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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夏蝉惊梦 桐州秘境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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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州秘境项目后续工作推进的很顺利,由项目部王渊作为项目经理驻桐州开展工作。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孟远今看完桐州秘境修改后的施工设计图,仍觉得心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烦闷与潮湿。他抬手想按内线电话找苏蔺宜询问设计图数据问题,指尖刚触到座机冰凉的机身,动作却骤然顿住。
在粤餐厅饭局之后,他觉得生活似乎偏离了正常的轨道。苏蔺宜避嫌做得不着痕迹,不刻意疏远,也绝不越雷池半步,那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他哭笑不得,反倒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沉吟片刻,他转而拨通了张驰的电话,语气平稳如常:“你叫上苏蔺宜,来我办公室一趟。”
张驰带着苏蔺宜赶来时,心里满是疑惑。谈话的核心是桐州秘境项目,可关于这个项目的项目部工作部署,孟远今昨天已经单独跟他详谈过。他看着两人有条不紊地讨论图纸细节,只能见缝插针地凑几句,努力让这场对话显得天衣无缝。直到苏蔺宜率先起身告辞,孟远今没给他安排任何多余工作,张驰才彻底确定,自己今天就是个纯粹的“工具人”。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孟远今回到座位上,目光落在苏蔺宜交来的资料上。纸上是她飘逸的字迹,带着几分她独有的利落劲儿。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茫然——这场藏着情愫的迷雾,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困在里面。
正怔忡着,桌角的日程表提醒他下午有场会议,是和华艺设计以及施工方的三方会谈。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头疼。更让他心烦的是上次在栖霞镇风貌项目的碰头会与江若轻在会后闲谈,不过是几句简短的几句,她却总能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拉回两人的从前。他一直以为,“翻篇”是他们之间早已达成的共识,可显然,她还在原地盘桓,不肯往前走。
下午的会议刚一结束,孟远今便提及这两日情况特殊,需要苏蔺宜亲自去项目现场跟进。她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干脆应下。一旁的李羡吾作为助手,也一同受命,将随她一同前往现场。
昨晚和郑谂那通电话,此刻又浮上心头。听他寥寥数语说完近日种种,沉默片刻后,只给了他四个字:
“徐徐图之。”
四个字,像一枚镇纸,压在了他那些翻涌的、略显急切的念头上。
苏蔺宜因工作驻留栖霞镇已有段时日。从栖霞镇往返江州要三个小时车程,恰逢江州盛夏,黏稠的湿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挟着每一寸空气。白晃晃的日头刺得人睁不开眼,车内空调轰隆作响,却驱不散骨子里的闷热,一趟奔波下来,精神与体力都被消磨得干干净净。她索性不再往返折腾,留在镇上扎扎实实干完活再回。
连续伏案三小时,溪下镇项目的图纸终于修改妥当。苏蔺宜直起身,走到窗边,颈椎因长久固定的姿势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她抬手轻轻按揉着,试图缓解那份僵硬。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刺破耳膜,更添了几分盛夏的聒噪。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楼下,看着那些被烈日炙烤得快要扭曲、泛着刺眼白光的车顶,连空气都像是在微微颤抖。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如同窗外蒸腾而起的地气,无声无息地在她心底弥漫开来,缠得人呼吸都有些滞涩。
江若轻推门而入时,苏蔺宜正临窗而立,望着楼下被烈日炙烤得微微扭曲的空气出神。指节轻叩门板的细碎声响,像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打破了满室静谧。苏蔺宜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苏工,没打扰你吧?”江若轻站在门口,脸上漾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温和客套。
“江总多虑了,”苏蔺宜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线平稳无波,“请坐。”
