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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都春雨连旬落 异国日记初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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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 水曜日雨
开学的第二个星期。正式开始写日记了。或者说学着写日记。
来到这边之后总是充斥着回忆,与其成为漫无目的,飘过脑中的凌乱的信息,倒不如索性记录下来吧。也许生活上也会遇到什么事情——我估计确实会遇到什么事情,但这在我的计划中是次要的。我总是有很多想法,第一要务是通通记录下来,以后可能会起到什么用处,也说不定。
之前在高中也写过几篇来着,但原先的本子找不见了,就暂且用着这本吧。如今算是接续了高中的“传统”吗?但实在好笑,我甚至不记得那个时候写过什么,尽管发生了什么我大概是记得,不过写下来的东西却忘记了。本子或许丢在某个角落,或许被我当成作业交上去了,那可就丢脸了。
我怕以后忘记了,这本子是佐藤送我的。他问我有没看过《复活》,我说没有,他就把这书给我了。我回到宿舍打算翻开看看,呵,单行簿,一个字没有。日本的印刷就这么回事?还是说这本来就只是个笔记本……
佐藤是立大的本科生,全名佐藤义雄,是卢文秋新学期报到时的相识。卢文秋认不得去宿舍的路线,佐藤为他引了路。卢文秋便缠着要请他吃饭,一来二去熟络起来。
4/14 木曜日雨
下雨下一星期了。真是怀念延安的雨,不过延安好像不怎么下雨来着。我的记忆大概发生了偏移。最近有时会头晕眼花,现实生活总能给我一点冲击,让我有一种虚假的感觉,觉得面前的现状都是不真实的。
一大堆要读的书,也读不太懂。现在的方法是先翻译成中文,一边翻译一边理解。速成法的危害。要是以后有那种拍个照就能翻译出来的东西,就好了,当然,到那个地步译者就失业了。
不过京都外国人真就不少,像电影一样。走在路上,总能碰见高一个头的白皮。这地方外企也多,周末放假街上就清清冷冷的。没见过世面的我啊。我总是很感慨,自己跟个乡巴佬一样,在西安和武汉泡了那么多年,都不忘庄稼汉的初心。
我以前总是很憧憬大城市,到了西安惊叹了一会,到武汉又惊叹了一会,如今来到遥远的日本,却没有那种感觉了。京都是很发达,也许东京更要发达许多,但又怎么样呢。我关心的事情早就不是这些。都无所谓了,大城市只让我有点烦躁,有那么一点气馁。农村说盖个房就改了,在城市望着满街的高楼大厦,有一种无力感。
无力感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了,唉,我不想说了,一说就有点难过。
张卓文说他加了社团,叫什么悦文社来着。文学么,说我不感兴趣也假,但自问没那水平,不是那块料,学学历史得了。我喜欢看书,但自己写不出来。
4/16 土曜日晴
总算放晴了。下午没课,有些头疼,也懒得去翻书了。说起来想去一趟东京来着,但听佐藤说,这时候下雨没啥可逛的,无论是秋叶原还是中华街,雨蒙蒙也看不真切了。我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喜欢下雨,貌似那些文绉绉的人,都喜欢对着雨天大发晦气。好吧,也许我也是其中一个,也许我不是,也许我还背叛了自己的出身呢,没必要再说了。
可能以后会有空吧,不对,总该去一遍。听说九月份该把这学期课上完了,那会儿有空就坐新干线去吧。我还没坐过呢,唉,一想到就很期待。
亏我还有时间写日记呢。本来今天不想写了,干活干得腰酸背痛。今天是最忙碌的一天,四个服务员两个请假,任务一下子就加倍了。真正是“忙前忙后”,从厨房出餐点到餐桌,一条小道不知道走了多少遍了。每次都得检查勺子筷子有没有备好,没有一次能够落下,天知道会碰见怎样难缠的顾客。
还有,小料一个上午就要检查一遍,泡菜辣椒酱这些,韩国人有那么多吗?有时候用得特别快。一旦空了又得满上。原本这些事情我很少干的,这下却得大包大揽。唉,一道菜做好了就有铃声,我就要拿到对应的桌上,像狗狗一样听到铃声就反应——记座位号已经习以为常了——通常是一道菜刚端上去,又听见铃声。就这样还得守着大堂,随时看着哪位顾客准备点餐,哪位准备结账,随时抓好擦桌子的布,还得是湿的。本来就洗不干净,弄得我整个右手都有一股味道。
还有等位置的人,都是我来协调,内心暗暗记着谁是几号几号,麻烦得要命,就不说了。
