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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糖隙微尘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苏蔺宜在茶水间低着头往咖啡里加奶——这是她多年不变的习惯。手边的糖罐却空了大半,不远处,孟远今的指尖正悬在那罐口上方,微微顿住。
      他喝咖啡要加糖的,这点她记得。
      晨光斜照进来,在她垂落的睫毛上镀了层浅金。她抬眼撞上他的目光,视线有瞬间的交错,随即垂下,只从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
      “孟总,早。”
      孟远今周身的节奏被这意外的空缺轻轻绊了一下,一丝没来由的烦躁刚要从心底窜起——
      “糖好像用完了。”
      苏蔺宜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她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茶水间柜子最下层还有袋装的,上周新补的。”
      话是递过来了,人却没动。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里浮着咖啡的苦香和一种微妙的凝滞。
      苏蔺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她想起何鸣远说过他腿上有旧疾,久站不适。
      ……算了。
      她放下自己的杯子,径直走向储物柜,蹲下身。动作干脆,没什么犹豫,更像是在处理一项分内的、需要及时解决的公共事务。
      孟远今看着她蹲下的背影,黑色衬衫的布料因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清瘦的肩胛骨形状。那点刚刚冒头的烦躁,不知怎的,悄无声息地散了。
      柜子里杂物不少,她翻找得认真,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清晰又专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换了个姿势,指尖在几个纸箱间拨动,动作渐渐透出些不易察觉的急。
      ——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那句“上周新补的”是她亲口说的,此刻却像个小型的回旋镖,轻轻撞了她一下。指尖顿在空荡荡的柜格边缘,一种混合着轻微懊恼和尴尬的热意,悄悄爬上了耳后。
      “没关系。”
      孟远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松缓的温和,甚至隐约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喝也行。”
      他顿了顿,像是品了品这句话,又像是品了品此刻的气氛,才接着说道,语气寻常得像在聊天气:
      “咖啡好像……也不是非喝不可。”
      苏蔺宜正要起身,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一阵说笑声涌了进来。是品牌部的两个姑娘。
      “哎呀苏工,找糖吗?”其中一个眼尖,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冰箱,“怕招蚂蚁,行政上周统一放冰箱保鲜层里啦!瞧这记性,忘了贴通知了。”
      冰箱门打开,冷气裹着一小袋完好的白糖被递到苏蔺宜手里。塑料包装触手冰凉,瞬间镇住了她指尖那点残余的、无措的微热。
      “谢谢。”她站起来,神色已恢复如常,将糖袋递给孟远今。
      指尖交接的刹那,塑料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他接过,道了谢,声音平稳。方才那点带着笑意的松缓,已妥帖地收拢回他惯常的平静之下。
      午后三点,办公室浸在盛夏午后特有的慵懒倦意里。空调外机的嗡鸣低低萦绕,敲击键盘的声响疏疏落落,偶有纸张翻动的轻响,都被这沉静的氛围衬得格外清晰。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江若轻带着两位外卖员走进来,声音清亮却不张扬,裹着笑意:“给大家带了下午茶,这段时间合作辛苦各位了。”
      外卖员手里的精致纸袋与咖啡杯被逐一分放到各个工位。新员工们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下意识地道谢;而几位在苑挚任职多年的老员工,比如财务朱姐,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时,脸上立刻绽开熟稔的笑容:“哎哟,是若轻来了!可有阵子没见着你了!”
      “还记着我爱喝桂花拿铁呢?真是有心了!”
      “这蔓越莓司康,是之前咱们一起去巷子里吃的那家吧?味道太地道了!”
      江若轻笑着应和,精准叫出每个人的名字,随口聊起几句过往的相处细节。这份记挂着老员工喜好的周到,让几位同事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
      她端着一杯手冲咖啡走到孟远今办公室门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室内:“远今,你的耶加雪菲。”
      轮到苏蔺宜时,外卖员递来一杯常规款拿铁。她抬起头,脸上漾开一抹标准的职业微笑,语气平和:“谢谢江总。”
      “不客气。”江若轻回以一笑,目光在她脸上淡淡掠过,未作停留,便转向了下一位同事。
      孟远今从办公室出来时,江若轻正站在办公区中央,与几位老员工低声闲谈。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人群,落在苏蔺宜的工位上——她正垂着眼看屏幕,手指有节奏地在键盘上敲击,神情专注得仿佛未受周遭动静影响。
      “远今,你的咖啡。”江若轻见状,快步迎了上去。
      孟远今接过纸袋,语气平稳:“谢谢。以后不必这么破费。”
      “顺手的事,”江若轻笑意不减,目光扫过全场,“刚好在附近办事,就过来看看大家。”她说着,语气自然地转入正题:“另外,栖霞镇项目有个细节需要和你确认一下,方便的话,我们去会议室聊十分钟?”
