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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重逢 ...

  •   叶沁瑄潜入薛府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侍卫们大多数打着盹,少数尽职尽责的,也没注意到屋檐上浑身黑色到融入夜里的一个贼。

      她在薛府待着的两年自然是了解其宅邸的构造,这处院子原本没住人,现在却被人围了起来,估计不是那贵人或许就是薛富远新抓来的小娘子。

      叶沁瑄凭借自己在山上十几年摸爬滚攀的经验,飞檐走壁是有一手的,这院子的墙建也不算特别高,当然也不矮,没有两步就能翻越的程度。

      只是壁面过于平整,她上去时差点脚底打滑,下去自然更是不好动作,直接跳又很伤脚。

      她便把主意打到了屋旁一棵大树上。
      叶沁瑄庆幸着,翻过了墙攀在那院子里的树,抱着树干就要往下爬。

      "什么人!"

      一道又低又急促的声音把叶沁瑄吓了个魂飞魄散。

      她把自己隐藏在树影里,紧紧抱着那树干,屏息凝神。

      那脚步声轻轻的,越来越近,叶沁瑄感觉一颗心脏快要跳了出来,她咬着牙把袖子里备用的银两扔到墙外,那脚步骤然停了下来,又快步跑离,随之是大门被推开的动静。

      "拦人啊!"
      侍卫们被这呵斥叫得一个激灵,通通清醒过来飞速听令绕着院子外转了一圈。

      但毕竟压根儿没人,自然是一无所获,除了囊中多了银两的某个人觉得自己是走了运,其他侍卫多少都有点不满,心里暗暗腹诽着新任长官的杯弓蛇影。

      "头儿,没人啊,就一只野猫。"

      "...奇怪,"李运嘀咕着:"算了,总之你们好好看守,不要怠惰偷懒。"

      "遵命,头儿。"

      李运自从被姒珺泽用后是勤勤恳恳,先是被安排到薛富远身边做他的眼线做了一段时间,前不久又被提携着做了守卫的长官,甚至和陈晋仅仅差了两个官位。

      李运自是受宠若惊,原本就警惕的他此时更是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放过了,牢牢把握着这机遇,似乎把握住,就能把握住所有未来。

      叶沁瑄见无人再进来,便松了口气,也没时间心疼刚刚扔出去的银两了,她三两下从树上下来,望着熄着灯的房间,内心怦怦直跳。

      没人吗?还是那贵人已经睡下了?这里应该就是那个贵人住的地方吧?还是小娘子的?她一时确认不了,可是...

      叶沁瑄耳朵一动,听到院子大门口又传来的声音,顿时什么都顾不了了,推开里面屋子的窗便闪身翻了进去。

      "..下..怎么...成这样?"

      "闻涛..无事...下去..."

      "你..备..醒酒汤。"

      几道陌生的声音模模糊糊传入叶沁瑄的耳里,跨越门和到床底的距离,听到的便是那样不清不楚的对话了。

      叶沁瑄觉得这个屋子的主人格外谨慎,连窗帘都没有,她无处可躲,只好躲在这里的床下。

      不过她如此也确认,这里应该就是那个贵人住的了。

      "...小心!臣扶殿下上床。"

      门被推开的声音,伴着男人的音色和两道截然不同的脚步声,叶沁瑄内心大骇,殿下?那男人居然是什么皇亲国戚?

      没等她消化完这余味,房间骤然亮了起来,几盏油灯点亮,暖色的光氤氲着。

      叶沁瑄放轻自己的呼吸,密切关注着外面的动静,从床底也是大概看到了屋里那两人的腿部和衣摆,她推断出一人正半拥着另外一人。

      然而变化骤起,她甚至还没想清这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伴着一声惨叫,她视线水平的地方直愣愣落下一只血淋淋的断手,随后又是一声惨叫,一个蠕动的满是鲜血的物体软趴趴地坠下黏在了地板上。

      叶沁瑄瞪大了双眼,瞪大到眼球里传来压着的胀痛的感受,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发出任何引起注意的声音。

      她胃里翻江倒海着,感觉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就在自己的胸前爆裂开,把她炸成了碎片。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也未曾听过这样的哀嚎,更不知道原来这样一只和她的手没有区别的手,这样一条和她口中无异的舌头,居然能怎样,生生被人砍下来。

      凄厉的惨叫萦绕在她的耳边,是有多痛苦?她爹,她娘也是这样吗?自己也会经历这样的事情吗?失去一只手,一双腿,一条舌头,一个脑袋...只要这些人想。

      叶沁瑄浑身都剧烈颤抖起来,就算是闭上眼,刚刚所有画面却还是挥之不去,最后扭曲着、幻化着、变成了一片渗人的红。

      "孤无事,把人带下去,将地上的东西用盒子装好,送到另外两个将军房间里。"

      耳边空白的嗡鸣声小了下去,叶沁瑄听到房间里门开的声音,吩咐的声音,回应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物体拖着地面黏腻恶心的声音。

      随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似乎踏在叶沁瑄的心脏上,每一步都是折磨。

      "自己出来,还是要孤请你?"