虽说有的时候另一个服务员也能解决,但他还不如我有经验呢。后来店长让他主管收银,看好大门。我来端盘子,但盘子真他妈的沉啊,天知道那些客人怎么会吃那么多,那碗又是怎么做到那么重。起初端一会还没有问题,后来整个人绷得跟机器人一样,所有动作都机械化了,更不觉得累。只是一回宿舍放松下来,就觉得腰要断了。
4/18 月曜日阴
确实是繁华啊,这京都,虽然地方不是很大,但也有这么多人。昨天和张卓文出去转了一圈。回想起来,倒真没有这么悠闲地外出过,从备考到入学,再到现在。总是紧张兮兮的,我总觉得生命不应该这么紧锣密鼓地度过,应该再慢一点,悠然一点。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但我希望所有的时间,都好好享受,都慢悠悠地度过。
当然这显得很奢侈,自从本科的那件事情以来,我好像很久都没有体验过所谓生活了。什么东西都没有滋味、没有意思。也不知道我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或者说活着是为了什么。总是在想,总是彷徨。
顺带一提,京都的“樱前线”到了,其实指的是各地不同的开花时季,有点像我们所说冷暖锋的锋线?今日顺带赏樱,但说实话和武汉的并没什么不同。
我跟张卓文说,我们在武汉上学的时候,看到的就和这差不多吧。
他说开什么玩笑。这里漂亮多了。
我是看不出来了,记不起来了。
不过漫画算是好看的。买来了《海贼王》和《火影忍者》。那些拟声词写得飞到天上去了,读着有点困难,但还是慢慢读下去。我有时很感慨,漫画店见到的都是同龄人,甚至年纪大一些的人。但在中国,像我这个年纪的,又在什么样的文化之中长大的呢?这恐怕是个伪命题,恐怕就不存在什么文化,吃饱饭,自然就长大了。想那么多。
年轻人还好,上了年纪的人,一口拿腔拿调的关西话根本听不懂。和书上教过的完全不同哇。问路都难。我不知道关西话是怎么演变来的,日本就是缺一个秦始皇,把几个岛的语言全都统一起来,一口标准音走遍全国,那就方便很多了。中国太大了,而且秦始皇只有一个,后世不再出现了,所以还有很多听不懂的话,张卓文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我总是猜错他说了什么,叽里咕噜,毫无头绪。我对南方方言没有太多好感。北方的话我都听得懂。
有个地方叫“月渡桥”,好名字。好名字。越是细细品味,越能悟出其风韵来。
4/19 火曜日阴
时而不明所以地感到寂寞,好吧,也不是“不明所以”了。平时上课是随便入座的,但我没试过和女生坐在一起,本科五年都是这样。活得跟那什么似的,没有滋味;满心想着换个地方会有所改变,结果来到这里,似乎还是差不多。国内传闻日本女性有多开放,全是无聊的玩笑话。人家甚至主动避开。也对,大家都这年纪了,没必要再自讨没趣。当然也有开放的、甚至很开放的,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种人什么地方没有啊。
有点想回家。但这也不是思乡之情,我就是想看看那片地咋样了。想看看我爹我娘,唉,想那么多,晚上又要睡不着觉,算了算了。这两天仍然是有些疲倦,不该用功太久。我总是很烦,大家每天都能学八九个小时,我多坐一会就受不了。从小时候我就觉得我像个怪人,什么都不如别人。总是生病,跑两步就容易气喘,念书了,多用功一会也晕。恐怕我就是个残次品。
张卓文竟喜欢上他们社团一妹子,姓远藤的,似乎还没男友。然而只是社团工作,也不知道人家是哪个系。改天我把清野教授那西方史翘了,去他那儿看看。
还有,听说他给她写诗,改天拿来看看。
4/21 木曜日雨
吃了半个月中华料理。虽然和家里的相去甚远,有种江南菜的感觉,江浙一带甜甜淡淡的感觉,但毕竟还是中国菜,比鬼子的吃食好多了。唉,永远吃不惯黏糊糊的饭团。不过话说回来,刚来的时候用不惯这儿的筷子,太细了;只是用筷子的时刻永远比用勺子的多,现在反而变得顺手了。先是手部动作,然后是手,恐怕我晚点也长成日本人那样,回去爹妈都不认识我了。
说来中田勇也这人还挺有意思,虽然是佐藤的好朋友,不知怎的和他是两个性格,完全找不到相似的地方。日本人相处可能不交往那么深,所以很少起冲突。但这果真是好事吗,我是感觉有点假,有点不自然,交朋友不该是这样的——不过,说那么多,也慢慢适应他们的作风了。
周末换个地方打工吧。店里仿佛不是很待见我,不知为何。老板娘说话冷冷的。不过换来换去,换来换去,忙忙碌碌,真怕哪一天神经啪地绷断了。
咳嗽起来,一换季节,就容易感冒。
回学校的时候看到街上有路演的乐队,不知道唱的什么歌。我总觉得我太老土了,什么流行的东西都不知道,可能是因此有点自卑。不想出门,除了上课以外其实没那么多闲逛的欲望。
4/25 月曜日晴
气死了。“留学生还是应该自重点好”,这像人话吗?当然不是对我说的,是张卓文递情书给那女的,人家这么回复他。
他待房里一天了,也不去悦文社开例会,也不说话。
写那么多酸诗,有用吗?
