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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王八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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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认识宋禧的人,十个有九个会问她是不是出生于千禧年,宋禧则会认真告诉对方,自己生在一九九七年。
很年轻那会儿,她还会把生日说全:一九九七年七月七日,再附加一句:我觉得七是我的幸运数字。
二十二岁之后,宋禧就不这样了。
也不再觉得七是她的幸运数字。
七就是七,或许跟轮回有关,但跟幸运肯定无关。
她在二十二岁生日当天离婚,周屿问她为什么非得选这天,直到办完离婚手续,她才看着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深邃眼眸,告诉他:这是我送给自己的成人礼,以前盲目乐观,浑浑噩噩,现在才开始真正长大。
她在周屿眼里看到了心灰意冷的绝望,她知道他被这句话刺痛。那时候她恨他,太恨他,恨不得把他的心戳穿,刺烂。她的心已经被撕成碎片,她当然也不想他好过。
她以为自己会恨周屿很久很久,但离婚没多久,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以下几件事情上:纠结要不要生下这个孩子;恐惧人流手术可能会带来的痛苦和后遗症;恐惧孕期和分娩可能会遭受的任何不测;恐惧养育孩子可能会遇到的任何困难……
至于恨周屿这件事,只有在孕吐严重和宫缩阵痛时她才想得起。
孕中期宋禧狠狠吐过三次,分娩当天宫缩痛了七个小时,这些时候,她在心里把周屿连带周家祖宗十八代狠狠骂了个遍。
孩子出生前宋禧就想好,无论姑娘小子,名字都叫安之,随她姓,既来之,则安之。
宋安之打娘胎里一出来,就是个美人胚子。那天给宋禧接生的医生护士都说,难得见到刚落地就漂亮的奶娃娃,一般都是红红的,皱巴巴。
宋禧的母亲并不欢迎这位家庭新成员,理由很简单:如果宋禧生了个儿子,周屿没准会认,把孩子带回周家,这样一来,往后宋禧就不用带着拖油瓶过日子。
宋禧则无比庆幸宋安之是个姑娘。孕晚期,她每天祈祷自己生女儿。女儿多好,可以尽情打扮;可以不用避嫌;可以畅聊女性话题,必要情况下,还可以一起痛骂男人不是东西。
无论母亲多么不喜欢这个孩子,无论家里人怎么劝她早点找个老实人再嫁,她总是紧紧抱住她的掌上明珠,像战士宣读战场宣言般气势汹汹告诉他们:我这辈子,只要安之。
两岁前,宋安之一直在黔安生活。
黔安太小,除了教师和公务员,老一辈眼里的稳定又像样的工作少之又少,宋禧对考公毫无兴趣,也不喜欢教书育人,出了月子,随便在商场找个销售的活干着。宋禧的两个姨和一个舅都在黔安,孩子平时跟着她母亲这家走走那家坐坐,这些长辈里,跟孩子血缘最亲的无疑是她母亲,可任何一位长辈,都比她母亲对孩子上心。
等宋安之满了两岁,宋禧不顾家人阻拦,带着孩子前往京州。
长辈们的意思是,在老家赚得虽然不多,可她怎么都不愁吃喝,家里人还能帮忙带孩子。去了京州,赚得确实多点儿,那里消费水平也比黔安高,她白天上班没法带孩子,送去早托班,又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一个月下来,累死累活,攒得了多少钱?
每一道阻碍宋禧心里都明明白白,但她只想快点走,逃离这座小城。
出发那天,母亲怨她不听话,她确认好该带的东西全都带了,将行李箱拖到门口,回头看着母亲,轻声哼笑:“你听话。”
母亲当然听得懂这短短三个字里的嘲讽,气得脸通红,冲过来指着她鼻子骂:“宋禧,你不孝!”
宋禧噗嗤一声,点头。
“你孝顺。”又是短短三个字,说完,她拉上门,头也不回下楼。
路边停了一辆出租车,宋禧舅舅将宋安之交给她,嘱咐了好些话,她笑笑说:“幺舅,我快赶不上高铁了。”
宋禧只有这一个舅舅,又是排行老小,用家乡话喊,就是“幺舅”。
“安之,到了京州,要听妈妈的话,不可以随便跟陌生人走,晓得不?”舅舅摸摸孩子的头。
宋禧大姨、大姨父,二姨一家四口,还有舅妈都来送行,大家七嘴八舌又嘱咐起这两天已经说过不知多少遍的话。
宋禧一个劲点头:“晓得咯!晓得咯!”
