。」

      汐织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明明是自己先问“周六”,现在又用这种借口往回找补。重感情,却又不擅长直接表达。
      她回:「资料用得挺好。谢谢关心。」

      几秒后:「嗯。」

      然后是第二条:「周六还来吗?」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来不来?
      她回:「你不是说周六下午两点老地方?」

      他回:「那晚上呢?」

      汐织的嘴角又扬起来一点。
      这个人,还真是一点都不藏。
      她没回。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
      「算了,当我没说。」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旁边座位的田村探过头:“澄宫前辈,笑什么呢?”

      “没什么。”她收起手机,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稿子写完了?”

      田村哀嚎一声:“还没呢,横山主编催得紧。她说我写的东西‘像在记流水账’。”

      汐织点点头,继续看电脑屏幕,但嘴角的笑意好久都没散。

      三点整,她准时敲响主编办公室的门。

      “进来。”
      横山主编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埋首于成堆的稿件中,眼镜滑到了鼻尖,她也没顾上推。右手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桌上那个用了很多年的烟灰缸里,躺着三四个烟头。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汐织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汐织坐下。

      横山把手里的稿子放下,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镜片后很亮,像鹰,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后辈的骨髓。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稿纸上,她随手拍了拍,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东西建设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横山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沙哑。

      “还在查。”汐织说,“今天从电视台那边又了解了一些情况。三年前有人查过这个案子,后来被迫放弃了。”

      横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谁?”

      “一个叫小野田的记者。以前在日本电视台社会部,现在做自由撰稿人。”

      横山沉默了几秒,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也一并按下去。然后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汐织见过很多次,每当遇到棘手的问题时,横山都会这样。

      “这个人我听说过。”横山说,声音比平时低,“当年他在电视台查这个案子,查到最后被逼走,这事闹得挺大,后来突然就消失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复杂:“那个蠢货。”
      不是轻蔑,更像是惋惜。

      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汐织。
      “怎么?觉得我在骂他?”

      汐织的眉头微微一皱。

      横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你是不是觉得,为了理想撞得头破血流很帅气?很悲壮?”

      汐织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我没那么想。”

      “那你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横山把笔往桌上一摔,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澄宫汐织,你给我听好了,新闻不是用来抒情的,是用来记录真相的。你连命都没了,拿什么去记录?拿什么去揭发?”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钝刀一样,一字一句砍下来。

      汐织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汐织刚进报社的时候,因为一篇关于劳工权益的稿子,过于感性地描写受害者的痛苦,被横山当着全社的面骂得狗血淋头。
      那天晚上,汐织想了很久,不是因为被骂,而是因为不解——为什么追求真相也要被否定?
      后来她才知道,横山骂她的不是“有正义感”,而是“没脑子”。在这个能把人嚼碎吐出的行业里,感性是奢侈品,活下来才是第一要务。

      “我知道。”汐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横山的怒火,“所以我现在在查的不是‘悲壮’,是‘证据链’。”

      横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坐了回去。她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呛死人了。”她吐出一口烟圈,语气缓和下来,却依然生硬,“东西建设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深。小野田当年是被‘请’走的,不是自己想走。电视台高层、政界大佬,那张网比你想象的要密。”

      “我知道。”汐织说。

      “你知道?”横山嗤笑一声,“你知道还往里跳?”

      “所以我今天来跟您报备。”汐织的声音很平静,“您说的那些,我在查之前就想过了。但我想如果因为怕那张网,就不去碰,那这张网只会越来越密。”

      横山愣了一下,烟雾从她指间袅袅升起。
      “那如果上面再施压,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把证据链做得更密一点。”汐织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密到他们剪不断为止。”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你比他聪明,至少知道来找我报备。”横山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不过你也别得意,我们这行当里,聪明人死得往往比蠢货还快。”

      汐织没说话。

      横山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后辈,目光很深。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电话铃声,隔着门板变得模糊不清。

      “小野田那会儿,”横山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也来找过我。”

      汐织愣了一下。

      “三年前,他查到这个案子的线索,托人辗转找到我。”横山吐出一口烟雾,“他想让我们报社配合一起做,我没答应。”

      汐织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横山看着她,烟雾在她脸前缭绕,让那张常年严肃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

      汐织想了想:“因为那时候证据还不够?”