我看那女的也不漂亮啊,矮矮的,留个长发,就是会化妆,打扮得五颜六色的。咱土包子还是容易着迷了,日后得小心谨慎些。想起来以前听人说过,很多女的本身有恃强凌弱的性格,一旦在她面前示弱,就咄咄逼人;反而是展现出强悍的一面,对方就顺从到自己不舒服的地步。唉,我不喜欢侮辱人,但无论是过去的经历,还是眼下张卓文的遭遇,似乎在说明这一理论的正确呢。
晚上没课,乘车去了琵琶湖。烟波浩渺,一潭深邃。美中不足是有很多卿卿我我的小情侣,看得人心烦意乱,大为懊恼。我记得以前我是祝福为主的,学校里面牵着手的恋人,我看见了都是羡慕加祝福,自打意识到没有人会祝福我以后——如果有的话何至今日之局面?——就只剩下嫉妒和怨愤了。
明天去图书馆下载点歌听听。最近几首都听腻了。说来我发现一个叫Perfume的乐队,是三个中学年纪的小女孩,曲风还算有趣。
4/26 火曜日阴
又错了。去他的敬语,烦死了,烦死了,怎么什么都要敬语。乱七八糟,一团一团的繁文缛节,这怎么记得住!恐怕日本人自己都会用错吧?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再者,在一个外国人身上找语法错误,会让人这么有优越感吗?这个老师是不是有病?我就是不会说日语,那又怎样?我又不是日本人!要说几百年前元朝一举把这日本吞了,哪来那么多糟践人的破事!秦始皇太短命了,要是再多活个几十年,多派几个徐福东渡,那小日本指定都讲中文。
我开始后悔了,去美国多方便啊,“Thanks”和“Sorry”,对谁都能用吧。中文也是啊,“谢谢”和“对不起”,足够应付绝大部分场合了。去韩国不知道会怎么样,我不会韩语。中国人所谓“深感抱歉”“谨此致谢”之类的,全都只是装逼而已。文化人装逼,俗人远离。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所谓“文化人”,我父母亲都是农民,我不过是一个读过大学的农民罢了。
4/27 水曜日晴
山上教授写得一手好字,老一辈果然是有功底的。这个条子我真想裱起来。
字写得像模像样的日本人已经罕有。即使是国人也不多。都是歪歪扭扭的东西,能看懂就不错了。看不懂的,连蒙带猜读出大概意思也常有。我自问本科的时候练过一些,但也和教授的字没法比。这就是专家。张卓文倒是写得漂亮,他家书香门第,小时候练过书法。唉,要是我小时候也能练书法就好了。我小时候净抓青蛙老鼠,挖泥巴,练就一身本领也是徒劳。
最近学着读一点俳句。装一装有文化的样子。太短了,太没有味道,读不懂,也欣赏不来。归根结底我还算个俗人,小时候读古诗就没感觉,到现在回想起来,其实还颇有深意的。但当时偏偏一头雾水。我现在自然是更喜欢读那些长长的古诗,只要不用背。或许几年后,能像读懂汉诗那样读懂俳句了吧。也可能是我实际上并不会日语,只是懂些书上的内容,会日语书而已。语言考试过了、能和人自由对话之类的,都是我自己的幻觉,实际上我什么都不会,我就是个飘飘悠悠的缸中之脑。我是很害怕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是缸中之脑,不过真是那样的话,也没什么压力,没什么负担了。
唉,作业呀作业。
你说这俳句,三句话有十七字,怎么凑才好。
4/28 土曜日晴
和张卓文、中田、佐藤他们去金阁寺。其实也就那样吧,如果什么背景知识都不知道,肯定会觉得看不出有什么意思——不就跟个湖畔小别墅似的么!我是学过一点古代日本史,才越来越觉得这小寺有意思。倒不是大雁塔那种宏伟了,就是精致、小巧、有趣。金阁寺的建立者足利义满是古代日本最有贡献的人之一,要不是他在室町的那所宅子,室町幕府也不会叫这名字了。佐藤还告诉我,义满时期形成的“三管领”,和足利家有血缘关系,到了战国时代成为“实力一般,面子很大”的三个家族。这些内容我倒不是特别感兴趣,只是总感觉知道比不知道要好。
