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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秋深栗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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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过后,院中那架繁盛了整个夏日的黄瓜藤终于枯黄。林溪远握着镰刀,小心地将枯藤清理干净,露出底下肥沃的泥土。
“真要种萝卜?”沈知还扛着锄头站在一旁,眉头微蹙。他狩猎是一把好手,但对农事着实不在行。
“叶哥儿说这时节种萝卜正好,冬天也不怕冻坏,多播些可以能做一坛子萝卜缨酸菜,很是好吃。”林溪远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指着清理出来的地块,“这儿日照足,土也肥。”
沈知还不再多问,挥起锄头开始翻地。他的动作带着狩猎时的利落,每一锄都深嵌入土,反倒不如林溪远那般懂得控制力道。
“轻些,”林溪远忍不住出声提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软糯的尾音,“留着点力气,不怕累是不是?一会我再撒点烧过的稻皮,这样土更加松软肥沃。”
这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般带着撒娇意味的语气,他以往是从不敢在沈知还面前表露的。
沈知还的动作顿了顿,却没看他,只低低“嗯”了一声,手下力道却果真放轻了不少。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院中,两人一个翻土,一个整畦,偶尔交谈几句,多是林溪远细声讲些家长里短的话。沈知还沉默地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总不自觉追随着那道忙碌的身影。
“好了,”林溪远将最后一粒萝卜种子埋进土里,直起腰来,满足地看着整齐的菜畦,“等出苗了再间一次苗,冬天就有萝卜吃了,到是猎到羊,我们焖羊肉吃吧。”
沈知还递过水壶,看着他被泥土弄脏的脸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去洗把脸。”
“好,村长家养了母羊,他家孩子天天喝羊奶,一会你去问问能不能买,让阿拙阿愚也喝些。”林溪远洗着脸,嘴巴也没闲。
“好。”
“今年冬衣,我和孩子们都制了新衣,我给你也做一身吧,一会我给你量尺寸。家里做新被的棉花还有剩的,估摸是够的。”林溪远絮絮叨叨着家里的事情。
“会不会太劳累了,我不惧寒。”沈知还顺手把洗脸水倒了。
“不会。天越发冷,在家做针线正好呢。”推着沈知还的后背往房间走。
林溪远取出旧皮尺,那皮尺边缘已经磨损了。他走到沈知还面前,才发现站着的时候,自己只到对方肩膀的高度。
“抬平手臂。”林溪远轻声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沈知还依言展开双臂,这个动作让他宽阔的胸膛完全展现在林溪远面前。林溪远深吸一口气,将皮尺绕过沈知还的肩背,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与身体的直接接触。
皮尺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沈知还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肩宽一尺二寸...”林溪远小声念着,将数字记在心里。他的指尖捏着皮尺的两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量到胸围时,林溪远不得不靠近些。他微微倾身,将皮尺绕过沈知还的胸膛,这个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和草木气息。他的耳根更红了,专注地盯着皮尺上的刻度,不敢抬头。
“可以了。”林溪远记下数字,迅速退开一步,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
沈知还低头看着他那双微微发抖的手,目光深沉。
接下来量臂长,林溪远蹲下身,从沈知还的肩头量到手腕。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视对方,而沈知还垂眸的目光正好与他对上。
林溪远慌乱地移开视线,指尖却不小心触到了沈知还的手腕。那一小片皮肤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手。
“对不起...”他小声说,脸颊绯红。
沈知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手腕又往前递了递。
量到腰围时最为艰难。林溪远不得不几乎环抱住沈知还的腰才能将皮尺绕过去。他的手臂轻轻擦过沈知还的腰侧,感受到布料下紧实的肌肉线条。
“稍微吸口气。”林溪远的声音细若蚊吟。
沈知还配合地调整呼吸。林溪远飞快地记下尺寸,迅速收回皮尺,像是完成了一个极其艰难的任务。
最后是腿长。林溪远跪在地上,从沈知还的腰际量到脚踝。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格外娇小,沈知还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他纤细的脖颈和耳后露出的红点。
“好了。”林溪远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而踉跄了一下。
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沈知还的手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小心。”沈知还的声音低沉。
林溪远慌乱地站直身子,手中的皮尺卷了又松开,松开又卷上。他低着头,不敢看沈知还的眼睛,只觉得方才被触碰过的地方一阵阵发烫。
“我...我去找叶哥儿玩。”他抱着皮尺,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到院子,皮尺还拿在手上就冲去了李叶家。
沈知还站在原地,想着林溪远通红的耳尖,目光柔和。
窗外,秋风拂过菜畦里新长的萝卜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为这一刻的静谧伴唱。
午后,林溪远问:“要不要明天和我们一起去后山捡栗子。叶哥儿说他知道哪里栗子多。”
“这时节的野栗子最香,能做栗子糕,也能炖鸡。”他一边准备竹篮一边说,眼睛亮晶晶的,“姨娘教的方子里,栗子糕可是秋日必备的点心。”
沈知还本要进山巡查陷阱,闻言便改了主意:“我陪你去。”
“明日带上阿拙阿愚一块去,当是踏秋了。”
“都行。”
一行五人天刚亮就出发了,去的远山的栗树林,远远看去已是金黄一片。秋风拂过,带下几颗成熟的栗苞,啪嗒落在地上,露出里面油亮的果实。
“要挑这种刚掉下来的,”林溪远弯腰捡起一颗饱满的栗子,回头对沈知还笑道,“壳还带着光泽,最是新鲜。”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笑容太过明亮,让沈知还有一瞬间的失神。
“小心刺。”他上前一步,用柴刀拨开林溪远脚边一个带刺的栗苞,“别用手直接碰。”
林溪远乖乖点头,学着他的样子用树枝拨弄栗苞。他做得很认真,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偶尔被栗苞的刺扎到,便小声抽气,却不肯停下。
沈知还默默加快速度,捡完好赶紧下山,阿愚捡些不带刺苞的。
“你看!”林溪远突然惊喜地叫道,指着不远处一棵特别粗壮的栗树,“那棵树下的栗子又大又多!”
