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东宫。 ...


  •   东宫。

      沈酒卿站在书房的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白玉扳指。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宫灯次第亮起。这是他熟悉的东宫,是他谋划了二十年的起点。

      可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死亡。

      一场真实到每一寸骨肉都在痛的死亡。

      肆儿倒下的样子,眉心那个黑洞,还有自己心口被噬魂刃刺穿时的冰冷…一切都像刻在灵魂里的烙印。

      他闭上眼,又看见太后腕间那个诡异的光幕——系统。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怪物,窃取气运,玩弄人心,最后还要吸干他们兄弟的灵魂。

      “若有来世…”

      他喃喃重复着自己死前的话。

      然后,就真的回来了。

      回到景元二十三年秋,距离肆儿“坠马”还有三个月,距离太后彻底撕破脸还有四年。

      这一次…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承王到了。”

      沈酒卿倏地转身,袖中的手微微发颤:“请。”

      门开了。

      沈肆走进来,一身靛青常服,玉冠束发,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却又沉淀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死寂般的平静。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逆着廊下的灯光,看不清表情。

      “肆儿。”沈酒卿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肆走进来,关上门。

      “皇兄。”他行礼,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处。

      可沈酒卿心脏猛地一缩。

      太规矩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肆儿进他的书房从来不用通报,会直接推门进来,会笑着喊“哥哥”,会凑过来看他在批什么折子,会顺手偷他案上的糕点。

      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三步之外,垂着眼,像个真正的臣子。

      “坐。”沈酒卿压住翻涌的心绪,指了指窗边的茶榻。

      沈肆依言坐下,脊背挺直,手放在膝上,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

      “这么晚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沈酒卿斟酌着措辞,“三日后秋狩,母后想让北狄使团也参加。耶律雄点名要与你比箭。”

      沈肆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耶律雄。

      北狄大皇子,太后未来的“情人”,系统魅惑下的傀儡,也是前世在边关与他厮杀数年的死敌。

      这个时候,耶律雄就已经和太后搭上线了?

      “臣弟近来疏于骑射,恐怕…”沈肆抬眼,目光平静,“会丢了皇兄的脸面。”

      又是“臣弟”。

      沈酒卿袖中的手攥紧了。

      他忽然起身,走到沈肆面前,弯腰,逼近。

      “肆儿。”他盯着弟弟的眼睛,“你看着我。”

      沈肆抬眸。

      四目相对。

      沈酒卿在那双凤眼里寻找熟悉的依赖、亲近、甚至撒娇般的抱怨。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像结了冰的湖,底下藏着什么,看不清。

      “你…”沈酒卿喉结滚动,“是不是…做了噩梦?”

      沈肆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皇兄何出此言?”

      “你刚才进来时,看我的眼神…”沈酒卿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像在看一个…死人。”

      空气骤然凝固。

      沈肆的呼吸停了半拍。

      半晌,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皇兄说笑了。臣弟只是…昨夜没睡好。”

      “是吗?”沈酒卿不退反进,几乎要贴到沈肆面前,“做了什么梦?说给哥哥听听。”

      哥哥。

      这个词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沈肆的心脏。

      他猛地别开脸,站起身,退后两步。

      “不过是寻常噩梦罢了。”他走到书案边,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翻看,手指却捏得发白,“皇兄若无事,臣弟先告退了。秋狩的事…臣弟会尽力,不给你丢脸。”

      沈酒卿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瘦削,挺拔,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前世,肆儿死前最后看他那一眼,也是这样。带着恨,带着不解,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肆儿。”沈酒卿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人告诉你,我要杀你,你会信吗?”

      沈肆的背影僵住了。

      折子从他手里滑落,“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有回头。

      “皇兄…为什么这么问?”

      沈酒卿走过去,弯腰捡起折子,放回案上。然后,他站到沈肆身侧,看着窗外的夜色。

      “因为…”他声音很轻,“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却救不了你。有人给我看了一些东西…一些密令,一些证据,证明我一直想杀你。”

      沈肆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然后呢?”他问,声音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然后我死了。”沈酒卿转过头,看着弟弟苍白的侧脸,“我用命换你一线生机,可不知道…换没换到。”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烛火噼啪炸了一声。

      沈肆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带着某种自嘲的意味:“皇兄这个梦…真有意思。”

      “只是梦吗?”沈酒卿盯着他,“你刚才听到‘耶律雄’时,手指颤了一下。你知道他是谁,对不对?不是现在这个北狄使臣,而是未来…会与太后勾结,在边关与你厮杀的敌人。”

      沈肆猛地转身。

      “皇兄到底想说什么?”他眼底终于涌起波澜,那是压抑不住的惊涛骇浪,“试探我?还是…你也做了那个‘梦’?”

      “哪个梦?”沈酒卿反问,“是你被锁在雪地里,太后用噬魂刃刺穿你眉心的梦?还是我自爆真龙血脉,想把气运都给你的梦?”

      话音落地的瞬间,沈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踉跄后退,撞在书案上,碰翻了笔架。狼毫滚落一地,墨汁溅上他的袍角。

      “你…”他嘴唇哆嗦着,“你也…?”

      沈酒卿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颤抖得厉害。

      “肆儿。”他哑声说,“我们都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

      沈肆浑身一软,差点跪下去。沈酒卿扶住他,半抱半搂地把他按到茶榻上坐下。

      烛光里,兄弟俩面对面坐着,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魂未定,看到了死而复生的茫然,看到了…深埋的、不敢触碰的创伤。

      “所以…”沈肆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那些密令…是真的吗?”

      沈酒卿心脏狠狠一抽。

      “哪些?”

