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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双石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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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疏疏落落的槐树叶,在林间小径上洒下斑驳光影。驴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偶尔惊起草丛中的蚱蜢,扑簌簌飞向远处。
林溪远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轻轻拍着靠在自己腿边打盹的阿愚。孩子不过三岁,头一点一点地,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糖糕——那是出发前他特意做的,备了一小匣子路上哄孩子用。
“阿愚乖,困了就睡会儿。”林溪远压低声音,将随身带的薄毯子盖在孩子身上。
他回头望了望来路。月湾村早已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山峦之后,只有那条熟悉的溪流还在视野尽头泛着银光。
李叶娘红着眼眶塞给他一袋子食物的情景还在眼前,更是拉着他的手说了许多保重的话。
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驴车转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田野。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已经结穗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几个农人正在田里忙碌。
林溪远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阳光和远处野花的味道。这熟悉的乡野气息让他对逃亡之路都没有了实感,仿佛真的像对阿愚说的,只是去玩一趟。
按照沈知还留的路线,今天日落前要赶到青石坡,那里有一处猎户留下的旧木屋可以过夜。从月湾村到双石村,脚程快的话三天能到,他带着孩子,又驾着驴车,约莫是能赶到的,再不济,沈知还先到了也会在那等他半日。
要是没碰上……不!他们都会顺利,定能碰上面。
“溪远哥哥...”阿愚迷迷糊糊睁开眼,“我们什么时候到呀?”
“快了,阿愚再睡一会儿,醒了我们就找地方歇脚。”林溪远柔声哄着,从身旁的包袱里取出水囊,“喝点水吗?”
孩子摇摇头,又闭上眼睛,小脑袋在他腿上蹭了蹭。林溪远看着阿愚稚嫩的脸庞,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千升那个恶人竟然以为阿愚是他的孩子——这误会虽令人哭笑不得,却也算一种掩护。
只是想到阿愚真正的身世,想到那些还在追杀他们的人,林溪远的心又揪紧了。
他轻轻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多想。多想无益,路上该保持镇定,越是寻常,越不易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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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另一条山道上,沈知还正带着阿拙快速前行。
与林溪远选择的平缓大路不同,他们走的是猎人踩出来的山间小道,虽崎岖难行,但更为隐蔽。沈知还背上背着简易行囊,腰间挂着猎刀,手里还拎着一只半路上逮到的野兔——今晚的晚餐有着落了。
“大哥,我们歇会儿吧?”身后的阿拙喘着气问道。十岁的孩子已经懂事,这一路紧跟沈知还的脚步,不曾喊过一声累。
沈知还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满头大汗却眼神坚定的少年,心中涌起一阵欣慰。
不禁感叹尚书大人家的嫡长子,如今又要跟着他在这山野间逃亡了。但阿拙从未抱怨过,反而比同龄人更加沉稳懂事。
“前面有处溪流,到那儿再歇。”沈知还指了指前方,“喝点水,洗把脸。”
两人又走了一刻钟,果然听见潺潺水声。一条清澈的山溪从石缝间淌出,在低洼处积成一个小水潭。阿拙欢呼一声,快步跑到溪边,掬起清水洗脸。
沈知还蹲下身,先检查了四周的痕迹——几处新鲜的野兽脚印,但不大型;树丛没有被拨动的迹象;远处有鸟鸣,说明附近无人惊扰。确认安全后,他才取下腰间水囊灌满溪水。
“大哥,我们能在双石村碰上溪远哥哥和阿愚吗?”阿拙一边喝水一边问。
“能。”沈知还简洁地回答,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摊在平整的石头上,“你看,我们现在在这儿。今晚在鹰嘴岩过夜,明天翻过这座山,后天晌午就能到双石村地界。”
阿拙认真看着地图,又抬头望向沈知还:“溪远哥哥和阿愚他们走大路,会不会有危险?”
