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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个神秘莫测、重伤垂危却气势迫人的男人 ...


  •   承天三年的这个夏夜,南陈都城建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笼罩。豆大的雨点砸在周尚书府邸的琉璃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天神降临,要捣碎这人间一切虚饰的安宁。狂风卷着雨雾,让亭台楼阁都隐没在一片凄迷的水汽之中,连那几株倚在墙角的湘妃竹,也被迫折下了清雅的腰肢。

      周锦月是被惊雷和一种隐约的、不同于风雨声的异响吵醒的。

      她素来浅眠,加之今夜风雨太大,便一直未曾睡沉。那一声沉闷的“扑通”,像是重物坠地,虽被风雨声隐没了大半,却恰好敲在了她的心弦上。

      她披衣起身,点燃了一盏小巧的琉璃宫灯。

      暖黄的光晕如薄纱般漾开,悄然驱散了内室的晦暗,也清晰地映出了少女的容颜。

      那是一种令人屏息的美丽,并非带有侵略性的明艳,而是如传世古瓷般,温润、精致,透着易碎的雅致。眉是青山含翠,眼是秋水凝光,唇色不点而朱,肌肤在灯下莹然生辉,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沁着光。

      只是那眉眼间总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脸色也较常人更白皙几分,透出一种常年绕身的弱质,让她这份惊心动魄的美,更添了几分需要人小心呵护的柔婉。

      此刻,这柔美的脸上带着被惊扰的不安。她性子本就柔和,甚至有些胆小,深夜这突如其来的异响,让那双眸子里漾满了惶惑与忧虑,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披风的边缘。

      “小姐,怎么了?”外间传来守夜的丫鬟萍儿的声音,显然异响并未惊动她。

      周锦月不欲多事,只轻声道:“无事,像是风折了花枝,我看看便回。”

      她提着的宫灯,在狂风骤雨中摇曳不定,只能照亮身前尺许之地。她裹紧披风,推开那扇通往后园的小门,一股挟着寒意的湿气便扑面而来。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绣鞋,冰冷的触感让她纤细的身子微微一颤。园中她平日悉心照料的花草,此刻尽数东倒西歪,那片她最珍爱的茉莉,更是落英满地,冷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弥漫在空气里。

      就在那片狼藉的茉莉花丛旁,宫灯的光晕捕捉到了一抹突兀的深色。

      那是一个人!

      周锦月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惊呼出声,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手指冰凉。她强迫自己镇定,提着灯,小心翼翼地靠近。

      光晕渐移,终于清晰地照出了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极其魁梧挺拔的男人,即使此刻蜷缩在泥泞之中,依旧能看出他肩背的宽阔与四肢的修长。他浑身湿透,昂贵的玄色锦袍被撕裂多处,沾满了泥污和……暗沉的血迹。雨水混着血水,在他身下蜿蜒成一道令人心悸的深红色。

      他的脸侧对着光,线条如刀削斧凿般深刻。剑眉斜飞,即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凌厉。鼻梁高挺,薄唇因失血而泛白,却奇异地组合成一张英俊得近乎张扬的面孔。只是这份张扬,此刻被重伤和虚弱掩盖,只剩下一种落难的狼狈,偏偏,又透着一丝不容亵渎的贵气。

      周锦月倒吸一口凉气,提着宫灯的手微微颤抖。

      恐惧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一个陌生男子,深夜重伤潜入官邸后园,这背后该是何等的麻烦?

      但那股自幼研习医理滋养出的慈悲心肠占了上风。他伤得太重了,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要不要禀明父亲?这个念头只在脑中盘旋一瞬,便被按下了。若这男子真是被追捕,父亲出面便是将整个周府摆到了台前。况且他翻入后园,或许本就是为避开耳目。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流下,冰凉刺骨。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苍白却难掩非凡气度的脸上。直觉告诉她,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这身伤势和出现在这里的方式,都预示着他身处巨大的漩涡中心。他就像一柄跌落尘泥的绝世宝剑,纵然蒙尘,锋芒亦难尽掩。

      最终,那点不忍之心,催生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蹲下身,伸出微颤的、莹白的手指,轻轻探向他的颈侧。脉搏微弱混乱,但尚存一息。她咬咬下唇,环顾四周,心中迅速有了决断。

      不能惊动旁人。唯一稳妥之处,只有离她闺房最近的那处“漱玉阁”——那是父亲周松年怜她体弱,特地为她修建的藏书与静养之所,就在她闺房隔壁,内里除满架诗书医典,还设有一张软榻,平日除了洒扫丫鬟,鲜有人至。

      她尝试扶起他,可男人魁梧的身躯远超她所能承受。她这双手,平日里或抚琴,或执笔,何曾承载过这样的重量?无奈之下,她只得将他一条沉重的胳膊架在自己纤细的肩上,几乎是半拖半抱,用尽全身力气,一步一步,在泥泞湿滑的石子路上艰难拖移。

