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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墨色.清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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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弥漫着潮湿苔土、植物断茎的清涩,以及数百种待放花朵酝酿的、近乎甜糜的香气——但更浓的,是无声弥漫的、属于顶尖高手对峙的张力。
沈墨立于一丛名为“墨润珠”的深紫牡丹前,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抚过那厚重如缎的花瓣,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又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他的设计,以“浮生”为名,向来以极致绚烂与深刻叙事性闻名。而今天,他的对手是顾清和。
“你的‘浮生’,过于追求视觉的盛宴,空间……失了呼吸。” 清淡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如玉石微叩,听不出波澜。
沈墨没有回头,唇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顾先生的‘净界’,留白处处,只怕这空灵,并非为了意境,而是灵感枯竭的借口?”
顾清和走到他身侧,与他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同凝视那盆象征着圆满与雍容的牡丹。他穿着质地柔软的白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腕骨。周身散发着雪松与清冷麝香调和的气息,与这满室秾丽的花香形成微妙的对峙,却又奇异地交融。他们是业内公认的日月,是彼此设计理念最刻骨的知音,也是最严苛的审视者。见过对方所有深夜灯下的困顿与荣光时刻的加冕,在无数个越洋电话里为一个色调争到嗓音沙哑,也曾在一个无人角落,共享过一个带着咖啡苦涩与心跳失序的、短暂的吻。
那是模糊了界限的灰色地带,是灵魂的共鸣者,亦是命定的对手。
“国家级博览会的舞台,不是你我可以恣意试探的游乐场,沈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能穿透喧嚣直抵心房的磁质。
“所以,”沈墨终于侧首,目光撞入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你打算提前退场?”
“我来提醒你,评审组还有三十分钟抵达。”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替沈墨将一缕垂落额前的发丝撩回耳后,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动作熟稔亲昵如对待珍藏的宝物,眼神却清明锐利如审视猎物的鹰隼。“还有,这里,沾了片枯叶。”
最后的陈述环节在圆形会议厅。沈墨先登场。他的“浮生”系列,灵感源于盛唐遗风,以牡丹为绝对核心,辅以流动的轻纱、闪烁的金属丝线,营造出“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的极致繁华与生命狂欢。瑰丽,奔放,充满侵略性的美感。
轮到顾清和。他的“净界”则走向另一个极端。整体色调沉静素雅,以青灰、月白为基底,只精心点缀少量极品牡丹。他强调的是牡丹承载的千年文脉与东方禅意,运用枯山水、青苔、瘦竹造景,留白处意蕴无穷,于极静中蕴藏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陈述完毕,评审席上交头接耳。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漫延。
就在这时,沈墨展区那面作为视觉核心的、由数千朵新鲜牡丹镶嵌而成的背景墙,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哒”声。一小簇精心固定的“姚黄”牡丹松动,眼看就要带着周围的花材一同倾覆——那是整个“浮生”设计的灵魂之眼,一旦崩塌,满盘皆输。
沈墨脸色骤变,下意识上前,脚下却一个趔趄。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身侧的顾清和动了。速度快得像经过精密计算,在那簇名贵牡丹坠落的轨迹完成前,手臂一伸,稳稳地托住了那份沉甸甸的华美。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面价值不菲的花墙,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沈墨瞬间苍白的脸,另一只手已迅捷而有力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别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他们两人听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工具。”
他的助手立刻递上备用的花艺铁丝与胶带。顾清和一手稳稳托着花簇,一手利落地进行加固,手指翻飞间,是千锤百炼的精准与从容。他靠得极近,沈墨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他安心也让他心绪不宁的气息。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着皮肤,带着灼人的热度。
不过十几秒,危机解除。他不仅稳住了坠落的“姚黄”,还顺手调整了旁边几处微小的不协和。整个过程流畅无声,许多评审甚至未曾察觉。
他退开一步,目光掠过沈墨微微泛红的脚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站好。”
评审的提问环节开始,问题尖锐,直指核心。起初是各自提问,渐渐地,问题开始同时抛向他们二人。
“沈先生,你的方案充满激情与张力,但如何保证在长达数月的展期内,这种狂欢的消耗性美学能持续吸引观众,而不是带来疲惫?”
“顾先生,你的意境营造登峰造极,但是否过于阳春白雪,与更广泛的普通观众产生隔阂?”
沈墨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顾清和却先他一步,阐述的竟是“浮生”的理念:“动态叙事。‘浮生’的核心在于其流动性与周期性,我们预设了每周一次的主题微调,如同生命律动的不同章节,让这场视觉盛宴成为一场有呼吸、有节奏的叙事,而非静止的狂欢画面。”他精准地道出了沈墨策划书中未曾明言、甚至尚在酝酿的深层构思。
沈墨心头剧震,侧目看他。顾清和面容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轮到解答顾清和的难题时,沈墨几乎是本能地接了过去,声音清越:“意境并非高不可攀。‘净界’方案中,我们预留了多处沉浸式互动体验,例如‘听香辨牡丹’、‘水墨染丹青’,引导观众从被动观赏变为主动参与者,将个人感悟融入东方美学,意境自在其中心领神会。”他点明的,正是顾清和设计中最为精妙却未曾重点强调的互动玄机。
他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不再是各自为政的辩护,而是如同共执一笔,挥毫泼墨,精准地填补着对方画卷中的留白,将两个看似背道而驰的方案,诠释成了一个完整哲学的一体两面——极绚与极简,外放与内敛,刹那芳华与恒久韵味。
评审们的眼中,露出了激赏的光芒。
陈述结束,评审退场商议。空旷的展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无声盛放的千朵牡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寂静与躁动。
沈墨走到顾清和面前,抬头望进他眼底:“为什么?”
他问的是那面花墙,也是刚才那场天衣无缝的“合奏”。
顾清和垂眸,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静,却带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暗流。“脚崴了,下次谁有资格做我的对手?”语气依旧平淡,可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出卖了这份平静。
“只是对手?”沈墨向前一步,几乎能感受到他骤然变得滚烫的呼吸。空气中那份属于职场的锐利锋芒,瞬间被一种私密的、黏稠的、带着甜腻感的张力所取代。
他沉默地看着他,许久,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却足以让沈墨整个世界为之倾覆的弧度。
评审团长带着结果回来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满意笑容。
“经过慎重讨论,我们一致认为,‘浮生’与‘净界’,单独来看皆是杰作,但唯有合二为一,才真正诠释了牡丹乃至东方美学的精髓——丰饶与风骨并存,绚烂与静谧共生。因此,我们决定……”
后面的话,沈墨听得有些模糊。他只清晰地感觉到,顾清和的手在众人视线的盲区,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一丝只有他能读懂的小心翼翼的珍重。
窗外,四月的阳光正烈,倾泻在展厅内万千秾丽芳菲之上,也倾泻在他们悄然交握的、带着花泥与创痕的手上。
一场始于交锋、归于清欢的恋曲,序章方才落笔。而他们的故事,早已在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里,写满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