      这个提议来得恰到好处——送下午茶的举动带着几分私人的熟稔,此刻谈工作却选择了界限分明的会议室。张驰坐在工位上低头整理文件,指尖翻动纸张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孟远今的视线再次掠过苏蔺宜。她已经拿起配咖啡的司康,小口安静地吃着,另一只手仍在偶尔敲击键盘。“现在可以。”他看了眼时间,“三点半要开项目会。”
      “足够了。”江若轻点头,率先走向旁边的会议室。
      两人的对话在开放式办公区清晰可闻。苏蔺宜敲击键盘的手指没有停顿。
      三点二十五分,会议室门打开。孟远今与苏若前一后走出。
      "具体方案就按刚才说的推进。"孟远今语气平稳。
      "好,后续我让团队跟进。"江若轻微笑,"不耽误你们开会。"
      她离开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清脆,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孟远今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杯散发着耶加雪菲特有的果香,这是江若轻为他准备的咖啡,这么多年,她不知道,他对咖啡、红酒的品质、牌子并不是很在意,一直在意这些的是她自己。整个过程无可指摘——下午茶是恰到好处的体贴,谈工作是明确的目的,选在会议室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连时间都掐得精准。这份进退得当的分寸感,让他连想要保持距离都显得刻意。
      从栖霞镇项目开始合作,见面的机会确实多了。她能坦然地提起过去,会笑着说起“当年你也是”,会在会议结束时用只有他们能懂的旧梗调侃两句。他明白,十年的时光和那段婚姻,不是江若轻能随意揭过的书页——她自己就是书写者。
      他也曾走过那段路。刚离婚那阵子,整夜整夜睡不着,最后不得不靠着医嘱的药片才能勉强合眼。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已经给出了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一切,她还是觉得不够。那么长的岁月,那么多的共同记忆,怎么能像关掉水龙头一样说停就停。
      那种感觉,像截肢后的幻痛。明明已经不在了,神经末梢却还在拼命叫嚣着空缺的存在。他把所有时间都塞进工作里,办公室的灯常亮到凌晨,用图纸和数据填满每一个可能想起过去的空隙。
      可时间终究是有效的溶剂。疼痛会钝化,记忆会褪色,生活会被新的秩序重新铺满。他现在能平静地看待那段过往——不是遗忘,而是将其妥善折叠,收进人生档案柜的某一层。它不再影响当下的呼吸,只是静静地存在在那里,证明着一段真诚的付出和另一种人生的可能。
      刚才在会议室,她问得直白:“远今,你是不是喜欢苏蔺宜?”
      她就是这样。工作上雷厉风行、滴水不漏,可私底下,那股执拗的、非要问个究竟的小性子,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孟远今转过身,面向窗外。
      “若轻,”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清晰,“过去对我们都很重要,我珍视它。”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最准确的词句。
      “但我们现在,都已经走在新的路上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这句话本身,就是最明确的回答——他在告诉她,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过去已珍藏,当下正发生,而未来……未来正在他此刻的目光所及之处,缓缓展开。
      苏蔺宜关掉BIM模型界面,开始整理会议所需的资料。她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奶泡的甜腻感在舌尖漫开,与她习惯的口味略有偏差。她放下杯子,拉开办公桌抽屉,里面整齐摆放着她自己买的咖啡豆、还有各种花茶,包装简洁,是日日相伴的熟悉模样。从中取了一袋花茶。
      她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江若轻的周到,是一种向外辐射的、试图掌控和连结环境的能量。而她自己,更像这杯自备的花茶,关注的是向内构筑的舒适与安定,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并默默准备好,无需声张,也不依赖外界的供给。她和江若轻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这点孟远今清楚吗?
      “发什么愣呢?”张驰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工位,见苏蔺宜难得地对着屏幕出神,随口问道。
      不问还好,这一问,立刻招来苏蔺宜一记眼风。
      “看聊天记录。”苏蔺宜低声应了一句,随即点开与张驰的对话框,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她先打了句「昨天是你把他——」,又顿住,觉得这个“他”字在此时显得过于含糊亲近,便删掉重写:「昨天是你把孟总约来悦然的?你人怎么半路不见了?留我一个人在那儿,很尴尬。」
      张驰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消息,嘴角轻轻一扯,回复得很快:「我哪约得动他?是他问我回江州没、在哪儿,我说在悦然放松,他就自己过来了。」
      「那你后来怎么突然走了?」
      「不突然啊,孟总到了我还跟他打了招呼。正好高涵电话催命似的来,我就先撤了。反正你也在,跟他说一声就行。」
      「这怎么能一样?」
      「说错话了,情况紧急。再说,我看你玩得挺投入的,就没打扰。你不是不知道高涵那脾气。」
      对话到此为止。苏蔺宜盯着屏幕,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么一来,似乎……倒也说得通。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栖霞镇的项目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大部分时候,苏蔺宜仍埋头于办公室的电脑屏幕前,与线条和数据为伴,偶尔才需要亲赴现场,解决那些图纸无法直接回答的问题。桐州秘境那边则有王渊和张驰坐镇,张驰从梅州回来后,便成了栖霞与桐州两地间的空中飞人,来回奔波。
      日子被项目节点分割成块,在会议室、工地与办公桌之间循环。苏蔺宜某天忽然意识到,明明林初微才是自己多年的闺蜜,可最近见张驰的次数,竟远远多过了见林初微。
      最近的生活就是工作,接着工作。连停下来和朋友喝杯咖啡、闲聊几句,都渐渐成了日历上迟迟无法兑现的空白。苏蔺宜有时从堆积的图纸中抬起头,会不自觉地望向总监办公室的方向。孟远今的身影总在那里,或伏案疾书,或与人交谈,沉静而专注,仿佛一台永远待机的精密仪器。
      她按了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心底掠过一丝轻微的疑惑。是什么在支撑着这个人,让他看上去总有耗不完的精力?连自己都会感到疲惫,他……就不会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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