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千升来访 ...

  •     陇月庵的清晨,总比其他地方更早浸入一种无言的寂静。薄雾在竹梢间缠绕,露水凝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冽的光。

      竹幽斋内,线香的气息比往日更浓了几分,丝丝缕缕,从半开的窗棂逸出,与晨雾混在一处。

      赵镜殊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

      他双目微阖,嘴唇无声翕动,手中一串乌木念珠随着指尖的拨动,一颗颗缓慢滑过。素青的袍袖垂落身侧,身形挺拔如竹,却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孤清。

      自那日将阿拙藏入密室,他便一直如此,晨昏定省,为远在京中的祖母诵经祈福。

      虽是为阿拙谋划亦有真心。

      该来的终究会来。

      辰时三刻,庵门外传来清晰的叩击声,力道均匀,不疾不徐。

      少顷,小尼姑静尘略带惶惑的声音在竹幽斋外响起:“赵、赵先生,有客来访,说是……从京城来的故人。”

      赵镜殊拨动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深潭般的平静。“请至前厅奉茶,我稍后便来。”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将最后一段经文默诵完毕,方从容收好念珠,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抬手,将窗前书架上几本显眼的、适合少年人读的《千家诗》、《幼学琼林》不着痕迹地往里推了推,让更厚重的经史典籍陈列在外。又将一本《千字文》随意放在书案一角。做完这些,他才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出斋室。

      行至前厅时,千升已端坐客位。此人还是老样子,面容是混入人群便难以辨认的寻常,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时如深潭,转动间却精光乍现,似能剖开皮囊直视内里。

      他穿着半旧的藏青缎袍,料子普通,剪裁合体,袖口微有磨损,恰似一个常年奔波、不拘小节的实干派吏员。

      见赵镜殊进来,他起身拱手,笑容得体,却未达眼底:“赵公子,多年不见,风采如昔。冒昧叨扰,还望海涵。”

      “千先生。”赵镜殊还礼,声音清淡如水,“山野之人,何来风采。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他径直落座主位,目光平静地迎向千升,无半分寒暄客套之意,将“方外清修、不问世事”的姿态端得十足。

      千升也不在意,重新坐下,手指似无意地拂过光滑的椅臂:“途经芰州,听闻公子在此,特来拜会。”

      赵镜殊未应答,只等千升继续说。

      “京中故人,已不提及公子了,唯三皇子时常念及公子风采。令弟奕宁公子,如今在京中可是风头正盛。”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敲在关节。这既是拉拢,亦是拨乱赵镜殊心绪。

      赵镜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仿佛听见了无关紧要的闲谈:“劳三皇子挂念,只往事不可追矣。奕宁弟名声大噪,为家族增光,自是好事。”他将自己完全撇清,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波澜,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

      千升眼神微凝,随即笑道:“公子豁达。不过,此处清静虽好,终究寂寞。听闻公子慈悲,还收了位学子启蒙?能得公子亲自点拨,想必是天资卓越、心性难得的少年英才。”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目光如钩,紧紧锁住赵镜殊的脸,“不知是哪家的麒麟儿,有此等机缘?可否一见?”

      “少年英才”四字,他咬得微重。

      赵镜殊执起茶壶,为自己斟了半杯清茶,动作舒缓,水声泠泠。

      “山野孩童,顽劣懵懂,不过是家中长辈送来识几个字,明些粗浅道理,将来赚口饭吃罢了。我亦打发些光阴。”他轻啜一口茶,放下杯盏,才抬眼看向千升,目光坦然,“前几日,祖母的家书送至,祖母为我心忧难安,我惭愧不已,便让他暂且归家去了。一则我需静心为祖母诵经祈福,无心课业;二则,”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那孩子家人托了口信,家中有事,我不如放他归去。”

      千升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似在权衡:“哦?归家了?可惜。不知公子教导他些什么?四书五经,还是……史策兵略?”最后四字,他问得随意,目光却锐利如刀。

      赵镜殊神色不变:“不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罢了,间或讲些《论语》章句,陶冶心性。至于史策兵略……”他微微摇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嘲弄的淡笑,“千先生高看镜殊了,亦高看那孩童了。此地非京城国子监,我亦非经世大儒,何谈那些?”

      他将自己与“孩童”一并贬低,堵死了千升借学问探究的路径。

      千升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方向:“公子在此清修,庵中想必也清净。千升提醒公子,莫要插手他人因果,恐惹来杀身之祸,公子身份贵重,心思玲珑,必是一点就通。”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赵镜殊的神情,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样。

      赵镜殊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一种浸入骨子里的优雅与疏离。“庵中皆是方外之人,六根清净。

      我平日只在斋室诵经读书,偶尔漫步竹林,外界纷扰,并不入耳。”他抬眼,目光清澈见底,反而问道,“千先生所言‘杀身之祸’,莫非芰州境内出了什么案子?先生此行,是为公务?”

      又一次,轻巧地将问题抛回,并暗示对方表明来意。

      千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这赵镜殊,滑不溜手,应对滴水不漏。

      他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公式化的笑容:“些许小事,不劳公子费心。今日叨扰已久,在下告辞。”

      赵镜殊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清冷如初:“多谢提醒。红尘万丈,各有缘法。千先生,慢走。”

      千升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步伐稳健,不见丝毫犹豫,仿佛真的只是来完成一场礼节性的拜访。

      赵镜殊端着茶杯,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直至完全看不见,方才缓缓转身,回到竹幽斋。

      他并未立刻去密室,而是重新跪坐于蒲团前,拾起念珠,继续诵经。只是这一次,他拨动念珠的指尖,微微发抖。

      他不确定千升是否真的离开了,只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专心诵经。

      但至少,他没有当场撕破脸。说明他并无确凿证据,和具体的阿拙的信息。

      风雨欲来,这方竹院,恐再难有真正的宁静。他垂眸,目光落在经卷上,诵经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异常坚定。

      窗外的竹叶,在渐起的风中,发出沙沙的呜咽,似叹息,又似低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