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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井粥养儿寒透骨 瞎叟一语改文秋 ...

  •   卢文秋就是陕西省延安市宜川县一村娃子。
      他爹叫卢军力,四川绵竹人,是家里的独子,出生的时候全面抗战还没开始。他在本地当过学徒,解放前进了成都打工。在厂里认识了卢文秋母亲,想和她在成都结婚,她家里不答应;到她老家延安结婚,自己家里也不答应。最终两人还是私奔到延安,卢军力从此再没回过绵竹了。
      他不在乎自己是哪里人。两个姐姐都去了内蒙的鄂尔多斯打工,他年轻时过去探亲,也顺口说自己是鄂尔多斯人。
      卢文秋往上有两个哥,都在“□□”之前出生,年龄比他大得多。他是意外之喜。一开始的名字叫卢牛成,那年他家买了头牛,卢军力希望家里“走向成功”,就起了这名字。
      卢牛成生下来的时候,爹妈年纪已很大了。他八十年代初仍然是一个饥饿的时代,母亲因衰老而没什么奶,只能喂他喝点白粥、白糖水之类。水是井水,虽然烧热了,但寒气早渗了进去。因为这些原因,他年幼时总蔫蔫的,脸色发绿,没点生气,一年发烧两三回,没钱去治,在村里胡乱借些草药吃着,到七八岁还尿床。卢军力只是骂他两句,不敢打他,怕动不动给打坏了。
      父母亲光是生他下来,没太多时间理他。母亲带着大哥,老早上了镇里打工。爹把卢牛成推给村里的伯伯婶婶,戴个圆圆的斗笠,牵起黄牛出门种地,天亮出门天暗才回,回到屋里就大抽其烟,也不说话。连吃饭也不说话。板起脸坐着。吃完饭筷子一搁就进屋休息。然后呼噜呼噜打起鼾来。
      起初二哥看家,打水做饭洗碗,杂务包在身上。后来二哥到了打工的年纪,也跟着母亲出去了,便留下牛成一个看家。
      幸好卢牛成懂事早,也不乱吃东西,虽然底子不好,年纪大些,不说没有病痛,至少自己也能稍稍料理了。

      除去那些零散的画面,他记忆的第一件完整的事,已失了时间。
      不知道哪一年,一场春雨。在泛黄的、郁闷的空气之中,大蜗牛咕噜咕噜在地上乱爬,卢牛成手渗进泥沟里,掏了一只,摆在掌心。蜗牛还是呲溜呲溜地爬,卢牛成手上痒痒的,身上起了点鸡皮疙瘩,倒是惹来一阵清凉。
      蜗牛的两只触角无目的地动着,好像两个小小的拳头,卢牛成戳了戳它半透明的脑袋,它也不缩回去。他静静地望,时间也不像是真实的了。
      他玩累了,端着蜗牛进屋,环屋四顾,信手取了桌边的搪瓷水杯,放进去,盖上杯盖。

      天气已经闷热了一阵子,大哥不久前中了暑,在家休养。卢牛成坐在门口吃饭的工夫,他便摇摇晃晃地从屋里出来,举着水杯,向地上一泼。
      蜗牛已缩进壳中,在地上滚了两圈,磨损的褐色裤腿从空中落下,咔嚓一声脆响,硬的软的干的黏的,都成了稀巴烂。抬起腿的时候,布鞋底还带起了黏液的丝。
      大哥咒骂了两声,瞪了牛成一眼。牛成不敢回视,望了望地上那滩蜗牛的残体,酸酸苦苦的泪水滴到碗中的饭粒上,他用筷子搅了搅,扒进肚里。

      卢牛成在孩童时期,没什么玩伴。
      虽说都是一般年纪,而孩子总是成群的,总要有人受孤立,而激起同仇敌忾的凝聚力。因为他爹的四川血统,牛成不太会说陕北的土话,便因此受孤立。起初他不理会他们,直到那群孩子捡树枝抽他,朝他衣服里吐口水。
      “你们干啥子嘞!”
      他们便大笑起来,嘲笑他爹是窝囊废。
      “你娘跟人跑啦!还不知道呢……”
      “哪、哪有……”卢牛成嘴笨。
      “哈哈,‘哪……哪有……’,哈哈……”他们模仿着。

      “娘真个跟人跑啦?”晚上在家,他问他爹。
      他确实一段时间没见过娘了。
      他爹结实地给了他一巴掌,扇得他左耳一通乱鸣,脸颊像放过鞭炮似的滚烫。
      其实他母亲只是跟着工头到西安城里运水泥。这是他后来知道的。母亲能开货车,不时跟着工头进延安去干工程。只是这次去了西安,一去两个月,村里因此有这样的风闻。

      “你爹就一倒插门的??货!”一个孩子讥笑道。
      卢牛成不理会他,耷拉着脑袋走过了。
      他们就朝他扔石头。
      有个比他小一年的孩子扔得最急,追到他后背,直直朝他光脑壳掷石子儿。
      卢牛成气不过,回过头抓住他沾着鼻涕的领口,往石墙上一推。
      “我……我打不过他们,还拗不过你吗?”他骂那孩子。
      那孩子撞了一身泥,呜呜地哭了,捂着后背跑回家告状。
      卢军力的巴掌举到了半空,没有落下,只是叹了口气,问他缘由。
      “他……他骂您是倒插门……”卢牛成委屈地哭诉道。
      卢军力一愣,咳了两声。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了,哭有什么用?我来想办法。”
      他爹在屋里溜达了一晚上,又对他说:
      “你明天跟我去镇里,别和这伙娃子混一块了。”

