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南风惊弦 “悦然释放 ...
-
“悦然释放”——那个他们以前偶尔和林初微一起去的解压俱乐部。苏蔺宜有一瞬间的恍惚。
张驰熟门熟路地刷了卡,领着苏蔺宜走进“悦然释放”震耳欲聋的核心区。灯光迷离闪烁,音浪扑面而来。苏蔺宜随手将肩上那个用了好些年、皮质磨得愈发柔和的旧帆布包往寄存柜一塞,动作利落得不带半点犹豫。张驰熟门熟路刷了卡,领着苏蔺宜进了“悦然释放”。音浪裹着迷离灯光扑面而来,苏蔺宜随手将旧帆布包塞进寄存柜,动作干脆。
她穿白色棉质衬衫,白色牛仔阔腿裤,蜷着裤腿,搭配一双高帮帆布鞋,长发随意挽成一个发髻,几缕碎发晃荡着。整个人松弛随性,和周遭刻意的潮酷既疏离又相融——她本就是来借喧闹放空的。
“玩什么?射箭?那玩意儿你稳赢。”张驰指着远处相对安静的区域,语气里满是对她精准度的信服。
苏蔺宜却摇头,目光扫过那些光怪陆离的设备,眼里闪过丝不服输的劲儿:“不,今天就玩不会的。”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轻松,“反正除了你,我谁也不认识。哪个最解压、最不用动脑子?”
张驰乐了,指着一台手脚并用的体感拳击机:“就它,‘暴揍烦人精模拟器’,跟着节奏乱挥就行,保准你把烦心事全忘。”
“行。”苏蔺宜随手拨了拨额头前的碎发,把衬衫的袖子往上一推——没刻意挽整齐,就随意堆在手肘处,露出纤细小臂,径直走了过去。
张驰看得直乐。平日在工地、图纸前沉稳锐利的苏蔺宜,在体感拳击机前尽显笨拙:提示出拳她踢腿,提示格挡她弯腰,节奏全乱。
但她玩得极投入,蹙眉专注,输了就立刻投币重来,那股攻克技术难题的韧劲全用在了这儿,反差感十足。
趁她被“KO”后对着屏幕小声嘀咕“这玩意儿欺负人”时,张驰眼疾手快地抓拍了一张侧影。照片里,她眉心微蹙,脸颊因运动泛着红晕,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神态是罕见的、全神贯注又略带懊恼的孩子气。
他憋着笑,手指飞快地点动,把照片发给了孟远今,附言:「所向披靡的苏工,原来也有不擅长的事。」
消息刚显示送达,就听见苏蔺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和一丝了然的警告:“张驰,你最好没在偷拍发朋友圈。”
张驰立刻举起双手做无辜状:“哪能啊苏姐!我发那干嘛?”他眼珠一转,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点促狭的探究,“再说了……朋友圈里,有你在意的人看啊?”
这话问得随意,却像颗小石子投入水面。苏蔺宜正拿起矿泉水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在意的人?
这个念头掠过的瞬间,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深灰色西装,平静审视的目光,会议室里低沉平稳的嗓音。孟远今。
她被自己这迅速而直接的反应微微噎住,随即垂下眼拧开瓶盖,借喝水的动作掩饰了那半秒的停顿。清凉的水滑过喉咙,也让她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她放下水瓶,语气恢复淡然,但没直接回答张驰的问题,而是给出了另一个更“苏蔺宜”式的理由,“那种形象流出去,会削弱专业上的可信度。”
张驰观察着她的神色,嘿嘿一笑,没再深究,只是晃了晃手机:“放心,没乱发。我就分享点‘生活趣闻’。” 他特意在“分享”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孟远今刚结束桐州差旅到家,满身疲惫。看到张驰发来的照片,指尖顿住——照片里的苏蔺宜脸颊泛红,眼神鲜活,全无职业距离感。
这副模样冲散了他的倦怠,一丝笑意爬上嘴角。张驰又发信息来:「来不来?」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喊出“我去!”,那种对于孟远今来说有些陌生的活力,透过屏幕,瞬间冲散了他满身的倦怠和那种归家后的清冷孤寂感。
孟远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理智的答案应该是「不了,刚回来」。但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甚至没换下身上皱了的衬衫和西裤,只是将袖子更随意地卷高了些,露出结实的小臂,抓起车钥匙就转身出了门。
苏蔺宜一局结束,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想找张驰吐槽这机器的“反人类”设计,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道沉静的视线里。
孟远今就站在几步之外,不知已看了多久。周围是流动的光影和喧嚣,他却像一块沉稳的礁石,静静地立在那里。她脸上那未褪的、带着畅快与一丝懊恼的笑容,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气息还有些不匀,胸口微微起伏,额角和颈边的碎发被汗水濡湿,粘在皮肤上,脸颊运动后的红晕尚未消散,整个人透着毫无修饰的真实感。与办公室里那个严谨、清冷的“苏工”判若两人。
孟远今的目光在她汗湿的额角、晶亮的眼眸和微微起伏的肩线上停留,嘴角已噙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苏蔺宜瞬间了然——定是张驰那小子!她下意识用目光搜寻,果然,那“罪魁祸首”早已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孟总,”她开口,声音因刚才的叫喊和喘息显得比平时微哑,“才回来吗?”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出些不妥。这语气听起来,太过自然熟稔,不像下属对上司的问候,倒像……朋友间的随口关切。
他心底掠过一丝被“看穿行程”和“关注穿着”的轻微窘迫,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奇异的舒畅。这意味着,她并非全然将他置于“上司”那个冰冷的标签下。
“嗯,刚到一会儿。”他自然地接话,并未深究她问话里的“越界”,目光转向她身后那台游戏机,“玩得还顺手?”