      那人最终停在了床边,手上拿着的剑还滴滴答答滴着血。

      叶沁瑄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她感觉四肢发麻,感觉脸上温热的液体流着,是那人的血...溅到了自己吗?

      ——

      叶沁瑄爬出来的时候,脸上的伪装被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面的泪水晕开,黑黢黢一片,加上满身的灰尘,显得整个人狼狈不堪,她低垂着头,不敢看面前的人。

      姒珺泽眉目间闪过些许意外,他原本以为躲在床下的人是赵羽恒安排的埋伏,听到隐约的声音时也就以为是个心理承受能力脆弱的废物。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床下爬出来的居然会是抛下自己跑了,闹得满城风雨被悬捕多日还未果的大胆贼人。

      他居高临下望着面前站都站不稳的叶沁瑄,挑着眉,低声笑了出来。

      "吓到了?孤还以为你胆子很大。"

      叶沁瑄魂不附体的,她实在无法将方才那般行径的人和那日求自己救命的公子联系在一起。

      "不解释解释你怎么会在这里?"

      姒珺泽在一旁的凳子上悠悠坐下,手里拿着一个帕子擦着剑,那剑反射的冷光似有似无地晃着叶沁瑄的眼。

      叶沁瑄努力维持着伪装的声音,却有些语无伦次。
      "殿下,我,草民不是有意撞见,草民在此也是来找殿下想解释上次,上次草民离开后还回去了,草民是想要救殿下的,只是晚了一步,那时殿下已经不在了。"

      "...如此?你还回去了?"
      姒珺泽的动作顿了顿。

      叶沁瑄原本正被恐惧和空气里弥散的血腥味冲得头脑发晕,此刻却意外被这缓和的语调安抚下来一般,她的理智回了笼——

      是啊,这个殿下方才也有可能是惩恶扬善的是不是?刚刚那个人说不定是乱臣贼子,殿下应该是黑白分明的,她又没有罪,她要活着,殿下会理解自己的。

      于是叶沁瑄飞快理清楚思绪,说道:
      "是,草民回去了,不过还请殿下恕罪,当时离开时冒犯了殿下也属实是情急之举,草民是想护殿下平安的,殿下,还望殿下开恩...饶草民一命。"

      姒珺泽放下剑,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垂着头的人,片刻后,笑道:
      "还算是个守信之人,孤可以不杀你,不过,孤可听说,你犯了不少事啊。"
      "按照大泱的律法,偷钱偷物者,小则笞杖加身,中以黥刑辱之,重则刖足流放。"
      "官户、官奴婢逃亡者,一日杖六十,三日加一等。既无限止,故加至流三千里。"

      叶沁瑄的呼吸停了一瞬,将额头放置在双手之上,深深跪了下来,激愤道:
      "殿下!是县令趁火打劫在先,阿爹被贼人害死他却黑白不分、徇私枉法,草民不是奴婢,阿娘和草民是被他出于一己私欲掠走的,阿娘还被那县令羞辱,最后还含恨而终。"
      "至于偷窃,草民实在被逼无奈,才行此下策。况且这般说起,县令的罪责怕是在草民之上,若殿下欲惩处草民,那他也不可免受惩罚。连草民都知道,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所以,还望殿下明鉴才好。"

      "......"

      话语落下,空气寂静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应,叶沁瑄不由来得有紧张起来,她小心翼翼抬起头,却陡然撞上一双冰冷的双眼。

      叶沁瑄这时才看清眼前人的长相,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样残忍的人居然有着这样一副极好的皮囊。

      他似乎确实是喝醉了,丰润的唇瓣微张,两颊微红,面若桃花。暖色的烛火摇曳,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投下光影。

      不过那双深邃狭长的双眸,寒冰一片,紧贴着的两道黑眉给人一种凶狠又英俊的混沌之感。
      叶沁瑄恍惚间觉得他不像人,倒像是地狱来的恶鬼,方才残酷的行径能匹配上了。

      姒珺泽似乎被她的反应取悦了,眼里的寒意起了波澜,荡漾开又化作低低的笑声在她耳边萦绕。

      叶沁瑄的心头突地一跳,控制不住地移开了目光。

      "真是能言善辩,伶牙俐齿。"

      "......"

