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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回马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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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的柴垛传来极轻的响动。林溪远悚然一惊,身体动弹不得,眼睛睁大。
一个熟悉的温热怀抱已从身后将他拥住,低沉的声音紧贴耳畔:“是我,别怕。”
是沈知还!
林溪远瞬间脱力,随即彻底软倒在他怀中,所有的坚强伪装瞬间崩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沈知还紧紧抱着他,大手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背,无声地给予安抚。又亲吻着他的头顶,用脸蹭着林溪远的的脸,希望可以让他快点缓过来。
片刻,林溪远才缓过气,哑声道:“你……你什么时候……”
“他在村口附近时,我看见了他,我从后山小路绕回来的。”沈知还声音低沉,带着凛冽的寒意,“他敲门时,刚刚到后院,我不知那人是敌是友,就躲在柴垛那里见机行事。”
“好夫郎,你今日真是令我刮目相看。”沈知还把人横抱进屋,关好了所有的门。
沈知还抱着林溪远坐在床上,怜惜的亲吻着他的唇瓣,细细的允,好一会才把人放开。
“溪哥儿别怕,我在。一会儿那人说不定还会杀个回马枪,他若是来,你像刚刚那样与他周旋,若要进屋便让他进。
“我就是自己死也会护住你们。”
林溪远赶紧捂住他的嘴巴:“胡说什么!呸呸呸!仙君在上,竖子胡言莫要当真!”
林溪远三两句把这几日发生的重要的事情告诉了沈知还。
咚咚咚!
敲门声不疾不徐,三下之后,停顿片刻。
咚咚咚!
在午后寂静的院落里,这声音仿佛敲在了林溪远的心上。
林溪远的心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看着沈知还安抚的眼神,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走到院门前,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谁呀?”
“沈夫郎,是在下。”门外传来千升平稳无波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方才走得匆忙,有件小事忘了请教。”
他又回来了!
林溪远指尖冰凉,脑中警铃狂响。不开门,更显可疑;开门……此人去而复返,定是疑心未消,甚至可能察觉了什么。
他稳住声音:“千先生稍等。”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再次做了心理准备后,这才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道缝。
他嘴角含笑,比第一次见面多了点熟捻,主动问道:“千先生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他身体微微侧着,既不全然挡门,也没彻底让开,一只手还抓着门。
千升目光在他脸上凝了一瞬,随即也露出个更自然的笑容:“并非落下东西。只是方才走到村口,想起一事。”
他语速放缓,带着点恰好的歉意,“我走了一段路又想起,我明日要去别处了,想问问你,知还兄这次走的是哪家镖局?走的哪条线?我这些年也认识些镖行朋友,若知道是哪家,兴许能托人捎个口信,或沿途照应一二,若是与我去的地方方向一致,就更好了!阿拙年纪小,头回出门,总让我挂心。”
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直接,更致命。
林溪远心跳如擂鼓,面上却露出感激又有些无奈的神色:“千先生真是个细致人。是镇上的镖局,叫什么我倒不清楚,只横涧乡就这一家。不知谁带的队。线路……夫君临走时说了一嘴,好像是往南边去,具体经过哪些州县,我也没问。”
他顿了顿,好看的眉头蹙起,眼睛朝上看,一脸茫然的表情,努力回忆,“好像……提过‘鄞州’?唉,都怪我,当时没细问,我想着问了也没大用,我又不知那是何地。”
千升点了点头,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扫向院内,尤其是堂屋窗户:“我自去打探一下,这趟镖看来走得急,连孩子都带上了。夫郎一人在家,又要照顾幼子,门户可要紧闭些。”他话锋似有关切,又似提醒,“这年头,外面不太平。”
“多谢千先生提醒。”林溪远顺着他的话,脸上适时露出些微忧虑,“平时倒也还好,就是夜里……有点动静就心惊。还好左邻右舍都近,真有事喊一嗓子也管用。”
千升忽然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这个动作带来的压迫感让林溪远呼吸一窒。但他没有后退,只是握着门栓的手微微收紧。
“方才我好像听见堂屋里有孩子哭声?”千升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紧紧锁住林溪远的眼睛。
来了!
