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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柳云昭冥婚(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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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爷爷吴景言死于二十二年前的一场意外。
这是我父母的说辞——然而一年后,他们也在一场意外事故中丧生。
按照别人的说法,我或许是个“灾星”,克死了我的家人。
虽然说的专业一点,这叫“天煞孤星”,六缘清浅,注定孤独一生。
但按照我给我自己所算出的命格,似乎不应该如此。
好吧,正式介绍一下,我是吴渊,正业是一名道士。
——有人说道士不能给自己算命,那基本上只是名门正派的,而我显然应该是散修。
至于为什么是道士是正业呢,因为表面上,我只是一家茶铺的老板。
——毕竟作为道士的收入没那么稳定。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
我把爷爷的笔记合上,收进抽屉。“进。”
来人是我的副官,秦叶。当然按照现在的话来说,他是我的执行助理或者首席秘书,但是他还是喜欢副官这个称呼。
——毕竟这人包揽了很多,从喝的茶到卖的茶,他都管。
也非常尽职尽责,甚至于神出鬼没,几乎全年无休…我没有压榨他,给他放个假,他曰工作未完怎能舍之而去。但总有几天是他会主动来找我请假的,短则一天长则两周,当然,我非常高兴的给他批了——最好多休几天。虽然每次放假回来都多少有点半死不活的,但是茶铺的账上会莫名其妙的多一笔钱,这人非说是去卖茶了——我更怀疑他是去接什么私活了。
他走近,放下一盏茶,“小七爷。”
乌龙茶。
“在家就…不用这么叫了吧?”
其实在更早的时候,我还是“吴先生”。就这么平安了几年,直到一场一个下墓的委托改变了一切…那个队伍里领队的副手闲着和我聊天,他似乎和我爷爷是旧识,他掐指一算,说哎呀我算是老七——当然,我自己没有找到过我前面的六位。然后再叫我的时候,他喊小七爷,恰好我被水呛住没来得及阻止——于是后面去接委托就都变成了“小七爷”。
有点中二,不,特别中二。他们叫秦叶就叫秦哥——算了,至少不是叫我“吴爷”,虽然真的现在无爷了。
“规矩。“果然,他这么回我。这人总是在某些地方特别讲规矩。
几份委托资料被递了过来。
这是秦叶作为“大内总管”的主要任务之一——筛选委托。虽然理论上来说,我更想全接了。
“都接吗?”我粗略看了看。
“选一个。”他说。
“不能都接?”我和他对视,结果我先败下阵来了——这人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
明明我是老板。
最后还是只接了一个。挑了一个后果相对最严重的。
大致事件是这样的,吴绍国队里的人挖了个清朝的合葬墓,进去什么事也没有,高高兴兴出来发现队里面少了个人,然后发生了一些怪事——简而言之,闹鬼。
虽然是不是真的有鬼就不清楚了。
秦叶点了点头,“我去说。”
“小叶子!”我端起那杯被遗忘的茶,愤愤不平的说。
他转身,回头,“桂花糕?”
“两勺。”糖。
“一勺。”他把凉了的茶带走了。
看着他把门关上,我再次拿起那张合葬墓的委托资料。
合葬墓当然有一定的怨气,但是一般不会那么重——除非是冥婚。
但是奇怪的是,在墓里面真的没有出事吗?一出来就出事还少人。
或许关键在于那个消失的人身上。
门又被敲了敲,一股桂花香飘了进来。
一小碟桂花糕停在我前面,旁边跟了一盏热茶。
我猜加了一勺半的糖。
“后天对方会派人来接。“他说。
“哟,这次这么高级?”一般不都是我自己过去的吗,“行,我待会收拾东西,你这次跟我去吗?”我掂了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他沉默一会,说这次不跟。
那,太棒了。
“行…”我非常努力的表现出遗憾。
好像有点过了。
但他似乎信了,说:“没事,我会换种方式陪你的。”
换种方式?灵魂出窍吗?