      "这般谈吐,是曾读过什么书?"

      叶沁瑄被这突然改变的话风弄得又是一愣,她虽然不明白对方是何目的,但还是硬着头皮如实回答:
      "...是读过些许,幼时爹娘有送草民去私塾。"

      "既如此,’臧获皂隶,各安其分;士农工商,毋紊天常。’你自然也知道什么意思吧?"

      叶沁瑄脑袋里似乎有一根弦突地断了,震得她耳边有些嗡鸣。

      还没等她发出声音,姒珺泽就继续:
      "意思就是,别再妄想你能让薛氏怎么样。区区庶民,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

      "至于‘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什么刑,什么赏,孤自有定则,还轮不到你来指点。"
      "这次念你是初犯,孤尚且就不追究了,如若下次发现你又僭越,孤可不会饶过你。"

      听到这里,叶沁瑄是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像是冷却了一般,怒意又在她的胸口沸腾,她感觉自己被极端的情绪撕得四分五裂。最后她咬着牙攥紧了拳,说:
      "殿下,草民可否问殿下一个问题。"

      姒珺泽神色淡淡:"问。"

      "如若那天夜里,草民救了殿下,殿下说的涌泉相报,是真的吗?"

      姒珺泽又笑出了声,叶沁瑄这回却没由来地生气,那笑声落在她耳里是如此的不堪卒听。

      "自然,如若那夜你救了孤,孤会予你数不清的荣华富贵,让你衣食无忧一辈子,也无须担忧再被人欺辱。"
      "只不过,你没有救孤,还将孤打晕,孤没有杀你,已经是开恩了。"

      叶沁瑄尚存的任何希望的火苗都在此刻被彻底浇灭了。

      这堂堂殿下口中的涌泉相报对于他而言,真的是涌泉相报吗?难道不是同她从自己身上扯下几丝头发一般简单?
      说的倒是冠冕堂皇,还不计较?难道所有人都是理所应当地该为他送命吗?
      这种人,幸好自己当时没救他!

      "...草民明白了。"

      叶沁瑄再愤恨也只能在心中宣泄,毕竟说出来她可不想没了舌头。

      "别以为孤不知道你还做了什么事情,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认清自己的身份,倒能少受些庸人自扰的苦。"

      姒珺泽的目光蛇一般在叶沁瑄身上黏腻地游移,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张灰兮兮的脸,他莫名有些烦躁起来,皱着眉就命令道:

      "还有,把脸上的东西也清理干净,孤不会再让那个姓薛的怎么你,你以后没必要扮男装了,一个女子,这副装扮像什么样子。"

      "...是。"叶沁瑄语气平静地回答。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之前居然幻想这种人能帮助自己报仇,她现在真是就要放声笑出来,大声嘲笑过去愚蠢的自己一番。

      而且他是什么时候认出自己的伪装的?自己居然也不知道,是薛富远知道了告诉他的吗?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吧?

      自己之后要怎么办呢?
      叶沁瑄觉得好无助。

      "嗯,退下吧,孤也给了你改过的机会,别让孤再发现你欺君犯上。"
      姒珺泽的眉头解开。

      叶沁瑄起身作了个揖,准备从窗子翻出去。

      "行大道。"姒珺泽的声音略带不满。
      叶沁瑄只好又折返,推开大门。

      侍卫婢女们一阵惊呼,姒珺泽对他们吩咐了几句,也就无人再拦,叶沁瑄就这样直接从大门走出了薛府。

      雾气散去,天边一轮圆月又大又亮,叶沁瑄却觉得这路比来的时候还要黑暗,这夜比来的时候还要凄凉。
      大街上有宵禁,她又开始小心翼翼地躲避官兵,最后回了客栈。

      姒珺泽在床榻上坐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左肩上那个箭伤似乎因为动作裂开了,渗出了些血出来。

      而院子里的另一个角落,侍女服饰尚未换去的沈娉在草丛里低着头干呕,脑海里残肢断骸的画面还挥散不去。

      她原本想要倚靠这所谓贵人的念头,在这一夜,似乎也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夫人,擦擦吧?"
      一只手,一张帕子,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沈娉瞬间又是毛骨悚然,尖叫声堵在了喉咙里。

      ——

      叶沁瑄回到程家时夜已经深了,她把身上脏了的夜行服褪去,换回原本的后躺上了床。

      司楚音闭着双眼背对着她,听着身后传来的小声的抽泣声,睫毛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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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1号更...14号更...之后就隔天更,应该没人看见我一开始发的吧哈哈作者还是太多变了。 喜欢就点点星星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