林溪远心里咯噔一下,但反应极快。
他没有立刻否认或承认,而是微微侧头,做出倾听状,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和一点歉意:“啊,怕是阿愚睡醒了在找我,这孩子,黏人精,醒了看不见人就哼唧。”他解释得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为人父母的惯常烦恼,“千先生稍等,我去看看,别让他滚下炕。”
说着,他作势要转身,却又停住,回头对千升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要不……千先生进来坐坐?就是屋里乱。”
林溪远主动邀请,将是否进一步窥探的选择权推给了千升。
千升站在原地,看着林溪远往屋里跑的背影,心中的天平再次摇摆。对方的反应正常,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刻意回避,甚至主动邀请。
他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过院子每一个角落,倾听每一丝声响。
只有风声,院子里的鸡鸣,灶膛里柴火的微响,以及……堂屋内传来的,一声模糊的、属于幼儿睡意朦胧的哼唧声,接着是含糊的“阿爹……”的呼唤。
时机、声音、反应、环境……一切似乎都指向正常。
千升脸上的线条微微放松了些,他后退了那微小的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不了,既然你孩子醒了,在下更不便打扰。”他拱了拱手,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沈夫郎这般好,知还兄好福气。是在下多有打扰,告辞。”
这一次,他转身离去,步履比之前轻快了些,没有再回头。
林溪远立在门边,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又静静等了许久,听着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只剩下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里疯狂跳动后的余悸。
手抖着把门关上。
刚才那一声“阿爹”,阿愚怎会叫“阿爹”?
林溪远长舒一口气往东厢房走去。
阿愚确实醒了,这会子在沈知还怀里抱着。
阿愚安安静静的,见到林溪远进来又伸手要林溪远抱。
“阿愚那声……”
“是我。”沈知还低声道,快速解释,“我从听到你们在门口说话,阿愚刚好醒了,我又捏了捏他鼻子,叫他喊“阿爹”,他迷迷糊糊喊了一声。”他摸了摸林溪远冰凉的额发,“你反应很快,接得很好。”
沈知还走过去单手抱住林溪远:“今日怕不怕?”
“……怕。”
沈知还的大手抚摸着他的脸,又把人按在怀里道:“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他很快就会知道镖队已经回来了,等他再找回来,不管我们是不是他要找的人,都不会放过我们了,立刻离开这里。”
“今夜?”
“今夜。”沈知还斩钉截铁,“我现在就去陇月庵。趁他注意力在镖队。我去接阿拙,与赵镜殊商议后续。你在家,立刻准备,只带必需品,一切从简,收拾好东西后,你带着空的点心盒子,赶驴车从大路走,假装去送点心,不必等我。”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若我顺利带回阿拙,我们从陇月庵走山路找你汇合。”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林溪远的手,“你带着阿愚,自己往西南方向走,终点在黑水峪,那里有我准备好的落脚点。记住,保命第一,其他都不重要。”
沈知还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去黑水峪会经过的每一个村镇。沈知还指着双石村说:“三天后,我们在这里汇合,这个村子村口处有座廊桥,我们在廊桥汇合,三日后,只在那里等半天,若没能等到,直接去黑水峪。”
林溪远抱紧了沈知还:“我知道我知道,三日后,你一定要到。”
沈知还深深看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他只重重回握了一下,低声道:“好。”
快晌午了,日头有些大。沈知还再次悄无声息地翻出篱笆,消失在了茂密的山林里。
林溪远站在原地,环顾这个生活了近一年、点点滴滴亲手经营起来的家。
没有时间伤感了。
他开始以最快的速度,默默收拾起那个早已在心中预演过无数遍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