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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致命的追杀,骤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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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陈,建康城,暮色四合。
天色昏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建康城头,厚重得仿佛要将整座都城碾碎。闷热的空气凝滞不动,只有偶尔一丝带着土腥气的凉风掠过,预示着蓄势已久的雨水即将到来。街边的柳树条无力地垂着,蝉鸣也失了往日的聒噪,变得有气无力。
一场雷雨,眼看就要来了。
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茶楼二楼雅间,临窗站着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中年文人——工部水部司郎中,陈伯约。他望着窗外压抑的天色,眉头紧锁,心事重重,几乎与那天色融为一体。
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前衣襟内,那里,一个油布包裹的硬物,正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一阵阵灼人的温度。它薄如蝉翼,轻若无物,此刻却重似千钧,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疼——《南陈江防图》副本。
叛国。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大石头,瞬间压在他的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陈氏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世代钻研水利,于这江河堤坝之上倾注了无数心血。他陈伯约寒窗苦读数十载,满腹经纶,一朝入仕,满腔热忱只想修堤筑坝,让沿岸百姓免受洪涝之苦,安居乐业。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如今的南陈,早已不是他年轻时那个虽有小恙,却仍存脊梁的南陈了。龙椅上的那位,久不临朝,沉迷丹青歌舞,将国事尽数委于丞相徐景睿。而徐相一派,结党营私,捐官纳爵,门下走狗遍布朝野,将整个官场弄得乌烟瘴气。忠直之士或遭排挤,或缄口不言。赋税日益沉重,层层盘剥,百姓水深火热,苦不堪言。
他屡次上奏,请求拨款加固江防、修缮水利,奏折或如泥牛入海,或被徐党以“劳民伤财”、“危言耸听”为由驳斥回来。这南陈,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早已烂透了,哪里还有他这等只想做实事的官员的容身之处?
一声沉重的叹息溢出唇间,充满了无力与悲凉。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陈伯约纷乱的思绪。他心中一凛,猛地转身。
门被推开,玄七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冷峻,闪身而入,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声音。他反手关上门,对着陈伯约简单一揖,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陈大人。”
陈伯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大人,我……”
玄七自顾自在桌旁坐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陈伯约脸上,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犹豫与挣扎。“陈大人,”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南陈,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空有秦淮风月,实则根基已朽。我主求贤若渴,尤其看重大人这般通晓实务的干才。他日天下一统,百废待兴,正需大人这般人才去治理江河,造福天下黎民。机会稍纵即逝,大人当知,若固守此地,意味着什么。”
陈伯约的手紧紧捂着胸口,那油布包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他声音微颤,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为自己寻求最后一点心安理得的问题:“大人……确定北燕将来,能善待我南陈子民吗?”
玄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北燕铁骑之锐,政令之通,国力之盛,相信陈大人心中自有比较,无需在下赘言。”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殿下特意嘱咐,将来大军南下之时,可保您陈氏一族,延续香火。反之,若随此腐朽之舟一同沉没,玉石俱焚,也不过旦夕之间。何去何从,相信大人自有定夺。”
