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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骨吊坠 【田怡然, ...

  •   已是午夜,悦然酒吧里还是热火朝天。
      霓虹灯在墙面映出斑驳的光,酒杯碰撞的脆响混着电子琴,主唱田怡然的歌声裹在盛夏难得的微风里,扑面而来。
      下一首歌的前奏还没起,阿峰突然拿着麦克风,走到舞台中央。
      他手指进门处的一个角落,声音里满满的真诚:“朋友们、家人们,在坐的都是悦然酒吧的老熟人了,我就不见外了,从今天晚上起,那个角儿,会放个募捐箱——”
      大家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看。
      “怡然的情况估计有些人也知道…”
      阿峰刚要说明原因。
      麦克风却被田怡然一把夺去,“有病啊!”
      她狠狠地瞪了阿峰一眼,冲台下一抱拳,说:“大家别听他瞎扯!来这儿是图轻松的,要喝酒、要点歌都行,要捐款不行,别搞得我跟讨饭似的!”
      说完,她又用胳膊肘回怼一下阿峰,“一会儿把那破箱子给我扔了,听见没?越远越好!”
      阿峰不反驳,只凑到她耳边,“然然,盛安集团如果不跟咱们合作了,这个月底马上就要了,你拿什么给那帮人…”
      田怡然不理他,靴子狠狠踩在他脚背上的同时,冲阿健挥手:“阿健,起音乐。”
      阿峰疼得龇牙,还来没来得及哼出声,下一首歌的前奏已经响起了——正是崔健的《一无所有》。
      ……
      角落里的顾承安划开手机屏幕,再看一遍杨越发给他的信息:【田怡然,21岁,父亲渔民,一年前出海遇难,母亲经营一家小吃部,本人大一辍学,目前与朋友合开一家酒吧,既是酒吧合伙人,也是该酒吧乐队的主唱…】
      “就这,也敢这么‘潇洒‘”?
      顾承安轻轻摇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往外走。
      路过门口,目光留意到那个所谓的募捐箱——那是一个由旧快递纸盒做成的,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募捐箱”三个字。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机,刚好,有电话进来。
      是爷爷。
      顾承安没有接,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确确保已经把音乐声关在车窗外了,才按下回拨键。
      “爷爷。”
      他恭敬道。
      “安安,怎么还没回来?”
      顾怀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却异常威严。
      “这就回了。”
      顾承安说。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顾承安将头靠在后座上,他知道,这么晚了爷爷还等他,一定是有事了。
      “开车。”
      他跟前面的司机说。
      ……
      车子驶进顾家庄园,院子中央的喷泉已经停了。
      圆形水池里的水被月光照得泛着粼粼的光,像一个大玉盘。
      客厅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落地窗洒进来。
      顾怀章坐在沙发里,双手抚在龙头手杖上,身形微微前倾。
      “爷爷。”
      顾承安躬身上前。
      “启元的情况不太好。”
      顾怀章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愈发显得沉重。
      “落叶归根,他想回来,正在申请国际航线。顺利的话,下周,柳云卿就会带着他和婷婷一起回来。”
      说完,他招了招手,示意顾承安坐下。
      顾承安在对面的沙发上坐定,背脊挺得笔直:“我听爷爷的安排。”
      顾怀章点头,目光飘向窗外——今晚的月亮裹着层淡淡的光晕,明明是盛夏,却让人觉得有些冷清。
      “启元从第一次发病,到后来去美国治疗,整整十年了,他能理解我的决策,所以,三年前他回来,我挽留他,他不肯,说婷婷要上学,他自己也习惯了那边的生活…”
      “大伯是怕您为难。”
      顾承安附和。
      “可现在却突然要回来…所以,我觉得,这事不会那么简单。安安,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啊。”
      “我知道怎么做。”
      顾承安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倒是您爷爷,要多注意身体。”
      ……
      顾启元,顾承安的大伯,顾怀章的大儿子。
      十年前查出尿毒症,一开始症状较轻,一边在妻子柳云卿的辅助下管理顾氏集团的事务,一边接受治疗。
      一方面治疗收效甚微,另一方面,在他确诊以后,顾怀章接回了孙子顾承安。
      随着顾承安的成长,顾启元的病情也越来越重。
      在顾承安能独挡一面的时候,顾怀章便安排他去美国治疗。
      不成想,这走就是6年。
      三年前曾回来过一次,算是探亲吧。
      匆匆待了几天,便又走了。
      ……
      顾承安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
      他将西装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人靠在沙发里,闭上眼,耳边萦绕着田怡然的歌声——
      “我曾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女声唱摇滚,一样高亢,却少了几分嘶吼的粗粝,反倒裹着点藏不住的委屈,像碎玻璃碴子,轻轻地扎人心。
      他想起上午田怡然看他的眼神,明明很清澈,却故作狠厉。
      倔强的像一只斗鸡。
      顾承安拿起手机,给杨越发消息:【明天,让产品部参加演出的同事早点下班,去悦然酒吧排练。】
      发完没有两秒,又追加一条:【合同重新签:因占用乙方场地,付两倍演出费作为酬劳。】
      此时的杨越正瘫在沙发上看球赛,手里还拿着袋薯片。
      看到第一条消息时,他回“好的”。
      可前两个字刚发出去,就收到了第二条消息。
      他立马正襟危坐,手里的薯片袋没捏住,碎屑撒了一地。
      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下:【好的,我知道了顾总,我这就去办!】
      ……
      田怡然回到桂芬小吃部时,正是中午最晒的时候。
      太阳把地面烤得发烫,刘桂芬忙得脚不沾地——围裙上沾着石锅饭的米粒,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手里拿着刚盛好的海鲜汁,另一只手还端着托盘,托盘里的石锅饭滋滋冒着热气。
      “老板,沾汁呢!快点快点!”