没有细想,我饱含热泪…其实是被烫到了,朝他点了点头。
他满意地出去了,当然我没能理解他在满意什么,虽然我也满意了。
一般来说,他们会选在大半夜出发。
所以后天来接大概就是明天的半夜过来。
解决完最后一块桂花糕,我开始收拾东西。
符篆,罗盘,当然是最基础的东西。至于拂尘木鱼什么的,就不需要带了。
桃木剑就不带了,带了柳叶刀——当然不是现代做手术的那张,是古时候的柳叶刀,虽然也可以用作做手术。其实它有点像雁翎刀,但它弧度会比雁翎更大一点。
一些干粮,水。
至于洛阳铲什么的,应该!就不是我需要准备的东西了。
果然,在半夜收到了信息。
秦叶熟练的背上我的包——虽然我并不需要。
转了一会到了一个平时荒无人烟的不知名小路,我看到了一辆黑车,真的全黑的车。我很怀疑司机是否能看清路面。车前站了几个人,也是一身黑衣。
一股子阴气。
好吧,感觉像是出殡的队伍。
秦叶给了我一个不要动的手势,自己上前和他们交谈。
我?在旁边装高冷道士。
不过五分钟,他们的对话就结束了。秦叶示意我上车。
他把包还给我,点了点头离开。
我跟着他们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了,他们的谈话声传到我耳朵里。
“喂,我们真的没接错人吗?“一个听起来比较年轻的男声说,“这人看着比我还小,那个包都要别人给他背过来,我看他还没有他那个副官看起来靠谱…”
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敲了一下,但显然没真的很用力。
“闭嘴,谁叫你乱说话的,”似乎是一个中年男人,“老大特地请过来的,听说厉害的很。”
“那他有点真本事才好呢,都怪苏漾那小子…”前一个人嘟囔,“听说老大这次还请到了‘那位’?”
“对,是昨天才确定来的。”另一个男声,有点沙哑,但听得出一丝兴奋,“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一次‘长子’呢。”
“嘘,你们倒是小声点,想惹事?”
我闭目养神,装作没听到。
苏漾大概是他们队伍里的人,听描述感觉大概和那个合葬墓事件有关了。还有“那位”…以及那个“长子”,不管是什么,反正肯定不会是哪个孩子。
虽然有点好奇,但是人家下斗的跟我一个除鬼的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至于我看起来不靠谱…确实,市面上正经道观出产的并对外流通的道士大部分都不惑之年了,至少而立之年。
我今年二十五岁。
在五岁那年,我的师傅带走了我。
或许说是领养也差不多。
他养了我三年,除了教我基本的生存本领和识字辩意之外,还教我一些别的东西。
他的本业和我爷爷一样,是风水师。只不过他不接下斗的活儿。
三年后,他离开去云游四方了。离开前给我留下了一笔钱,把我送回了家里。
我的师傅叫顾让川,他是我爷爷年轻时收的唯一的徒弟,受我爷爷的嘱托来照顾我。而我也是他唯一教过的弟子。
他离开后,我又开始独自生活了。并且通过家中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古籍开始自己学习道术。
到了十岁,我开始尝试用这个谋生——当然,也不止这个。
那时候才是真的不靠谱。
一来我没有什么经验,而来我年纪小,又看着面生,根本不会有人来找我。
基本上不管多贫困的人家,在面对家人死亡时都会尽可能的办一场体面的葬礼。
有的人或许一生中最隆重的仪式就是葬礼了。或许更多的人是生不为人所识,死了更是无人所知。
葬礼上一般都会请道士来主持。
其实很多的道士都是“假的”,他们只会“形”,不会真本事,甚至于比当时的我还不靠谱。
但是一般来说人们并不在意,他们也只需要一个形式,以及一个出自正统门派的道士。
我一般会走的很远,去乡间村落。
常常是只锻炼了体力——当然,这也能算是收获。
其实我的家人以及顾让川留下的钱财足够我活到成年,省着用或许更久。
我怀疑我的师傅是把他大半的积蓄都留下来了。
在快夏天的时候,我接到了第一个委托。
那是一伙盗墓的人——当然,那时候我不知道。
他们告诉我,他们要迁坟,但是因为出了什么意外所以…是什么原因我记不清了,总之,我跟着他们走了。
——跟着走了一段我才思考他们有没有可能会把我卖了。
直到下到墓里面,我卡顿的脑子才反应过来,什么迁祖坟,分明是来偷人家东西的。
出师不利,但我还是完成了那次的委托。有点紧张不安吧,毕竟在人家的墓里面。但是也有一种不同的感觉——我的爷爷当年也是这样吗?