“晓得咯!晓得咯!”宋安之学着妈妈,小鸡啄米似的使劲点头。
宋禧被逗笑,亲一口她的小脸蛋。
舅舅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等她俩上车,替她俩关上后座车门。
家里人齐齐冲着车挥手,每个人脸上都有不舍。
宋禧一滴泪也没掉,满心雀跃奔向她的新生活。
暮气沉沉的小城市,嚼舌根没完的左邻右里,熟与不熟的人对她们母女投来的异样目光……这里的一切都让宋禧受够了。
来到京州,开启新生活的一周后,宋禧才落了泪。她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房子被房东坑,找工作被面试官揩油,找早托班发现一个比一个贵,宋禧在这个时候,开始想家了。
熬过半个月,宋禧终于住进老破小但不踩坑的出租房,找到正儿八经的家具销售工作,又把孩子送进性价比不错的早托班,她躺在那张一翻身就嘎吱作响的大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头一年过得实在是苦。宋禧以前虽然有过销售经验,但卖的是服装,卖衣服和卖家具,区别还是很大的。由于经验不足,脸皮又薄,她平均每个月只有两千多提成,加上三千块底薪,拿着这么点钱在京州带孩子生活,可谓步履维艰。
家里人跟她连视频,问她钱够不够用,她笑嘻嘻说多的都有,挂了视频,就能收到转账。这个给三百,那个给五百,母亲都是给一千,宋禧靠在床头抱着腿哭,心想有时候妈妈也挺好。
家人的接济并不能彻底缓解生活的窘迫,转机发生在第二年。
第二年,宋禧忽然开了窍,话术滚瓜烂熟,脸皮厚如城墙,情绪价值拉满,就这样,每月至少能拿八千提成。老板见她踏实勤快,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又给涨了八百底薪。
头一回月薪过万,宋禧立马给孩子买了两套新衣服。那会儿正值寒冬,幼儿园放假,孩子在老家,她网上买好寄回去,孩子穿上正合适,自己用手机拍了好几条视频发给她,笑得甜甜的,一口一句“我爱妈妈”,宋禧的泪顺着脸颊掉进泡面汤里,再辛苦也觉得值。
到了暑假,宋禧又把孩子送回老家,每天都会跟孩子视频。
这天下班太晚,她没直接连视频,发消息问母亲孩子睡了没,母亲回了条语音,说刚睡着。她弹视频过去,问:“安之怎么这么晚才睡?”
母亲从卧室出来,关上门,垮着脸说:“耍浑嘛,硬要玩手机,我可不敢再给她玩了,不然自家亲姑娘要怪我,外头不认识的人也要教训我!”
宋禧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回事啊?”
母亲“啧”一声,在沙发上坐下,喝了水接着说:“哦哟,你不晓得,今天下午安之在楼下玩,有个男的把她送回麻将馆,那时候我在上厕所,你张嬢嬢去门口接安之,那男的以为张嬢嬢是她外婆,给张嬢嬢好一顿说哦!喊你张嬢嬢把娃儿看好,不要遭人贩子拐跑,也不要老是让娃儿玩手机,眼睛、脑壳都要遭看坏!哦哟,哪里来的日龙包,神矬矬!”
宋禧听得又笑又气,在心里暗自感谢这位陌生男人的善意。
“妈,给你讲了多少遍了,不要让安之一个人下楼,不要让她玩太久手机。你是安之亲外婆,怎么一点都不在乎她?”
“还要咋个在乎?老子麻将馆不开了,天天守着她,陪她讲废话,捡石头?宋禧,你要嫌我带不好,要么自己回来带,要么把娃儿接回去,不要一天挑三拣四,我们小时候哪个好好管过我们哦,我们那个时候——”
“好累,我睡觉了。妈,你也早点休息。”宋禧飞快说完,赶忙挂断,深吸一口气,发誓明天起要卯足十二分力气赚钱,以后寒暑假让孩子留在京州,请个保姆照顾。
人要是穷,怎么活都心酸。
宋禧累得瘫在床上,一番心理斗争过后,挣扎着起来卸妆洗漱,边刷牙边看微博,点进热搜,看见那个排在第一的词条——“周屿”。再点进去,发现这人成了国内首富。
全世界都在恭喜这位英俊多金、年轻有为的钻石王老五。
牙刷在宋禧嘴里横冲直撞,她刷得猛,上下左右每一下都带着冲天怨气,牙膏里的薄荷像是渗透进血液,凉得透心。
她恶狠狠刷牙,恶狠狠漱口,恶狠狠卸妆,恶狠狠洗脸,最后恶狠狠扔掉那支两边毛都被刷翘的牙刷,砰地摔上厕所门,又砰地摔上卧室门,往床上一躺,捞起被子盖住脸。
去他大爷的钻石王老五。宋禧真想叫全世界看看这位钻石王老五曾经的嘴脸:什么王老五,分明就是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