他下意识地抓住沈知还的衣袖,像得了什么宝贝的孩子急于分享。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慌忙松手,脸颊微微发红。
沈知还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想捏。淡淡道:“去看看吧。”
那棵老栗树果然慷慨,树下落满了成熟的栗子。林溪远开心地蹲下身捡拾,竹篮很快装了小半。
“够了,”沈知还见他捡得吃力,伸手接过竹篮,“再多你提不动。”
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林溪远的手背,林溪远微微一怔。林溪远只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像被秋日暖阳烙了一下,热意一直蔓延到心里。
沈知还背着林溪远挑了下眉,好滑。
回去的路上,林溪远抱着阿愚兴致勃勃地说着栗子糕的做法,沈知还背着竹篓安静地听着,手中的竹篮稳稳当当。
快到村口时,林溪远牵着阿愚和沈知还一起拎竹篮,正好遇见带着阿拙从田里回来的李叶。阿拙一见林溪远篮里的栗子,欢呼着要跑过来,却被李叶一把拉住。
“别去打扰,”李叶捂住阿拙的眼睛,冲着林溪远促狭地眨眨眼,“没看见你沈大哥和溪远哥哥正忙着?”
林溪远的脸一下子红了,偷偷瞥了眼沈知还,见他依旧面色如常,这才稍稍安心,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甜意。
当晚,林溪远便在灶房里忙活开来。两人将栗子去壳去皮,上锅蒸熟,又细细碾成泥状,加入糯米粉和糖,揉成光滑的面团。
沈知还坐在灶前帮着看火,橘红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柔和了平日冷硬的线条。
“姨娘说,做栗子糕最关键的是火候。”林溪远一边将面团填入模具,一边轻声细语,“蒸得久了会老,时间不够又不熟。”
他说起姨娘时,眼中总会掠过一丝怀念。沈知还静静听着,往灶里添了根柴。
“在浔阳时,每到秋天,姨娘都会偷偷做栗子糕给我吃。”林溪远的声音低了下来,“嫡母不许我吃甜食,说哥儿要忌口,保持身形...”
沈知还添柴的手顿了顿。
“以后想吃就做。”他声音低沉,“买也行,高兴就好,不拘吃什么做什么。”
林溪远眼眶一热,忙低下头去摆弄模具。氤氲的蒸汽中,他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意。
晚饭菜色简单,却都是林溪远用心准备的江西家常味。一道栗子烧鸡,栗子软糯,鸡肉鲜嫩;一碟清炒萝卜苗,嫩绿可人;还有一锅酸辣开胃的米粉肉,是地道的浔阳做法。
“尝尝这个,”林溪远给沈知还夹了一筷子米粉肉,“我按姨娘教的方子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沈知还尝了一口,辣得微微蹙眉,却还是点了点头:“好吃。”
林溪远这才松了口气,眉眼弯弯地给他盛了碗米汤:“喝点汤解辣。”
饭后,栗子糕也蒸好了。林溪远将糕点小心地脱模,金黄的糕体上印着精致的花纹,散发着栗子特有的香甜。
“你先尝。”他挑了一块最完整的递给沈知还,眼中满是期待。
沈知还不伸手接,就着林溪远的手细细品尝。糕点软糯适中,栗香浓郁,甜度也恰到好处。
“很好。”他看向林溪远,目光温和。
就这简单的两个字,让林溪远开心得像得了什么珍宝。他转身将栗子糕分给孩子们,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夜深了,林溪远在灯下缝补冬衣,沈知还则在擦拭他的猎弓。油灯噼啪作响,屋里弥漫着栗子糕残留的甜香。
“过几日我去趟县城,”沈知还突然开口,“可有什么要带的?”
林溪远想了想:“没什么要的,家里都有。”
“好。”沈知还应下,目光落在他纤细的手指上,“别太劳累。”
林溪远心头一暖:“我晓得的。”
窗外月色正好,秋虫啁啾。林溪远看着灯下沈知还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秋天,能不能过的慢一点。
而他不知道的是,沈知还的目光,也久久停留在他在灯下飞针走线的身影上。
那一篮栗子,不止收获了秋日的果实,更在两人心间,种下了难以言说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