他们给了我一百元作为报酬——这在那个年代的普通人手里,其实已经不算很少了。
其实我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找到我又为什么要找我的。前一个问题我无从得知,但是后一个问题…或许是因为他们并不是本地的,并且尽可能的要减少开支——当然,现在一想大概是他们干的事情不能让名门正派来。
在重新返回地面的路上,我听到了很微弱的喘气声,很不明显,尤其是我前面的人还在讨论上去之后他们拿到的东西能买多少钱。
声音似乎来自两边漆黑的墓道里。
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进去了。
那些人并没有发现我的消失,或者说发现了也不在意——毕竟带一个没有经验的我还麻烦,唯一可惜的可能是那个一百元。
太黑了,我从包里面摸出一支火柴擦亮——包并不是我的,是他们给我的,里面有很少的食物和水,以及一支蜡烛一小盒火柴。
快走到底了。
喘气声也越来越明显——其实还是很轻,只不过周围太安静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厚重的仿佛要凝成实质,让人有点晕眩。
前面有一团黑影。似乎是人,蜷缩在角落边。
“你好?”我掂着那根火柴小心翼翼地走近。
在我即将碰到他的前一秒,有一股力把我摁到了地上,同时一双手卡住了我的脖子,带着明显的杀意。那双手冰凉而粘腻,似乎沾满了血。
我被卡的喘不过气来,伸手去拍他,“咳咳…你放开。”
他还真松手了,然后我的双手就被反剪住了。
“你又是哪家的。”
火柴已经熄灭了,我看不清他。
我是哪家的?好奇怪的问题。
“吴家的啊。”缓过气来,我说。
“吴家的?”那人似乎有点困惑,钳着我的手稍稍松开了些,但仍然没到我能挣开的地步。“来这里干什么。”
更奇怪了,我能出现在这里还能干什么,难得我打算把自己当陪葬吗?
但理论上来说,我好像也没干下斗该干的事情。
“来干活的。”经过深思熟虑,我说。
我好像听见他说了句吴家不是好久早就不干了吗。
“干…”那人说一半就没声音了。我感到手腕上的力被卸了,接着他直挺挺地倒了下来,砸在我身上。
并不很痛,因为他意外的不重。
我把他搬到一边,又从包里面摸出根火柴擦亮。
是一个男生,看身高应该和我差不多,身上衣服被血浸透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当然,我想也有墓道漆黑的功劳,只能说料子似乎还不错,身上也没有任何东西。
踌躇了一会,我打算先把他带出去再说。
我把包挂在他身上,再把他挂到我身上。
外面的人果然已经离开了。我凭着记忆以及他们留下的痕迹尝试往上走。
不出意料的失败了。我似乎已经在这个墓道转了三圈了——准确来说是绕着中间这个墓室。但是并不是鬼打墙。
我累了,再不休息才是真的要出事。
我把背上的人放下,坐在一边思考该怎么出去——我敢说如果在十二个小时内出不去的话,我就真的得陪葬了——哦,还有他。
背包里还有两块压缩饼干,以及四分之三瓶水。我掰了一半的饼干,想了想又把那一半再分开。
那根蜡烛被我点燃了,比火柴亮得多。
当我的手指碰到他的脖颈打算测颈动脉的时候,又被一把攥住了。
这人怎么每次都突然诈尸啊。
“你怎么还在这?”
这人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为了避免他要误伤我,我把手收了回来,把那四分之一块压缩饼干递给他。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又晕过去了,久到我以为那一小块压缩饼干突然发生变异了。
讲真的,十岁的我还真没有下毒的技能。
他终于接过去了,刮了点屑,用指尖搓了搓,又闻,最后小心翼翼放在嘴边。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那块饼干无害的,但那时的我但凡有他一半的谨慎,我也不会跟着那伙人下墓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突然恍然大悟。
他单吃压缩饼干会被噎死。
于是我把水递给他。他应该不至于在这种情况下还嫌弃我吧——嫌弃也没用,我也只有这一瓶水了。
他接了,但只抿了一口就还给我了。
那块饼干他也只吃了一半左右。
这人还怪省的。
然后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对我进行了身份的盘问。好吧,只是这次没有直接上手压制我了。
“我叫吴渊,”我说,为了避免他对我痛下杀手,我简单的把来这里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虽然后果也可以算正在进行中,毕竟我还没出去。
他听了我的话,没再说什么,似乎是在确认我的话的可信度。
“但是当务之急是怎么出去吧…?”我说。
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略加思考后点了点头,站起来。
他似乎对这个墓的布局非常熟悉,带着我在里面穿梭。
中途或许还有几个机关陷阱什么的,我记不清他是怎么解决的了。
总之,最后我们到达地面上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
其实在快到出口的时候,他又晕过去了。
我把他背上来,又背回了家——天知道我为什么不把他留在那里。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1990年的6月9日,我十岁,接到的第一次的委托收获了一百元,以及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我现在的副官秦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