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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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决定在今日黎明赴死。
理由寻常得可耻：我太丑陋了，不是指脸庞——我的脸平凡如街边被踩碎的瓦砾——而是指构成“我”这个存在的全部内核。
我的灵魂像一件始终未曾晾干、散发着霉味的衬衣，贴着皮肤，提醒我自身的不洁。
我热爱世界，爱晨露从锈铁管滴落的弧度，爱野猫撕裂夜色的啼哭，甚至爱弹孔在墙上绽开的焦痕。
但这爱是僭越。
一个丑陋之物对美的爱，如同蛆虫歌颂盛宴，只证明盛宴的纯洁与蛆虫自身的卑贱。
因此，我要死。
不是出于悲壮，而是出于一种清洁的逻辑——抹去一个错误。
我选择的地点，是镭钵街边缘一栋半坍的混凝土建筑顶层。
这里足够高，高到能看见港口的灯塔与五栋黑色大楼的轮廓在薄雾中如同巨兽的脊背。
我也曾听说，这片街区盘踞着可怖的异能力者集团，他们的力量能改写现实。
但那与我不相干。
我是个普通人，只有我的死亡，是我唯一能完全掌控的、渺小的异能。
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
我带着一小片从废墟里拾得的、边缘锐利的锈铁，并非用于自戕，而是忽然想留下点什么。
不是遗言，遗言是留给倾听者的，而我无人可留。
我只是想留下“正在死去”这个动作的痕迹，如同昆虫被松脂凝固。
我在裸露的混凝土墙上刻划。
没有章法，只是顺从腕部的移动：
“世界很美。”
“而我太丑陋了。”
“所以，应当离开。”
“抱歉，野花。抱歉，流浪的猫。我偷窥了你们，用我污浊的眼睛。”
铁片刮擦墙面的声音干涩刺耳，像我骨骼内部的摩擦。
每一笔都在确认自身的丑陋。
这让我感到一种近乎安心的痛苦。
然后，变化发生了。
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渗出一丝难以形容的、介于鲑鱼粉与淡金色之间的光。
它太微弱，尚未能照亮大地，却已足够改变光的质地。
那缕初生的光，并非平均地洒下，而是恰好以极低的角度，掠过我刚刚刻下的凹痕。
奇迹般的景象诞生了。
铁锈的赭红，在斜射的霞光中骤然苏醒，像干涸的血突然获得了生命。
凹凸的刻痕拉伸出长长的阴影，每一个字母都变得立体、深邃。
光与锈、凸起与凹陷，共同编织出一种我从未设想过的、颤抖的、庄严的图案。
那些控诉我丑陋的句子，被光影本身改造成了一件陌生而刺目的艺术品。
我愣住了。
冰冷的狂喜和更冰冷的绝望，同时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忽然明白了：我连“赴死”这件事，都无法纯粹地完成。
在这最后的时刻，我竟然无意中创造了一种美。
我用宣告自身丑陋的文字，借由天赐的光与腐朽的铁，生产了美。
那么，我究竟是谁？
是一个丑陋的赴死者？
还是一个......卑鄙的创作者？
霞光愈发浓郁，那面墙上的光影戏剧达到高潮。
美得、简直令人窒息。
而这美的源泉，是我丑陋的告白，和我即将终结的生命。
我的存在，我的死亡，成了这件短暂艺术品的唯一原料和祭品。
“啊......原来如此。”我低声笑了，喉咙泛起铁锈的气味。
“我果然，丑陋到了极致。连死亡，都想玷污成一件属于自己的艺术品。”
这不是顿悟，而是最终的判决。
我彻底认清了自身的污秽：我渴望美，以至于不惜用整个生命的消亡作赌注，去换得与它的一瞬交集。
这不是爱，这是最自私的占有。
于是，在朝霞最为绚烂、将我刻下的文字燃烧成一片辉煌火狱的那一刻，我向前迈出了一步。
坠落的过程中，风撕扯着我。
但我的脑海却异常清明。
最后浮现的，并非一生的走马灯，而是一个清晰的、在此刻却显得无关紧要的念头：
“这片朝霞，连同墙上那片由我的丑陋所诞生的、光的坟墓，将再无人见证。这至高的美，因绝对孤独而完美。这，或许是我唯一做对的事。”】
——《朝霞的遗书》未署名
4.
这篇作品没有投向任何出版社。
短篇的作者选择了最原始，也最符合“TA”美学的方式：用清秀工整的笔迹誊抄在廉价的稿纸上，在黎明前，将其贴在了武装侦探社与港口黑手党大楼之间的一条昏暗小巷的砖墙上。
那里是光明与黑暗势力的无形交界，是无数秘密与死亡悄然发生又被遗忘的角落。
作者没有署名，只在那页纸的右下角，用红笔画了一朵即将被风吹散的、五瓣的雪花。
雪花在砖墙上闪烁着，闪烁着“美”。
5.
为什么还是写下了文字？小仓小雪自己也不清楚。
他爱着“美”的存在，也爱着所以能催生出“美”的每一种可能性。
他只是记得，自己曾在镭钵街的废墟旁，目睹一个孩子将一朵从裂缝中长出的野花，郑重地放在熟睡同伴的枕边。
那个瞬间没有异能的光辉，却有一种寂静的、易碎的、注定被践踏却依然完成了的美。
尽管不是第一次，但他还是察觉到了自己的“丑陋”。
我在干什么？我在试图破坏“美”的源头吗？我在放弃“美”吗？
小仓小雪质问着自己，忽然对自己感到了悲哀，与对自己自私自利的、无能的痛苦。
所以“美”是什么？
美恰恰存在于、认知到自身污秽，却依然试图呈献些什么的徒劳之中。
复兴文坛，或许不是让文学变成更强大的枪炮，而是让枪炮横行的世界，重新学会为这朵野花驻足。
这成了他提笔的唯一理由：为那些无法被异能数值衡量、在生死夹缝中一闪而过的“美”的残响，建立一座文字的坟墓。
成为融化的雪吧，用你自己洗涤自己。
这是小仓小雪笔名的来源之一，引用自鲁米的诗歌。
因为自身过于丑陋不堪，才会如此渴望着“美”，才会如此希望“美”能永远存在，甚至是自己呵护着“美”诞生的无数可能。
极致的美，需以对自身存在的彻底否定为祭品。
于是，小仓小雪写下了《朝霞的遗书》。
他想在今日黎明赴死，但他不能这样做，因为他已经死过了一次。
况且，小仓小雪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