      “证据够不够,是后来才知道的。”横山吸了口烟,“我当时拒绝他,只有一个原因——我保不住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让那张总是紧绷的脸显得柔和了一些。

      “我们报社和电视台不一样。电视台背后有财团,有政界的关系网。我们有什么?几张桌子,几台电脑,一群靠工资吃饭的记者。”她转过头看着汐织,“小野田来找我的时候,我如果答应他,就是把他也拖进一个更深的坑里。他在电视台,至少还有一层保护,那些人不敢动得太明显。但如果他来我们报社,那就真的什么都剩不下了。”

      汐织听着,手指在采访本上轻轻收紧。
      “所以你……”

      “所以我让他回去,继续在电视台查。”横山打断她,“然后没过多久,听说他就被调去做主播,再后来就辞职了。”
      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
      “后来我听说他走了,喝多的时候骂过他。骂他蠢,骂他为什么不撑住。”她看着汐织,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但骂完了我才想起来,让他撑住的是我,让他回去继续查的也是我。他撑住了,然后呢?”

      汐织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没后悔过?”横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三年前那件事,我一直记得。”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

      汐织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个平时走路带风、骂人如刀的主编,此刻坐在那里,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遗憾,也许是一个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记者,对另一个没能走出来的年轻人的记挂。
      “所以您现在,”汐织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让我查这个案子,是因为……”

      “你拿着策划案来找我的时候,”横山打断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我想起了三年前的小野田。”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倔,一样的不知死活。”

      汐织不知道该说什么。

      横山重新靠进椅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熄灭火星产生的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但我这次不会再让那件事重演。”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你比他幸运。你上面有我,有报社的资源,有……算了,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横山转回来,坐直身体,拿起笔在稿子上划了几道,红色的墨迹在纸上蜿蜒。
      “你刚才说,查到的证据和他当年差不多?”她问。

      “嗯。但有些资料是他给我的。”

      横山点点头,说:
      “他信你。”

      “可能是。”

      窗外三月的阳光移了一点,在地板上投下另一块光斑。

      横山看着汐织,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当年那个没能帮上忙的记者的愧疚,有作为前辈的担忧,也有某种……欣慰。
      “你现在查到的,够不够发?”

      “还差一点,”汐织说,“关键的证人还没开口。”

      “那就继续查。”横山说,“我不会拦你,但记住,别学他那种不要命的方式。活着把稿子写出来,才是最重要的。这个案子背后牵扯的人太多,一旦走漏风声,你会有麻烦。”

      汐织点点头。

      “还有。”横山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下次去见那个姓樱井的主播,别光顾着谈案子。”

      汐织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横山抬起头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看过他以前的报道,是个有脑子的人。”她低下头继续批稿子,“行了,出去吧。今晚别加班,去喝一杯,顺便把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给我洗掉。”

      汐织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澄宫。”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比我想象的能坚持。”横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而沙哑,“还有……你上次交的策划案,排版做得不错。”

      汐织愣在原地。

      这大概是这位铁血主编所能给出的最高赞美了,横山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见过的人比汐织吃过的米还多,能让她说一句“不错”,比拿到什么奖都难。

      汐织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是。”

      走出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发了会儿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惨白的阳光,三月的天空很高,云层稀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光影很淡,像是用水彩轻轻抹过的一层。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油墨、速溶咖啡、烟草,还有一种名为“现实”的沉重味道。

      横山的夸奖,很少见。但汐织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三年前的小野田,今天的她。

      还有那句——“你比他幸运”。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幸运。

      但她知道,至少现在,还有人愿意用这种方式让她成长。

      晚上七点五十分,汐织推开那家小店的门。

      店面不大,藏在小巷深处,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笼,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染开来,像是一块融化的黄油。灯笼上写着“茅场”两个字,墨迹有些褪色,却反而更有味道。

      掀开暖帘,里面是L型的木质吧台和两三张小桌,空气中弥漫着关东煮的甜香和烤鸡肉的烟火气。吧台后面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白色的围裙,正在烤串,炭火映得他的脸微微发红。

      灯光是橘黄色的,墙上挂着手写的菜单,墨迹有些褪色,但能看出是手写的——烤鸡皮、烤鸡胗、关东煮、炸豆腐、枝豆。吧台上摆着几瓶清酒和烧酒,瓶身上贴着标签,都是常见的牌子,没什么特别贵的。

      汐织一眼就看见由香里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已经摆了两杯生啤。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由香里今天穿着浅驼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比平时看起来柔和很多。

      “汐织!”看见她进来,由香里抬起手挥了挥,手腕上的银链子在灯光下一闪,“这里这里!”