这个问题沈知还已经反复思量过无数次。大路却是风险更高,考虑到现实,林溪远带着阿愚先驾驴车赶路已是最好的选择了。
林溪远是个娇小的哥儿,阿愚年幼,这样的组合反而容易让人放下戒心。更何况,他给林溪远规划的路线上有几个应急的藏身点,已经是短时间内能做到最好的方案了。
“他们走的是商道,白天人多眼杂,反而安全。”沈知还收起地图,“而且你溪远哥哥很细心,会注意避开麻烦,我们应该相信他。”
还有一句话沈知还没说出口,万一他们哪一路被抓到了,对方不会立马灭口,会审问另一队的下落,只要命还在就还有还转的余地。
提到林溪远,沈知还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那日匆匆分别,他只来得及叮嘱几句注意事项,甚至没能好好道别。不知那人一路上是否顺利,阿愚有没有哭闹,那副娇小的身躯能否扛得住这一路的颠簸。
“我们继续赶路。”沈知还站起身,将野兔重新系好,“天黑前要到鹰嘴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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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时,林溪远找到了青石坡的那间木屋。
木屋比想象中还要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他先把阿愚抱下车,让孩子在屋前空地上活动腿脚,自己则开始打扫整理。屋里有些积灰,但桌椅床铺都还算完好,墙角甚至堆着些干燥的柴火——看来沈知还提前来布置过。
这个认知让林溪远心中一暖。那人总是这样,沉默寡言,却把事情都考虑周全。
“溪远哥哥,我饿。”阿愚揉着眼睛走过来,小脸上沾了些尘土。
“马上就好。”林溪远从驴车上搬下小炉子和锅具,又取出米粮和蔬菜。出发前他特意准备了易于保存和烹煮的食材:熏肉、干菇、米面,还有一小坛腌菜。
很快,小小的木屋里飘出饭菜香气。简单的蘑菇熏肉粥,配上蒸热的馒头和一小碟腌菜,对赶路一天的人来说已是美味。阿愚吃得很香,小碗见了底还要添。
饭后,林溪远烧了热水给孩子擦洗,然后哄他睡下。木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他让阿愚睡在里侧,自己在外侧和衣躺下。
夜深了,山间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远处偶尔有野兽的嚎声。林溪远睁着眼,听着这些陌生的声响,心中有些害怕。
他想起一年前前,自己从浔阳逃出来的时候,有时也是一个人在山里,又冷又怕。
那时何曾想过,会有今天——虽然也在逃亡,却有要保护的人,有要奔赴的约定。
沈知还、阿拙、阿愚...这些人不知何时已成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想到这里,林溪远轻轻转过身,借着月光看着阿愚熟睡的小脸,伸手为他掖了掖被角。
“我们会平安汇合的。”他在心中默念,然后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休息,恢复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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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晌午,双石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林溪远驾着驴车走过最后一段土路,远远看见那座横跨溪流的廊桥——那是沈知还约定的汇合地点。三天赶路的疲惫在这一刻消散大半,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
“溪远哥哥,好大的桥!”阿愚兴奋地指着前方。
“嗯,我们到了。”林溪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驴车停在廊桥一端。他先抱下阿愚,然后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不想让那人看到自己太过狼狈的模样。
虽然,三天风尘仆仆的赶路,再怎么整理也难掩疲惫。
正想着,桥的另一端出现了两个人影。
林溪远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怎么都擦不干。
沈知还背着行囊,手里牵着阿拙,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三天不见,那人似乎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在看到桥这头的林溪远和阿愚时,沈知还的脚步明显加快,几乎是疾步而来。
两拨人在廊桥中央相遇。
“一路可顺利?”沈知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林溪远全身,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顺利。”林溪远点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阿拙,“你们呢?路上没遇到麻烦吧?”
“没有。”阿拙乖巧地回答,然后跑到阿愚面前,“弟弟!”
两个孩子重逢,高兴地拉着手转圈。林溪远这才看向沈知还,仔细打量对方。那人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显然这几日也没休息好。
“找到落脚处了吗?”林溪远问。
“桥头王婆婆家,我先前走镖时帮过她儿子,她答应租两间房给我们暂住。”沈知还说着,很自然地接过林溪远手中的缰绳,“走吧,先安顿下来。”
驴车再次吱呀呀动起来,这次是沈知还驾车,林溪远抱着阿愚坐在一旁,阿拙则跟在车旁走着。阳光透过廊桥的顶棚,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赵先生那边...”林溪远轻声问。
“他不曾和我说,只说自有去处,只盼他也一切顺利。”沈知还目视前方。
林溪远点点头,不再多问。此刻,四人平安汇合,便是最大的幸运。至于前路如何,等安顿下来再商议不迟。
双石村比月湾村小些,但同样宁静祥和。时近正午,村中炊烟袅袅,偶有鸡鸣犬吠。
王婆婆家就在村口,是个整洁的农家小院。见他们到来,头发花白的婆婆热情地迎出来,帮着卸行李、安置驴车。
两间厢房虽然简朴,但收拾得干净。林溪远站在其中一间的门口,看着沈知还和阿拙阿愚,忽然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先歇息,晚饭后商量下一步。”沈知还放下最后一件行李,看向林溪远,“你脸色不好,路上累着了?”
“你也一样。”林溪远轻声回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片刻,又各自移开。窗外,阿拙正带着阿愚在院里帮王婆婆喂鸡,孩童的笑声清脆悦耳。
危机尚未解除,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