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青清》墓慕碑

4、暗流回响 男二唐泽海

　　千琴鸟起初只觉得恍惚。从前他抱着厚厚一叠活动考勤表走过走廊时，总有人在拐角处故意撞他的肩膀，力道重得能让表格散一地，他得蹲在地上，忍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一张张捡那些被踩出鞋印的纸页。但现在，连擦肩而过的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像他周身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带着恶意的触碰都轻轻弹开。
　　他把这种变化归结为“暂时的遗忘”。
　　还有那个刚结束美国的交换生生活的唐泽海茵，同学们称呼他是不会多管闲事的大少爷。据传言，他才是副会长的正式人选，而他们现在是同一个屋檐下的学生会成员。
　　千琴鸟在图书馆三楼的落地窗前见过他。那天夕阳正沉，把天空染成橘粉色，海茵靠在窗边，他那头秀丽的淡蓝色长发被洁白的发带束起来，搭在肩膀的一侧。
　　他正和体育部的部长说话。他穿着熨得平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的细链手表，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笑，连说话的语调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他甚至伸手，帮体育部部长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多年的好友。
　　可千琴鸟恰好站在他们斜后方，透过玻璃窗的反光，看见了海茵眼底的东西。那抹笑意没到眼底，瞳孔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他没听清海茵低声说了什么，只看见体育部部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色一点点褪成纸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手指都开始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的哪一点吸引了这位大少爷，最近见到他的次数也明显变多了。直到他看见虞清从教师办公室出来，唐泽海茵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两人低声交谈着。
　　那一刻，所有的碎片突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千琴鸟终于明白，他所拥有的平静，从不是霸凌者的“仁慈”。那是那股源自学生会会长虞清的力量，正如她在开学典礼上承诺的那样。
　　窗外的天空是刚被雨水洗过的蓝，云絮轻得像棉花，连风都带着草木的清香。他知道，那阵托着羽毛的风，来自一扇他从未看清，却始终为他敞开的窗。
　　日光西斜，穿过学生会办公室的落地窗，虞清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一个素白的瓷杯，杯口飘着淡淡的热气。唐泽海茵站在她旁边，姿态闲适。
　　“今天的天气倒是不错，比前几日清朗多了。”海茵先开了口，目光却掠过虞清手中的杯子，落在她没有任何情绪显露的脸上。
　　虞清抬了抬眼，目光从咖啡里挪开，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斑也跟着在地板上移动。“嗯，就是风还带着点凉，你身体一向不好，早晚得加件外套。”她的声音很轻。
　　海茵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温和：“有劳清清的关心了。”
　　虞清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哗啦”一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到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一阵带着阳光热气的风涌进来，吹动了虞清额前的几缕碎发。
　　一个穿着篮球队训练服的男生站在门口，背着斜挎包，额前的黑色碎发还沾着汗，背后的狼尾发尾被他梳了起来，扎成了一个小啾啾。他显然是跑过来的：“姐！爸爸让我问你晚上回不回……”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目光越过虞清，落在她身后的唐泽海茵身上，那双与虞清肖像却散发着锐利的红色眼眸在海茵身上定格，方才对着姐姐时的明亮热度迅速冷却，像幼狼突然撞见闯入领地的陌生人。他嘴角一扯，勾起一个算不得友善的弧度。
　　“哟，”他语调微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海茵少爷怎么回来了？美国的沃土，竟也没能留住您这尊大佛，舍得回我们这小地方‘体察民情’了？”
　　海茵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方才与虞清交谈时的深邃尽数敛去，抬起眼时，那双狐狸眼里已漾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我只是作为交换生去半年而已，忧，到了期限就会回来。”他声音依旧悦耳，“何况，这里有无法替代的……风景。”他话语微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极快地掠过窗边静坐不语的虞清，最终落回虞忧身上，笑意加深，“倒是你，还是这直率的性子，一点没变。”
　　虞忧嗤笑一声，双手插在宽松的运动裤兜里，大步走近，带着一身阳光的味道，故意停在离海茵极近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直率是美德，忧。”他慢条斯理地回应，“但过刚易折。有时候，适当的‘曲线’，才能更有效地抵达目的。毕竟，不是所有风雨，都能靠一股蛮力冲过去的。”
　　他话语中的暗示，让虞忧的眼神瞬间眯了起来，像被触及了逆鳞的狼。
　　“蛮力？”虞忧重复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火气，“总好过有些人，只会躲在暗处，玩弄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虞忧。”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如同冰泉坠地，瞬间浇熄了空气中滋生的火药味。
　　虞清不知何时已放下瓷杯，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没有责备，没有情绪，只是纯粹地打断。
　　虞忧立刻收敛了周身炸开的毛刺，有些不甘地瞪了海茵一眼，却还是顺从地后退了半步。
　　海茵则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对着虞清微微颔首，笑容完美无瑕：“看来，我该告辞了。”他意味深长地说完，迈着从容的步子向门外走去，经过虞忧身边时，轻声的说了一句明天见。
　　虞忧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门被轻轻带上，才猛地转过头，看向虞清，语气里带着未消的余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姐，你看他！阴阳怪气的！”
　　虞清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端起了那杯微凉的咖啡。窗外，光斑又向西移动了一寸。“你最近让着点他吧，毕竟……他最近帮我处理了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