      “东宫书房,你对暗卫说‘盯紧肆儿,若他有异动,格杀勿论’。”沈肆一字一顿,“还有,御书房,你烧了北狄要用耶律雄首级换我性命的密信。”

      沈酒卿闭了闭眼。

      “第一道密令,是母后‘病重’那夜,哭着求我立的誓。她说有人要借你逼宫,我必须表态。那话是说给暗处耳朵听的,我从未真的想杀你。”

      “第二封信…”他睁开眼,眼底泛红,“是假的。我烧的是太后通敌的证据,但她用系统…篡改了你的记忆。”

      沈肆死死盯着他。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不是骗我?”

      “你可以不信。”沈酒卿声音发颤,“但肆儿,前世你死的时候,我说‘若有来世,一定先找到你,好好爱你’。这句话,是真的。”

      沈肆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手背上,滚烫。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

      沈酒卿伸手想抱他,却被他狠狠推开。

      “别碰我!”

      沈肆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底却烧着某种近乎狰狞的情绪:“你让我怎么信你?前世我跪在雪地里等一个解释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噬魂刃刺穿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现在说爱我…那我问你——”

      他凑近,逼视着沈酒卿的眼睛:“如果重来一次,太后再用系统伪造证据,让你以为我要谋反,你会怎么选?是信我,还是…像前世那样,把我锁在雪地里等死?”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伪装的平静。

      沈酒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的衣领。

      锁骨下方,心口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新生的疤痕——那是前世噬魂刃留下的印记,随着灵魂一起带回了这一世。

      “这道疤,是你死的时候,我心口疼出来的。”沈酒卿轻声说,“如果重来一次,太后再敢动你…”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血色。

      “我会先杀了她。哪怕要赔上这江山,哪怕要魂飞魄散。”

      沈肆怔住了。

      他盯着那道疤,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想碰,又缩回去。

      “你…”他声音发哽,“你真的…”

      “真的。”沈酒卿握住他缩回去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道疤上,“感受到了吗?它还在疼。每次想到你倒下的样子,它就在疼。”

      掌心下的皮肤温热,心跳有力,那道疤痕微微凸起,像一道永恒的烙印。

      沈肆的眼泪又涌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他任由哥哥握着自己的手,按在那道疤上,感受着底下鲜活的心跳。

      “哥哥…”他终于吐出这个久违的称呼,声音破碎,“我死的时候…好疼…”

      沈酒卿心脏像被狠狠拧了一把。

      他一把将弟弟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我知道…我知道…”他声音哽咽,“对不起…是哥哥没用…没保护好你…”

      沈肆的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浸湿了衣料。

      “我恨过你…”他闷声说,“恨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看着我去死…”

      “是我的错。”沈酒卿抚摸着他的后颈,“这一世,不会了。哥哥发誓,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怀里的人安静下来。

      半晌,沈肆抬起头,眼睛红肿,却已经恢复了某种冷静。

      “太后有系统。”他哑声说,“她能伪造记忆,能窃取情报,能蛊惑人心。我们现在的对话,说不定她已经在监听。”

      沈酒卿眼神一凛。

      “东宫有她的眼线。”他压低声音,“但书房周围…我布置了隔绝阵法。虽然挡不住系统的高级功能,但普通监听应该没问题。”

      “不够。”沈肆从他怀里退出来,抹了把脸,“我们要演。”

      “演?”

      “演我们还没相认,演我还在恨你,演你还在忌惮我。”沈肆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让她以为,我们兄弟依旧离心,她的计划还能继续。”

      沈酒卿怔了怔,随即明白了。

      “你要继续装?”

      “不只是装。”沈肆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三个月后的‘坠马’,必须发生。那是我‘痴傻’的开始,也是太后放松警惕的开始。”

      “不行!”沈酒卿猛地起身,“那一摔差点要了你的命!前世你昏了三个月,太医都说可能醒不过来——”

      “所以这一世,你要提前安排好太医。”沈肆转过身,眼神冷静得可怕,“我要‘痴傻’,要让她以为我废了,要让她把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然后,我在暗处建立势力,你在明处稳住朝堂。”

      沈酒卿看着弟弟。

      二十一岁的沈肆,眉眼间还有未褪尽的青涩,可眼神已经淬炼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这是他的肆儿。

      也是前世统领三军、令北狄闻风丧胆的摄政王。

      “你会很苦。”沈酒卿哑声说。

      “苦?”沈肆扯了扯嘴角,“比被噬魂刃刺穿还苦吗?”

      沈酒卿说不出话。

      “就这么定了。”沈肆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秋狩的箭术比试,我会输给耶律雄。让太后以为…我不过如此。”

      “肆儿。”沈酒卿叫住他。

      沈肆停住脚步。

      “这一世…”沈酒卿轻声问,“你还会信我吗?”

      沈肆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地说:“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试试。”

      “因为死过一次之后…我发现,比起恨你,我更怕你真的不要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影融入廊下的夜色里,很快消失不见。

      沈酒卿站在原地,手按在心口那道疤上。

      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可这一次,痛里生出了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肆儿愿意试试。

      那就够了。

      窗外,秋夜的凉风吹进来,烛火摇曳。

      一场跨越生死、对抗系统的棋局,在兄弟俩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悄然落下了第一子。

      而远处的慈宁宫里,太后腕间的光幕微微闪烁。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沈肆情绪波动异常】
      【分析:可能与太子沈酒卿会面有关】
      【建议:加强监视,重点关注秋狩事件】

      太后抚摸着光幕,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兄弟情深?”她轻喃,“这一世,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能情深到几时。”

      夜色深沉。

      暗流已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