两人在办公桌旁落座,就栖霞镇项目的几个关键节点和后续宣传配合细节,进行了简短而高效的交流。话题接近尾声,江若轻一边优雅地整理着膝上并不存在的裙褶,一边像是忽然想起般,随口邀约:“下午若是没事,一起吃个便饭吧?远今下午也会过来。”
“远今”。
这个过于熟稔的称呼,像一根极细的针,在密闭的空间里轻轻刺了一下。
苏蔺宜正在整理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目光并未抬起,只淡淡回绝:“手头还有些收尾工作需要处理,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江若轻闻言,唇角弧度未变,从善如流地站起身:“那好,就不打扰苏工了。”她又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渐远。
关于项目的各项进展,苏蔺宜早已通过邮件和工作群聊同步给了孟远今。她不清楚他近期的行程,这两日也并无需要他亲自出席的会议安排。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纯粹而高效的工作对接,干净得不留一丝余绪,她对这种工作状态很满意,对,很满意。
整个下午,苏蔺宜都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知了嘶鸣得愈发聒噪,灼热的阳光将一切景物都晒得褪了色,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琥珀,连同胃口也一并被闷死在胸腔里。
直到傍晚的时候,何鸣远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出现在门口,才打破了这漫长的沉寂。
“苏工,”何鸣远笑着将食盒轻轻放在茶几上,“小李说你忙得脚不沾地,怕是又忘了吃饭。孟总正好在附近办事,就顺便让我点了些菜送来,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他语气自然,带着下属对上级恰到好处的关切,“工作固然重要,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说完,他便作势要离开。
“谢谢你,”苏蔺宜叫住他,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也替我谢谢孟总。不再坐会儿?”
“不了不了,”何鸣远连忙摆手,笑容里带着点匆忙,“今天跟孟总来镇上办点事,得赶紧赶回江州,晚上还有个避不开的局。趁热吃。”话音未落,人已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苏蔺宜走到窗边,目光下意识地向下望去。只见孟远今正独自站在车旁,太阳的余晖将他笼罩在一片橙色中。何鸣远小跑着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微微颔首,伸手拉开车门,动作似乎有片刻的凝滞,终究还是俯身坐了进去,黑色的轿车很快驶离,融入了街角的热浪中。
她回身,打开那个还带着微温的食盒盖子,一股清爽而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菜:蟹粉虾球裹着莹润的蟹油酱汁,龙井虾仁透着鲜爽茶香,旁边还配着一碗温润撒着葱花的手工鱼丸汤——竟无一例外,全是她偏爱的口味。
苏蔺宜的心忽然乱了节拍。
粤餐厅那晚,他轻握住她的手给苏蔺宜带来的悸动,让苏蔺宜下意识地拉开距离,而他竟也察觉了这份刻意,配合地减少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除了这餐饭食,也不曾有过其他的,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可是这口味就是自己喜欢的,别无二致……这些琐碎的感知,如同夏日骤雨,来得突然,去得匆忙,却在心间留下一片潮湿的印记,至今未干。
她无意识地攥紧指尖,骨节微微发白。一丝混杂着窘迫与自嘲的情绪,如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她忍不住想,若此刻是周凯之与秦怡在她面前这般……她又该如何自处?指尖的酸胀、颈椎的钝痛、心底的烦躁与茫然,交织在一起,酿成了独属于这个盛夏的、难以言说的沉郁。
她给家里打过电话,尚未退休的父母除了对她吃饭、注意身体之事耳提面命,也没有多余的担心。大家都有自己的一摊事要忙,这是苏家的常态。
她想起好久没见宋槐安了。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只能给老师发了条信息,说自己最近在栖霞镇出差,等回江州了再去看他,让他多注意身体。
上次和林初微见面,都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林初微自从恋爱以后,约她见面的次数也少了。也好,各有各的轨道要忙,这是成年人的常态。
忙完手头上的事,苏蔺宜关掉临时办公室的门,一个人在小镇里晃悠。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老屋沉默地立着,檐角挑着薄薄的暮色。
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她碰到了李羡吾。
年轻人穿着白色T恤,脖子上挂着相机,看见她便扬起手:“苏工!”