      汐织走过去,脱下大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在由香里对面坐定。

      由香里是她大学时代唯一的挚友,经济学部的同窗。一起熬过考试周,一起在图书馆通宵赶过论文,一起在深夜的居酒屋里聊过人生和理想。毕业后,她进了报社,在新闻社的腥风血雨里摸爬滚打。由香里去了商社,在财务报表里精打细算。两个人住的地方也隔得远,汐织在世谷田,由香里在埼玉,但每个月总会约着见一两次。

      “好久不见。”由香里端起酒杯,眼睛弯成月牙形,“干杯。”
      “干杯。”

      两人碰杯,喝了一口。生啤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麦芽的香气,然后是淡淡的回甘。

      汐织放下杯子,看着由香里。
      由香里也放下杯子,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她。那种目光汐织很熟悉,大学时每次她熬夜熬得太狠,由香里就会用这种目光看她。

      “你最近气色不错。”由香里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比以前有精神多了。”

      汐织愣了一下。
      “有吗?”

      “有啊。”由香里掰着手指头数,“以前你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话也少,约你出来都约不动。最近这几个月,你回短信都快了,约你也能约出来了。刚才你进来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汐织没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由香里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有情况,是不是恋爱了?”

      “没有。”汐织说。

      “真的?”

      “真的。”

      由香里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起来,笑声像银铃,引得旁边桌的人侧目。她笑完了,又看了汐织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骗不了我”。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她夹起一块烤鸡皮,蘸了蘸酱料放进嘴里,“不过我跟你说,要是真的有什么,也别想太多。我们这行天天加班,哪有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

      汐织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怎么办?”由香里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那声叹息很短,但格外真实,“上周我们部门又有人过劳倒了,送医院的时候血压高到吓人。社长开会的时候还在说‘大家要注意休息’,结果第二天自己干到凌晨两点。”

      这就是2007年的东京,泡沫经济破灭后的第十五年,职场早已不是泡沫时代那种挥金如土的样子。大企业还在强调终身雇佣,但加班越来越长,人手越来越少,每个人都在“猛烈社员”和“过劳死”的边界线上小心行走。

      即便如此,职场女性的生存空间依然逼仄,加班是常态,过劳是阴影。汐织所在的《每日新闻》报社,前一年的过早死亡率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一截,记者们夜班没有专车接送,只能自己坐电车、巴士奔波。由香里的商社也好不到哪去,财务部的人平均每个月加班超过六十个小时,算下来相当于每天多干两个多小时。

      “你们报社呢?”由香里问,夹起一块烤鱿鱼,“还是那么忙?”

      “嗯。”汐织说,想起昨晚离开时还亮着灯的办公室,“昨天晚上我走的时候,社会部的灯还亮着,主编说这个月又有两个人请了病假。”

      “那你呢,最近在忙什么?还是那个大案子?”

      汐织点点头。

      “东西建设?”

      “嗯。”

      由香里的表情认真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我听说过这个。”由香里说,声音压低了些,虽然旁边的人根本听不见,“我们公司之前有人想约这个题材的稿子,后来被上面打回来了,说太敏感。你们报社居然让你查?”

      “主编让的。”

      “你们主编胆子真大。”由香里感叹了一句,然后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担心,“汐织,你自己小心点,这种案子,查深了真的会有危险。”

      “我知道。”

      “知道就好。”由香里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你这个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以前在学校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汐织笑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该改?”

      “不用改。”由香里也笑了,笑容里有些东西很温暖,“就这样挺好。就是……偶尔也记得,你不是一个人。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汐织看着对面的好友,胸口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这种话以前由香里也说过,大学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大大咧咧地说“有事找我”。
      “谢谢。”她说。

      由香里摆摆手:“少来这套。喝酒。”

      两人又碰了一杯。生啤的泡沫在杯口晃了晃,然后安静下来。

      由香里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上次说那个给你资料的前辈,后来怎么样了?”

      汐织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还在联系。”她说,语气尽量平静,“今天又见了。”

      “哦?”由香里的眼睛又亮起来,“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

      “二十左右吧。”

      由香里意味深长地“诶?”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汐织瞪了她一眼:“想什么呢。就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工作关系。”由香里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信你才怪”,“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有。”

      “没有。”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起来。

      笑声混在居酒屋的喧嚣里很快就散了,但汐织心里某个角落还留着一丝余温。

      由香里喝了口酒,忽然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汐织。你要是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汐织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由香里点点头,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对了,你知道吗,我们部门最近来了个新人……”

      她开始讲起公司里的八卦,谁和谁好像在一起了,谁又被谁骂了。汐织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三月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但居酒屋里的灯光很暖,烤肉的香气很暖,对面坐着的人也很暖。

      手机在大衣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汐织没去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冷艳正义小记者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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