家族……抱负……民生……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陈伯约心上。他想起族中老小期盼的眼神,想起自己那些被束之高阁的水利图册,想起徐党官员的嘲笑与掣肘,想起江边那些在洪水肆虐后家园尽毁、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闭上眼,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仿佛在与过去的信仰做最后的诀别。片刻后,他猛地睁开双眼,那里面虽然布满了血丝,却多了一丝决绝。不再犹豫,他伸手入怀,毅然将那份小心翼翼藏了许久的油布包裹取了出来,递到玄七面前。
玄七接过,入手微沉。他并未查看,直接纳入怀中贴身藏好,起身道:“殿下金口,一诺千金,大人放心。” 说罢,不再多留一句,转身推门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如同从未出现过。
雅间内,陈伯约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颓然瘫坐在椅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终于“咔嚓”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点开始敲打窗棂。
南陈的惊雷,已经由他亲手炸响!从此刻起,南陈的命运,将滑向不可预知的深渊。将来会怎样?他不知道,没人会知道。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小雨淅淅沥沥,笼罩着建康城南的城门。
虽是雨天,城门处依旧车水马龙,人声喧哗。进城的、出城的车轿、驮马、行人挤作一团。商贩躲在屋檐下支起雨布继续叫卖,脚夫们披着蓑衣,喊着号子搬运货物,守城的兵丁缩在门洞里,懒洋洋地看着来往人群,偶尔呵斥一声,检查也显得漫不经心。表面看去,依旧是一派繁华帝都的景象。
萧廷云随着人流,踏着湿滑的青石板路,步入了这座闻名已久的南陈古都。
他身着玄色锦缎常服,较之周遭南国男子高出近一个头,肩宽背厚,步伐间带着北地风沙磨砺出的沉稳矫健。即便作商贾打扮,那份过于挺拔的身姿,那张棱角分明、英俊中带着硬朗与桀骜的面容、以及那份经由杀伐决断蕴养出的气度,依旧难以尽数收敛。
他一边不疾不徐地走着,一边细致地观察着这座城池的一切。
这便是南陈都城!朱雀大道两旁商铺林立,贩夫走卒叫卖不绝;深宅巷口,文士指点江山,高谈阔论;远处画舫如织,歌伎们慵懒地推开临河的窗子,氤氲出一片醉生梦死。一派永熙年间的太平盛景,繁华得几乎令人迷醉。
可他知道,这繁华不过是一袭华美的袍子,底下早已爬满了虱子。
“好一个纸糊的太平盛世。”他在心中冷冷下了断语。城南的贫民窟里挤满了逃荒来的流民,城北的官仓却堆满了发霉的粮草;朝堂上那位皇帝整日沉迷丹青,连早朝都已废弛多时;丞相徐景睿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听说一个七品官位能卖到上千两白银。更不必说那早已废弛的军队,军饷被层层克扣,士兵们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如何能守得住这千里江山?
这等对手,在他眼中,已不配为敌,只堪作北燕铁骑踏平天下、成就霸业的一块垫脚之石。
他此行的使命,便是要化作撕裂夜幕的凌厉惊雷,彻底震醒这座内里已然腐朽不堪的帝国,搅动风云,为北燕挥师南下,扫清最关键之障碍。
小雨渐渐变得密集,雨点连成了线。萧廷云加快了脚步,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走进了一家看似普通的酒楼。
二楼一间僻静的客房内,玄七早已等候在此。见到萧廷云进来,他立刻躬身行礼,低声道:“主上。” 同时,双手奉上那个刚从陈伯约手中得到的油布包裹。
萧廷云接过,走到窗边,借着外面晦暗的光线,迅速而仔细地展开。那是一张绘制极为精细的绢帛地图——《南陈江防图》。只见蜿蜒的长江沿岸,所有的险要隘口、水寨、暗礁区、可渡江的浅滩、驻防军队的兵力配置、烽火台位置、甚至各级守将的姓名、性格弱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得清清楚楚。何处防御坚固,何处因吏治腐败而守备空虚,何处将领可被策反,简直一目了然。
萧廷云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目光锐利,唇角微微上扬,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好,甚好!徐景睿之辈,祸国害民,自毁长城,有此图在手,天堑变通途矣!”
随后,他小心将图仔细重新折好,贴身藏于怀中最稳妥之处。事不宜迟,他沉声道:“走!”
两人迅速下楼,在酒楼后院牵出早已备好的骏马,翻身而上,一抖缰绳,便朝着城北方向疾驰而去。他们必须尽快离开建康,将这份至关重要的情报送回北燕。
此时,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形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视线变得极差。马蹄踏过积水的路面,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刚冲出不到两里地,途经一段林木茂密、相对僻静的道路时,萧廷云心头猛地一凛,一种常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让他背脊瞬间绷紧!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异变陡生!
致命的追杀,在这片神秘未卜的夜色里,以最凌厉的姿态,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