      一个穿短袖的顾客朝这边喊。
      “来了来了!”
      刘桂芬嘴里应着,脚下不停。
      “老板,收拾下桌子,赶紧的!”
      另一个顾客也扬了声。
      “好嘞,稍等!”
      “妈,这个给我吧。”
      没等刘桂芬转身,田怡然已经从身后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托盘。
      盛夏,是桂芬小吃部最忙的季节。
      刘桂芬在门口空地上拉起一大顶遮阳棚,客人们都坐在室外,面朝大海。
      海风裹着海浪声吹过来,倒也惬意。
      “你怎么回来了?”
      刘桂芬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田怡然没回答,端着托盘往客人那走。
      送完饭,又拿着空托盘回来,站在旁边等刘桂芬收拾碗碟。
      刘桂芬等不到答案,抬头扫了眼女儿,眉头立马皱起来:“端进去,先别出来!去后面好好洗洗,瞧瞧你这模样,眼妆画的跟被人揍了似的。”
      “妈,这是演出妆!”
      田怡然抬手扯了扯眼尾的假睫毛,语气里带着不服气。
      “灯光那么暗,不化浓点根本没舞台效果,您不懂别乱说。”
      “好好好,我不懂,我老土。”
      刘桂芬把碗碟往托盘上码,面带嫌弃,“快进去弄吧,再把睫毛膏子弄掉我碗里喽。”
      看着女儿走进后厨的背影,刘桂芬这才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旁边的老顾客笑着说:“桂芬啊,老田没你有福气,女儿这么懂事。”
      刘桂芬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又擦起了桌子,“是我没老田有福——两腿一蹬,什么都不用管了。”
      ……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已是下午两点多了。
      小吃部上午十点开门,忙的也就是中午这一阵儿,到了下午,就没什么人了。
      厨师李嫂在后厨收拾。
      田怡然瘫坐在餐桌旁,对着风扇吹风。
      眼神落在门口那堆积如山的碗碟上,没精打采地说:“妈,这小吃部还开它干嘛?挣不了几个钱不说,一天到晚累死个人。”
      刘桂芬早已经换上了雨鞋,戴着橡胶手套,拖着根水管过来。
      准备把这些碗碟先冲一遍。
      这动作,她已经重复了十几年。
      “歇会儿再刷不行吗?刚忙完又折腾。”
      田怡然懒懒的站起来,抱怨。
      “你还没说,怎么突然回来了?”
      刘桂芬没接她的话,一边开水管一边问——田怡然已经快一个月没回来了。
      今天突然回来,肯定有事。
      “没事就不能回来啦?”
      田怡然抢过水管,水流滋在碗碟上,溅起点点水花。
      刘桂芬没再争,只挪动着盆里的餐具,让水流冲得更匀一些。
      “没事你会回来?”
      刘桂芬的声音裹在哗啦啦的水流声里,“我也不知道哪辈子倒的霉,遇到你们父女俩。你爸,当初,不顾劝阻非要出海打渔,结果船翻了,自己没命不说,贷款买船的钱都没还完;还有你,非要逞强,说什么父债女还,现在好,开个酒吧半死不活,白天黑夜颠倒;我再不开这个小吃部——哎,反正我这一辈子呀,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妈~”
      田怡然不愿意听她唠叨。
      “妈什么妈,我说的不对吗?”
      刘桂芬还想说,被田怡然打断。
      “好了好了,不说了。”
      她把水管塞到刘桂芬的手里,转身往外走,“你自己刷吧,我回去睡觉了。”
      ……
      田怡然一个人,沿着沿海公路往回走,偏西的日头像块烧红的烙铁,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
      细小的沙粒嵌在黏腻的路面上,每走一步,鞋底都像踩着胶,热气顺着鞋缝往脚底钻。
      田怡然走得急,胸前的吊坠随着脚步左右晃荡,银质的链子磨得她锁骨难受。
      她抬手攥住吊坠——那截白色的鱼脊椎骨被磨得温圆润发亮,像块贴身的玉。
      只有指腹触到中间那点绿时,才会感到一丝凉意。
      她把吊坠举到阳光下,祖母绿宝石在阳光下透着晶莹的光,靠近鱼骨的部分却晕着层浅蓝,像把大海封在了里面。
      “那宝石本来是个心形,这么贵重,又是你跟你亲生父母唯一的信物,你爸怕弄丢或者磕坏了,愣是用鱼脊椎骨磨了半个月,把它嵌在了里面——他呀,一辈子粗手笨脚,就手巧这一回…”
      田怡然想着妈妈的话,看着吊坠上严丝合缝的镶嵌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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