苏蔺宜借机转移话题,也带点“同病相怜”的期待,侧身让出位置:“孟总要试试吗?”
孟远今看了看屏幕上夸张的画面和复杂的节奏条,坦诚道:“我不太擅长这类需要即时反应和协调的游戏。”
“还有孟总不擅长的东西?”苏蔺宜眼睛微微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语气里带着“终于找到同类短板”的微妙喜悦。她甚至主动退后一步,做出“您请”的手势,想着:刚才自己那副笨拙样子估计全被他看见了,既然他也不擅长,那就算扯平了,谁也别笑话谁。
“很多。”孟远今简短回答,倒也没推辞,走上前。然而,当他真正操作起来,虽然姿态依旧带着些审慎,远不如苏蔺宜那般“放飞”,但基本的节奏感和协调性明显在线,失误虽有,却远达不到她那种手忙脚乱、“人机互坑”的程度。
苏蔺宜在旁边看着屏幕上比她刚才漂亮不少的战绩,默默吸了口气。好吧,看来刚才纯属自己献丑了。
“看来不是游戏的问题,”她摸了摸鼻子,自嘲道,“是玩家的问题。”
孟远今结束一局,闻言侧头看她,眼里有很浅的笑意:“只是经验问题。多试几次就好。”
或许是“同场竞技”过,又或许是他此刻看起来没那么高高在上,苏蔺宜放松了不少。之后两人又尝试了几种其他项目,从模拟滑雪到体感射箭。孟远今话不多,但会在关键处给出清晰简短的提示,比如“重心再压低一点”、“预判它下个落点”。在他的点拨下,苏蔺宜上手速度快了许多,竟也玩出了几分乐趣和成就感。
“看来是老师没选好。”她又一次成功完成一个高难度滑道后,心情颇好地调侃了一句,意指之前张驰那咋咋呼呼的“教学”。
孟远今只是不置可否地弯了下嘴角。
一圈玩下来,苏蔺宜对孟远今有了种新的认知。没有工作中那种令人紧张的锱铢必较和严厉审视,他展现出的是沉稳的掌控力和有效的辅助能力。会笑,但含蓄;会玩,但不沉迷。
她拧开一瓶水递给他,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以及一点点好奇,问道:“孟总,是不是就没有你不会的东西?” 这话问得有点夸张,但此刻氛围松弛,倒也不显突兀。
孟远今接过水道了谢,没有立刻喝。他站在她旁边,目光似乎落在远处闪烁的屏幕上,又似乎没有。
“有。”他回答得很肯定,声音平稳。
苏蔺宜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眼睛在俱乐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等着他揭晓答案。
孟远今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涌动了一下。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只是享受她此刻专注等待的表情。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用一种平淡却似乎意有所指的语气,缓缓说道:
“将来你会慢慢知道。”
这句话像一颗表面光滑、内里却布满细密纹路的石头,被孟远今用那样平静的语气抛了出来。一股极其细微的触电般的麻意,从她握着水瓶的指尖悄然窜上,沿着手臂,迅速蔓延至心口。不剧烈,甚至算不得痛,却足够让她清晰感知到——胸腔里那惯常沉稳的节奏,猝不及防地漏跳了半拍。
随即,心跳以略快于平常的频率复苏,一下,又一下,沉实地撞击着肋骨。像被惊动的钟摆,短暂失序后,固执地回归自己的轨道,只是振幅里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就像那晚在粤餐厅他伸手覆住她手背的瞬间。为什么……最近这样的“冲击”越来越频繁?
孟远今看着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受惊的神情,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轻,沉在眼底,化开一片无奈的温和。
“苏蔺宜,”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比平时低缓些,像在安抚一只突然竖起耳朵的猫,“我只是个普通的男人……”
那句话落下时,苏蔺宜清楚地听见自己胸腔里某根弦“嗡”地一颤。像一阵来自遥远山谷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某种撼动心魄的、原始的魔力。
空气凝滞了几秒。孟远今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反而将目光转向喧闹的四周,给了她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台阶:
“还玩吗?还是回去?”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明天是否开会,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普通”,仿佛只是她过度解读的幻听。
苏蔺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强行按回理性的容器。
“回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态,“竟然有些累了。”
她有些讨厌自己——总是在该迟钝的时候过于敏感,比如对他那些无声的照拂,又在该敏感的时候故作迟钝,比如现在。成年人的世界,有些话就像图纸上那些不标注具体数值的示意线,指向明确,却不必填上尺寸。
不说破,是她此刻能维持体面与掌控感的,唯一方式。
她率先转身,走向寄存柜。背影依旧挺直,步态依旧稳定,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阵被称作“心慌”的余震,正随着每一次心跳,清晰地向四肢百骸扩散。
孟远今跟在她身后半步,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有些种子,只要落在合适的土壤里,安静等待便是最好的浇灌。风已经吹过了,山谷自有回音。
暖光盈满客厅,她走到书柜前想找本书静心,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却始终找不到想翻开的那一本。直到目光落在书柜一角——那是她和周凯之的合影,照片里的两人笑得疏离又客气。
指尖在相框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将它扣在了柜面上。
离婚从来不是什么人生的污点,她一直这样认为。一段关系的结束,不过是两个成年人做出的清醒选择。她从未因此看轻自己半分。
只是——她才刚刚从一场婚姻中抽身,好不容易重获内心的秩序与平静,怎么可能又轻易踏入另一段感情的漩涡?这不合逻辑,也不像她会做的事。
可心底这些因为孟远今带来的纷乱的悸动,却又真实得不容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