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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冬至 ...

  •   腊月里的寒风刮在脸上,已带上了凛冽的刀意。月湾村彻底沉入了冬日的静谧,大多数人都窝在家里烤火,田野覆着薄雪,河水边缘结起了透明的冰凌。

      沈家新居却在这一片萧瑟中,透出融融的暖意。

      今日是冬至,按着“冬至大如年”的乡俗,林溪远早早便开始张罗。

      灶房里热气腾腾,两口新买的小铁锅架在泥炉上,奶白色的羊肉汤在里面咕嘟咕嘟地翻滚,散发出令人垂涎的浓郁香气。旁边案板上,切好的萝卜块水灵灵,自家种的菘菜嫩生生的,还有泡发的干菇、木耳,以及林溪远前几日特意做的鱼丸、肉丸,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案板。

      “溪远哥哥,李叶哥哥他们来了!”阿拙在院门口张望,欢快地喊道。

      林溪远忙擦擦手迎出去,只见李叶一家五口正踏进院门。李叶爹提着一个小酒坛,李叶娘挎着个盖着布的篮子,李松牵着自家的娘子,李叶冲在最前头。

      “溪哥儿好香啊!”人还没进屋李叶的声音先到了堂屋里。

      “快进来暖和暖和!门一关热乎气一下就聚起来了。”林溪远笑着将人往屋里让。新居比旧屋宽敞不少,特意辟出的堂屋此刻烧着两个泥炉,暖意扑面而来。

      沈知还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与李叶爹寒暄两句,接过他手中的酒坛。两个男人话不多,但彼此眼中都有熟稔的笑意。

      锅子很快在堂屋正中的小泥炉上架了起来。乳白的汤底,周围一圈摆满了各色食材。红白相间的羊肉片,青白的萝卜块,翠绿的菘菜,褐色的菌菇,圆溜溜的丸子……色彩缤纷,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众人围炉坐下,汤滚菜香,气氛立刻热闹起来。

      “这羊肉炖得真好,一点膻味都没有!”李叶娘夹起一筷子羊肉,赞不绝口。

      “是溪哥儿的手艺,”沈知还难得主动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先用姜葱和些许茱萸煨过,去了膻气,汤里又放了许多拍碎的胡椒粒。”

      林溪远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给李叶夹了个鱼丸:“尝尝这个,用昨日用新鲜鱼肉打的。”

      李叶爹抿了一口沈知还倒上的酒,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大冷的天,能吃上这么一锅热乎乎的羊肉锅子、喝壶浊酒,真是神仙日子。”

      李叶娘看向沈知还和林溪远,“看到你们把这日子过得这么红火,我心里高兴,沈猎户刚来那一年,阿愚一岁多点,那么丁点小,我看着揪心的很。”

      “过去的事别说了,如今这样正好。”李叶爹打断了李叶娘的话。

      “是了是了,如今有了溪哥儿才像个家了。”李叶促狭的看着林溪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叶娘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林溪远面前。

      “溪哥儿啊,这个你收着。”

      林溪远疑惑地打开,里面竟是一吊整整齐齐的五百个铜钱,还有一小块约莫一钱重的碎银子。

      “伯母,这是……”林溪远愣住了。

      李叶娘拍拍他的手,慈爱地说:“这五百钱是当初你们坚持要付的房钱,这银子,是伯母补给你们的暖居贺礼。”她看着林溪远和沈知还,语气真诚,“当初收下那钱,是怕你们觉得不自在。如今你们新居也起了,日子也稳当了,这钱合该还给你们。咱们邻里乡亲的,不说那两家话。你们把我那儿当自己家,我们心里才最高兴。”

      林溪远握着那尚带体温的布包,喉头有些哽咽。他看向沈知还,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目光深沉,轻点了下头。

      “谢谢…谢谢伯母,谢谢李叔。”林溪远声音微哑,心中被这股质朴的温情填得满满的。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月湾村对他们毫无保留的接纳。

      这顿冬至宴,便在如此温暖融洽的气氛中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送走了李叶一家,收拾完碗筷,夜色已深。

      林溪远给阿愚揉了许久肚子,把孩子都揉睡了,又喊阿拙去睡觉,他把阿愚抱去了孩子们的床上,盖好被子。

      堂屋里只剩下沈知还和林溪远,对着将熄的炭火。

      “过两日,等天气稍好些,我们去一趟陇月庵。”沈知还忽然开口。

      林溪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去见那位赵公子?”

      “嗯。”沈知还点头,“阿拙的学业不能一直耽搁。赵公子学问好,若能得他指点,是阿拙的造化。我已备下了一份武夷岩茶,你再准备些拿手的点心。”

      三日后,一个难得的晴日,虽然寒风依旧,但阳光让雪有些融化,越发冷了。阿愚年纪小,怕着了风寒,沈知还把他托付给了李叶家照看一天。

      沈知还和林溪远带着阿拙,提着准备好的茶叶和点心礼盒,踏上了去往庵堂的路。

      那座庵堂坐落在横涧乡外的山脚下,清幽僻静。他们一道来意,一个小尼姑引着他们穿过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庭院,来到一处独立的禅院厢房。

