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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染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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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链勒进手腕的疼炸开时,沈砚才后知后觉——谢临舟根本没用力,是他自己挣得太狠,皮肉蹭着铁锈,血珠顺着铁环往下滴,落在天鹅绒地毯上,洇出比底色更深的红。
谢临舟捏着他没被绑的那只手腕,按在床头的砚台碎片上。刚才被掀翻的砚台裂成了三块,最尖的那片边缘沾着黑墨,还挂着点暗红——沈砚盯着那暗红看了眼,想起谢临舟说这砚台边缘是他爹的血,喉结忽然发紧。
“别乱动。”谢临舟的声音低了些,眉骨上的血还在淌,滴在沈砚的手背上,烫得像火。他另只手捡起块碎砚台,指尖蹭过砚池里没干的墨,忽然往沈砚手腕的伤口上按——墨混着血,瞬间黑了片,疼得沈砚倒抽口冷气。
“你干什么?”沈砚挣了下,没挣开。谢临舟的指尖压在他伤口上,力道不重,却带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像在给什么稀世藏品做标记。
“做记号。”谢临舟抬眼,眼底的疯劲淡了点,多了层沈砚看不懂的偏执,“我爹说,活祭得沾了砚台的墨和血,才算认主。”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沈砚手腕上的墨痕,“这样不管你跑去哪,我都能找到。”
沈砚看着他沾了墨和血的指尖,忽然觉得荒谬。这人前一秒还拿铁链锁他,下一秒竟用这种疯癫的方式说“认主”,倒像只护着骨头的野狗,连表达在意都带着牙印。
“谢临舟,你爹的死跟我没关系。”沈砚深吸口气,压下手腕的疼,“你找错人了。”
谢临舟忽然笑了,低头往他颈侧凑,呼吸喷在皮肤上,带着血和墨的味。“没错。”他轻声说,牙齿轻轻咬了下沈砚的耳垂,不算疼,却带着极强的占有欲,“三年前在老窑,你蹲下来帮我捡碎瓷片,指尖蹭过这砚台的血痕时,没躲——那天我就知道,是你了。”
沈砚一怔。三年前他只当是顺手,哪想过谢临舟记了这么久?他忽然想起这三年谢临舟的样子:总在他画室附近晃,却从不多言;他画坏的画,第二天会出现在垃圾桶旁,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去年他胃病犯了躺在家,门口忽然多了袋热乎的粥,查监控只看见个穿黑风衣的背影……
原来不是偶遇。是这人早就把他当成了猎物,用三年时间慢慢围猎,直到今天才收网。
“你这是偷。”沈砚的声音冷了些,“偷我的时间,偷我的注意力,现在还要偷我的人。”
“不是偷。”谢临舟抬手,指尖擦过他眼角的墨痕——刚才掀砚台时溅上去的,还没干。他的指尖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是等。等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我不会心甘情愿。”沈砚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说,“你锁得住我的人,锁不住我想走的心。”
谢临舟的指尖顿住,眼底的光忽然暗了下去,像燃到一半被泼了冷水的火。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松开沈砚的手,转身往墙角走——那里放着个木柜,沈砚刚才没注意,此刻才看见柜子上摆着些东西:他三年前丢的支旧画笔,他画室的备用钥匙,甚至还有他去年生日时随手扔的蛋糕盒上的丝带。
谢临舟打开木柜,从里面拿出个铁盒子,转身走回来。盒子打开时,沈砚瞳孔猛地一缩——里面竟是满满一盒他的画,从三年前的素描,到今年没画完的《残荷》,张张都在。
“你撬我画室的锁?”沈砚的声音发颤。那幅《残荷》他今早才画了半张,谢临舟竟直接偷了来。
“没撬。”谢临舟拿出那幅《残荷》,指尖拂过画布上的墨痕,“你备用钥匙总放在门口的消防栓箱里,三年没变过。”他抬眼看向沈砚,眉骨的血还在淌,眼神却忽然软了些,“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的东西,这些画我没动过,就看看。”
沈砚看着他手里的画,忽然说不出话。这人用最疯癫的方式把他锁起来,却又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画,连颜料都没蹭掉一点——这种矛盾的温柔,比铁链更让他心慌。
“饿不饿?”谢临舟忽然转移话题,把画放回铁盒,又把盒子塞回木柜。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盯着沈砚手腕的铁链看了眼,皱了皱眉,却没解开,只说,“我去弄点吃的。你别再碰那些碎砚台,划到手不好。”