      冰冷的雨水和着他身上温热黏腻的血,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那触感让她几欲作呕。这段不长的路,此刻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当她终于踉跄着将他拖进漱玉阁,安置在靠窗的软榻上时,已是鬓发散乱,气息急促,背靠着门板,几乎虚脱。

      来不及喘息,她迅速行动起来。先是从自己房中悄无声息地取来干净的布巾、温水和她秘制的金疮药。然后,她稳住颤抖的手,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被血黏在伤口上的衣物。

      随着衣物褪去,男人精壮的上身暴露在灯光下,也让周锦月再次屏住了呼吸。

      烛火摇曳,清晰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紧实的胸膛以及壁垒分明的腹肌线条,充满了力量感。这是周锦月作为未出阁的少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男子的身体,与画册上图解穴位的模糊轮廓截然不同,带着灼人的、活生生的冲击力。

      她的脸颊瞬间飞上红霞,一直烧到耳根后。目光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心头小鹿乱撞,几乎要挣脱出胸腔。女儿家的羞赧与礼教的规训在脑中尖声呐喊,让她恨不得立刻扯过薄被将他严严实实地盖住。

      可下一刻,她的目光便被那些伤痕牢牢吸住了。

      除了几处深可见骨的刀剑新伤,他身上竟还交错盘踞着不少陈年旧疤,像是一些沉默的勋章,诉说着他不平凡的过往。最触目惊心的,莫过于左后肩胛骨下方那处箭伤,创口皮肉外翻,边缘因粗暴折断箭杆而显得支离破碎,深色的血迹凝固周围,更可怕的是,那伤处周围的肌肤已然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黑紫色,隐隐散发着腥气,显然那深埋其中的箭头淬有剧毒。

      她定下心神,摒弃杂念。用温水仔细为他擦拭身体,洗净血污,唯独小心避开那最危险的箭创。指尖触碰到他紧实滚烫的肌肤时,让她心跳莫名漏了几拍。

      她知道最艰难的一步即将到来。她将干净的软布叠好,示意意识半昏半醒的他咬住,以防剧痛之下咬伤舌头。“会……很疼,你忍着些。”她的声音带着微颤。

      深吸一口气,她拿起消毒过的银质小刀,开始清理箭创周围发黑的坏死皮肉。刀刃触及伤处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颤,喉咙深处发出压抑不住的闷哼,全身肌肉骤然绷紧。

      她能感受到指下躯体的僵硬和颤抖。屏住呼吸,小心探入创口,寻找深嵌骨缝的箭簇。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引得他一阵痉挛般的战栗。

      终于,指尖传来了触碰硬物的感觉。她凝神定气,用巧劲钳住箭簇残端,猛地向外一拔!

      “啊——!”短促的嘶吼冲破抑制,他身体剧烈弹动了一下,随即重重落下。一股发黑的污血随着箭簇的拔出而涌出。

      她立刻将解毒药粉撒入创洞,然后是止血生肌散。药物的刺激让他浑身又是一阵抽搐。迅速用棉布层层缠绕包扎,固定住伤药。

      就在她打好最后一个结,准备为他盖上薄被的刹那……

      “咚!咚!咚!”

      沉重的叩门声,来自前院方向,伴随着隐隐约约的、甲胄摩擦与人员走动的喧哗,穿透雨幕传来!

      周锦月的手猛地一抖,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外面发生了什么?是巡夜的兵丁,还是……冲他来的?

      她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无助与惊慌。

      就在这时,一只滚烫、粗糙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感到一阵清晰的疼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蕴藏着寒冰,深邃锐利,带着猛兽被惊扰时的警惕与因重伤而迟缓的迷茫。眼睛布满血丝,但那份穿透人心的狠厉让周锦月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

      他死死盯着她,嘴唇干裂翕动,发出的声音沙哑低沉:“别出声……”

      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目光如铁钳般锁住她失措的眼眸:“外面的人……无论谁……不得提及我。”

      话音未落,他强撑的精神似乎耗尽,紧攥着她的手微微松弛,但那双眼眸却依旧顽强地睁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里面没有了刚才的凶戾,只剩下关乎生死存亡的凝重,以及一丝将她视为唯一依靠的恳求。

      窗外的风雨声,前院的嘈杂声,混杂着屋内两人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周锦月僵在原地,手腕上残留着他滚烫的触感和不容抗拒的力量。她看着榻上这个神秘莫测、重伤垂危却气势迫人的男人,再听着前院那令人心慌的动静……

      一边是可能无法预知的祸事,一边是掌心尚未散去的、拯救生命的温度与这双凝视着她的深邃眼眸。

      她,该将自己和家族的命运,押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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