他走过来,语气神态都自然得很,仿佛部门聚餐那晚的插曲从未发生过。也好,苏蔺宜想,这样相处最轻松。
两人一路闲逛,李羡吾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自己在栖霞镇的观感。看到有特色的建筑、有意思的视角,他会举起手机拍下来,偶尔还会停下来在本子上记两笔。
走到一处废弃的染坊前,他忽然“咦”了一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怎么了?”苏蔺宜问。
李羡吾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苏工,你看这个……我听说江总是孟总的前妻,这是要重修旧好了吗?”
屏幕上,是江若轻刚发的社交动态。
简简单单一句话:“怀念2011的京北。”
配图是两张饭局照片,上一张灯光暖黄,满桌都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照片中央,江若轻笑容明媚,而她身边那个穿着白衬衫、侧脸线条清晰的——
是孟远今。
更年轻的孟远今。眉宇间还没有如今这种沉静的疏离感,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是苏蔺宜从未见过的模样。
照片角落显示的时间,是2011年。
下一张:2024年,就在今晚。
同样的构图,甚至相似的角度。灯光是精心调试过的柔和,餐具精致,环境优雅。江若轻坐在主位,珍珠耳钉衬得她侧脸线条优雅从容。她微微倾身,正与身旁的人说话。
而她身旁——
依然是孟远今。
深灰色西装妥帖平整,侧脸轮廓比十三年前更加清晰深刻。他垂着眼,指尖搭在玻璃杯沿,神情是一贯的沉静。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将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疏离感,勾勒得清清楚楚。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中间隔着十三年。
苏蔺宜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
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像走在平地上,忽然踩进一个看不见的小坑,脚下一空,心脏跟着悬了半拍。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一切皆有可能。”
李羡吾收回手机,有些不解地摇摇头:“既然要在一起,当初为什么要分开?”他顿了顿,又自己笑了,“算了,别人的事,我也就随口一说。”
这话像一枚小石子,轻轻投进苏蔺宜心里那片原本平静的水面。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和周凯之。
如果周凯之回头,她还会和他在一起吗?
答案很肯定:不会。
没有丝毫犹豫。
尽管偶尔会想起曾经生活的点滴——他做菜时厨房里飘出的辣椒香气,他深夜回家时在玄关换鞋的轻微声响,甚至是他那个容易落枕的睡姿——但想起这些时,心里泛起的只是一种遥远的、与己无关的怅惘,像看一部别人的老电影。
没有想念,没有遗憾,更没有“如果”。
分开就是分开了。像两条曾经短暂交汇的河流,各自流向不同的远方,河床上只留下一些被岁月冲刷得模糊的印记。
那么,分开之后还能重新在一起,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还有爱吗?
暮色渐浓,栖霞镇的老街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李羡吾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关于染坊的建筑结构,关于明天要去勘测的祠堂。
苏蔺宜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他手里的手机上。
屏幕已经暗下去了。
风从老街那头吹过来,远处谁家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古老的戏文。
李羡吾用余光轻轻扫过身旁的苏蔺宜。
部门聚餐那场小小的风波,在她身上似乎没留下任何痕迹。她依旧是那个专业、利落、与人保持着恰当距离的“苏工”,翻篇的速度快得让人羡慕,甚至有些……干脆得不近人情。
反观自己,那份情动虽不浓烈,却是他步入社会后,第一次剥去少年心性的轻浮,认真投注的目光。他知道这目光注定落不到实处,从开口试探的那一刻起就清楚了。可理智的预判,并不能抵消情绪需要时间来慢慢沉降的必然。
他本以为这件事会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荡开,终将平静。可刚才,就在旁人议论着无关话题的间隙,他分明看见她眼中掠过一瞬极淡的失神——那焦距落在虚空某处,蒙着一层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黯淡。
这个发现,像一滴冰水落入他尚未完全平复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