历史的部分大抵如是了,至于浪漫的部分,可惜三岛由纪夫的小说我也还没看,前两天借来了,但翻了两页就犯懒。又是日语书,读着好累。
殿内似乎不能拍照,遗憾。不过也没太多东西可拍的,欣赏完了就算了。在塔前几个人站一起合了照,但我是闭着眼睛。唉,不管它了。
见到几个穿和服的女孩子,大概也是大学生,谈笑着经过。不知怎的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晚间回想时,除了青山和金阁寺,也就是那几位女子了。其实并不算漂亮,但是打扮得很精致。听说日本的女生有“大和抚子”之称,就是说对丈夫恭顺,又把家里打理得整整有条,看到她们温柔含笑的眼神,我也渐渐确信这点了。
但这真的好吗,这和仆人有什么区别呢?也许以前的我还觉得无所谓,但兰刷新了我对女性的印象,让我觉得那样的要求是反人性的。可想而知不是很多人能够做到。
当我问中田的时候,他只是付诸一笑,说那都是假的,毕竟不符合人性;但佐藤说他母亲就是这样的。让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我还在宜川那阵子,母亲很少待在家里,古代的三从四德,呵呵,没钱就尽是扯淡而已。或许家里足够富裕,丈夫一人打工便足够养活全家,才有这种大和抚子的风气吧。
说来,其中一人和佐藤像是故交,打了个招呼,甚至亲切地拥抱了一下。是前女友还是亲戚?换在国内我早就问东问西了,但日本人看来对这些不感兴趣,还是说很有分寸呢,既然中田摆出司空见惯的样子,我也不好再八卦了。但我也想有个女生抱一抱我,说实话。
5/2 月曜日雨
早上没课,吃过早饭看了会书,就去跑步,跑一半下雨了。没管,淋着雨跑。回宿舍开始打喷嚏,喉咙粘粘的,卡着吞不下去,也不知是不是又感冒了。喝了两杯热水才舒服些,但还是鼻塞。日本人倒是没有喝热水的习惯,中田来我们宿舍,只觉得奇怪。
张卓文问我打不打桌球,我说让我躺会吧。于是躺着看了点小说,中午懒得吃饭,弄得头晕,更加起不来床了,晚上只好让他从饭堂打包点土豆丝之类,将就着吃了。
回想起来半年没吃过像样的水果了。这破地方瓜果是真的贵。还好肉蛋奶比较便宜,大晚上一盒酸奶下肚,还挺提神的。
晚上又喝了点咖啡,总算精神一些,悦文社难得又有例会,我便跟着张卓文去了。反正人够多,我混入其中也没人发现。社团活动室的书真不少,看来都是往届的学生捐的,但大多已翻得很旧了,纸张也发软泛黄。鱼缸也很大,但不知道是不是捐的了。房里面有些郁闷,咖啡喝多了又很胀气,偷偷去洗手间吐了一通,也没什么兴致继续听了。
悦文社今天值班那人好像姓野原,和张卓文关系不错。他们互相聊新诗的时候,我就百无聊赖地翻书,有时偷瞄一眼邻座的几个女生,显然大多已经名花有主,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有说有笑。唉,羡煞旁人。好吧,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即使是没有男朋友的,很明显单身的,我都感觉低人一等,不敢看她。为什么五年之前风风火火的卢文秋,现在会变成这个颓丧样子呢。说到底我还真想回到那个时候,回到那个我还是我,还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扰乱心神的时候。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但我当时也没办法,只有后悔,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