      禅院厢房在陇月庵的后院深处,名曰“竹幽斋”。小尼姑到这就停了步告辞了。

      小院由一道低矮的墙围出,墙上覆着经年累月的苍苔,湿漉漉的深绿色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沉静。一扇简朴的竹扉便是院门,门上无锁,只用一根光滑的木闩从内别住,透着一种既非全然开放、也非彻底封闭的微妙姿态。

      推扉而入,是一片疏落却挺拔的修竹。即使在严冬,竹叶也未尽凋,依旧保持着苍翠的底色,只是边缘染上了些许枯黄。风吹过时,竹叶相摩,发出沙沙的轻响,如细雨,又如私语,将这方天地与庵堂前院的诵经声、钟磬声温柔地隔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穿过竹林。

      小径尽头,是三间并排的屋舍。白墙灰瓦,样式极简,与庵堂其他建筑一脉相承,却因少了香火熏染,更显素净。

      沈知还三人立于屋前,不在前进一步。

      不一会,一个侍从将三人引入堂屋。

      堂屋陈设寥寥,却处处透着雅致与书卷气。北墙靠窗处是一张宽大的柏木书案,案角设着一个素三彩的香炉,炉中未燃香,只有极淡的冷梅香气残留,想来是主人在读书时偶尔点缀。

      书案对面,靠墙立着两个高大的榆木书架,架上书籍码放得整整齐齐,经史子集均有涉猎,其中不少是版本精良的刻本,甚至有几函线装的旧抄本,书脊上的题签墨色古雅。

      东边靠墙设着一张禅榻,铺着半旧的青色蒲团,榻边矮几上摆着一套天青釉的茶具,一只茶盏中尚有半盏残茶,茶汤色泽已冷。

      整个斋舍,干净得一尘不染,却又冷清得几乎没有“人气”。所有的物件都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所有的线条都横平竖直,透着一股严谨的秩序感,也弥漫着一种克制的孤独。阳光从南窗的冰裂纹格棂间透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清晰而寂寥的光斑。

      赵镜殊已在屋中下棋。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衣,容颜清俊,气质冷冽,仿佛与这庵堂的香火气融为一体,却又隐隐透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矜贵。

      听见侍从引三人进来,依然执子下棋,怡然自得。

      沈知还三人亦未出声打扰,只是立于一旁。

      一刻钟后。

      赵镜殊放下棋子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先是在林溪远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他手中精致的点心盒子,随即才看向沈知还和阿拙。

      “请坐。”赵镜殊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知还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冒昧打扰赵公子清修。”他将茶叶和点心奉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赵镜殊示意侍从收下,目光落在阿拙身上:“这就是令弟?”

      “是。”沈知还轻轻推了阿拙一下。阿拙立刻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小子沈拙,见过赵先生。”

      赵镜殊微微颔首,招手让阿拙陪他下棋。

      林溪远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又是骄傲又是紧张。他心里感叹到,这位赵公子今日依然矜贵雅致。

      然而,沈知还自进门起,身体便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那是一种面对潜在危险时本能的戒备。

      林溪远扭头去看沈知远,突然感觉到,沈知还对这位赵公子,似有敌意。

      他不解,可整个人也紧绷了起来。

      而赵镜殊,他和阿拙只是沉默的下棋,不曾说一句话,气氛越来越冷肃。

      过了许久,侍从端上热茶,阿拙正好起身与赵镜殊行了个学生礼:“小子不才。”

      赵镜殊只道:“是个玲珑的孩子。”

      甚至他打开了送来的点心盒子,看到里面精巧的芙蓉糕和栗子糕时,拿了块栗子糕尝了一口,唇角似乎还弯了一下。

      赵镜殊看向林溪远,方道:“孩子与我有缘。若你们放心,每月逢五、逢十,可送他来此,我为他讲解经义文章,申时三刻在门口接他即可。”

      林溪远看了一眼沈知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再次郑重行礼:“多谢赵公子!”

      事情既定,赵镜殊夸了句糕点不错。

      沈知还便适时地提出告辞。

      自始至终,赵镜殊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超出寻常的热情,也未曾询问过半句沈知还他们的来历背景,仿佛收下阿拙这个学生,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然而,在他们离开后,赵镜殊独自坐在禅房中,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揭示着阿拙与阿愚的真实身份,以及三年前那场震动京城的尚书府旧案。

      他尚书府案详情他不甚清楚,只看世人对秦尚书的评价,大约是个好人。他不爱多管闲事却不动声色的帮他们抹去了一些可能引人注意的痕迹。他欣赏浔阳林家小哥儿的灵秀坚韧,也对那两个孩子抱有几分怜悯。

      那个猎户准确的说是桃花镇的沈临洲,正四品武官何起的兄弟……赵镜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眸色深沉。

      “真是有意思,皇子王孙们在寻的人竟是他在护着。何起可知道沈临洲在此处?”赵镜殊执起阿拙刚刚下的白棋落在了“鬼手”,整个棋盘起死回生。

      而沈知还一行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林溪远牵着阿拙的手,为拜师成功而高兴,却也忍不住回想赵镜殊那难以捉摸的态度,以及身侧沈知还始终未曾放松的紧绷。

      寒风卷起枯叶,在山路上打着旋儿。冬日的阳光看似明媚,却终究驱不散这天地间的凛冽,与人心深处潜藏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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