门关上时,沈砚才松了口气,手腕的疼忽然变得尖锐。他低头看着手腕上墨和血混在一起的痕,又看了眼墙角的木柜,忽然觉得这房间像个精致的笼子,而谢临舟是那个既想锁着他,又怕他被笼子磨疼的饲主。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谢临舟端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碗粥和两碟小菜。他把托盘搁在床头,先拿了瓶碘伏和纱布,蹲下身要给沈砚处理手腕的伤。
“不用你管。”沈砚偏手躲开。
谢临舟没说话,只固执地按住他的手腕,指尖蘸了碘伏,轻轻往伤口上抹。他的动作很轻,怕弄疼沈砚,呼吸都放得缓。墨和血被擦掉,露出底下磨红的皮肉,看着竟有些刺眼。
“沈砚,”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我知道你怕我。但我不会伤害你。”他顿了顿,抬头看沈砚,眉骨的伤口已经用纱布包好,只露出双眼睛,里面的疯劲淡了许多,“除了不让你走,我什么都依你。”
沈砚看着他眼里的偏执和小心翼翼,忽然想起三年前老窑里的雨。那天谢临舟蹲在碎瓷片里,背对着他,肩膀瘦得像要被风吹倒,却固执地拼着那些瓷片,说“这是我爹留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时他觉得这人可怜。现在才知道,可怜的人,往往最会用疯癫的方式抓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粥要凉了。”谢临舟把粥碗递到他面前,碗沿是温的。沈砚盯着碗里的粥看了眼,是他喜欢的南瓜粥,熬得很稠,还撒了点桂花——他忽然想起自己只跟谢临舟提过一次,说小时候外婆总给他做南瓜粥,撒桂花的那种。
这人竟连这个都记着。
沈砚没接粥碗,只问:“你爹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谢临舟递碗的手顿了顿,眼底的光暗了暗。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没看沈砚,只盯着地上的地毯说:“二十年前,我爹收了这砚台和那只珐琅彩碗,说那碗里藏着个秘密,能找到当年害我爷爷的人。后来他就死在老窑里,碗不见了,砚台被他攥在手里,沾了他的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找了二十年那只碗,也找了二十年害我爹的人。直到去年,我看见张总手里有那只碗的仿品——他跟当年害我爹的王老板走得近。”
沈砚忽然明白为什么谢临舟对张总下手那么狠。不是因为张总碰了他的手,是因为张总沾了他爹的旧仇。
“那你为什么要找活祭?”沈砚追问。
谢临舟抬眼,看向床头的碎砚台,眼神忽然变得空茫:“我爹临死前跟我说,砚台认主,得有活祭守着,不然藏在砚台里的东西会跑出来,害更多人。我不懂什么是藏在砚台里的东西,我只知道……找到活祭,或许就能找到害我爹的人。”
他说着,忽然看向沈砚,眼底又燃起那股疯劲:“而且找到你之后,我不想放手了。沈砚,哪怕不是为了我爹,我也想把你留在身边。”
沈砚看着他眼里的坦诚和偏执,忽然没了力气。他接过床头的粥碗,舀了勺送进嘴里——桂花的香混着南瓜的甜,是他熟悉的味道,却在此刻烫得眼眶发酸。
他好像有点懂了谢临舟的疯。是二十年报仇的执念,是三年偷偷的窥探,是太怕失去,才把“留住”变成了用铁链锁、用墨血记的疯癫。
可懂,不代表能接受。
粥快喝完时,沈砚忽然放下碗,看向谢临舟:“你把铁链解开。我不走,就在这待着。”
谢临舟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丝惊讶,随即又被警惕取代:“你想干什么?”
“帮你找那只碗。”沈砚看着他的眼,语气平静,“也帮你查你爹的事。但你得让我自由活动,我需要去画室拿些东西,也需要联系个人。”
谢临舟盯着他看了很久,眉骨的纱布渗出血迹,红得刺眼。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砚的脸颊,像在确认什么。
“好。”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但你不能骗我。如果你敢跑……”
他没说下去,但眼底的疯劲又涌了上来,像在说“如果你敢跑,我就把你拆了,揣在怀里带走”。
沈砚没说话,只看着他伸手去解铁链。铁环从手腕上脱落时,留下圈红痕,混着之前的墨血,像道丑陋的疤。
谢临舟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痕,忽然低头,用舌尖舔了下——墨和血的味在舌尖散开,带着点咸,他却像尝到了什么甜头,眼尾泛起点红。
“沈砚,”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别骗我。”
沈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刚才木柜里那些画。他没回答,只拿起块没沾血的碎砚台,放在掌心——砚台很凉,边缘却像还留着谢临舟爹的温度。
或许他真的不是活祭。
但他好像,真的成了点燃那团疯火的柴。而这火,能不能烧出真相,能不能烧软这颗疯心,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谢临舟解开铁链的这一刻起,他和这人的纠缠,才算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