      这时卢牛成到了七岁上,第二天,父子俩真上镇里卖红薯了。看见一红旗子摇摇摆摆,黄线一板一眼绣着“算命”二字。
      这是本地有名的算命先生,总是摆摊看相挣钱,已瞎了一只眼睛,恐怕未来还会瞎另外一只。
      卢军力提了提裤腰,一屁股坐凳上,也不说话,摸出两颗钢镚摆在桌上,先把自己手一伸。
      每回赶集都能见到这摊子。卢军力平日嗤之以鼻,今日不知怎的这么积极。
      算命先生用那只好眼瞟了他一眼,就说他五十岁了还在卖红薯,钢镚都生锈了,铁定种一辈子地,就困死在这地上了,让他起开别碍着生意。
      “倒是你这当儿子的……”算命先生让卢牛成伸出手。
      “去去去,别给我儿子算歪了。”卢军力忙按住儿子,一手便要收拢起钱。
      “一两回不干事。撒手。”
      卢军力这才半信半疑地松开手。
      算命先生细细打量了,又捏了捏牛成的小手,掀起刘海看看额头,又再看看手。
      “哎哟,哎哟,皮包骨头!”他装模作样地啧啧两声,“这可怜的娃……叫啥名?”
      “卢牛成。”
      “你写下来。”
      “我会认不会写!牛是我家的牛,成是成功的成。”
      “瞧恁爹起的名字……”算命先生啧啧叹道。
      “你他妈啥意思?”
      “改了吧。”
      卢军力一拍算命先生的小桌板,站了起来。
      “改你娘!好好名儿怎么要改!”
      “你儿是天煞孤星!再不改,全家要克死啦!”
      一听脸色白了,匆匆忙忙坐下,凳子吱呀一声,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那咋办?咋改?”
      “这好办。”算命先生摊了摊掌心。
      “刚刚那些还不够吗?”
      “哪够!你打发叫花子呢!”
      “这不他妈抢劫吗……钱是没了,再给你俩红薯也成吧。”
      他从袋里翻出两个红薯,放在桌上。
      算命先生掂量掂量那红薯,也还凑合吧,他说。
      “哥,叫你卢哥吧,你听我说,你儿子是年末生的吧,又是时末生人,幼年现灾,父母重拜,六亲少靠……这样改……字呢,就……总之要……”
      “麻烦大了!我也不懂,赏我俩字儿吧……”
      卢文秋的名字,就是这么换来的。

      “还有,改名也不是万事大吉,他面前指定有一大难。再给你支一招。”
      “什么?”
      “你不止他一个孩子吧。”
      “不止,他俩哥。”
      “成。那来得巧。你呢,尽可能把他扔远点,上学搁远点上,回家也甭回太久了,待家里太久,对大家都不好。”
      “这怎么好!他身子骨本来就弱,还放心扔那么远么!”
      “你就听我说吧,这孩子命里注定靠一点东西吊着,大病小病都伤不了他,扔哪儿都是那么回事,你放心好了。还有你自个儿想想,这几年是不是犯太岁。”
      “犯太岁吗,也不算,但这几年总胸闷头疼的,那牛也死了。”
      “所以早该改名了,还好你改得早……孩子该上小学吧,弄远点就好了。他的命呀,就是这样——最好扔外边。送你四个字:一路向东。”
      “啥意思?”
      “呵,就是一直往东边走,”算命先生嗤笑一声,“走到哪,看他造化了,总之告你,别贪着把他搁自己膝盖底下,要不你就完了。”
      “咋可能?俩哥已经上城里了,真让我自个儿老死在这儿吗?”
      “话说到这里了,你爱信不信,自己想办法去。”
      算命先生不再搭理他。
      “弄远点……咋弄远点嘞……”卢军力喃喃道。

      低声下气,不胜叨扰,终究还是托来了关系:同姓的一个小学老师,趾高气扬对卢军力说,看在同宗兄弟一场,也就帮他一回。
      他儿子揍过卢文秋两次。卢军力让卢文秋上地里弄俩南瓜,送他家去。
      “我不送!”
      “你瓜娃子……”呼啦就一巴掌。

      于是,卢文秋小时候就在镇上读书,离家里已经有小一段距离了;他也争气,高中到了省城,更是鲜少回家。两个哥哥早早就辍了学,但由于他身体病弱,父母亲都没打过让他务农的念头。反而是尽可能地供他读书。
      大学没考好,去了外省。读研究生,他想回陕西,爹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那我去哪。”
      “管你去哪,现在新世纪了嘛,外边形势好了,最好是去外边。”
      “您说的外国呐?”卢文秋笑了。他爹一老农,还寻思外国东西呢。
      “对。”
      “您有钱吗,就外国?”
      “你别管,你爹我存着一大笔。”
      “您卖红薯能存多少?”
      “你别管……”
      “成,您说我去哪。”
      “我知道个屁,世上国家啷个多。你自个儿打算好了。”
      卢文秋愣了愣,问道:“您还信着那算命先生的话?”
      “不信不成呀,”他爹叹道,“他说的那只能是一个灵字。”
      “往东……那——去日本?回来也方便。”
      他爹皱了眉头:“小鬼子的地盘,有啥好待的?”
      卢文秋又思考了片刻。
      “成。您这么说,索性我就远走高飞,去美国得了。”
      卢军力不置可否。当天晚上,他去找了两个大儿子,让他们出钱。
      卢文秋俩哥都没读上书,镇里干苦力的活,这样积蓄了小几万,几乎全给弟弟当盘缠了。大哥为此和嫂子吵了一架。
      “没见家里没米下锅了?潲水都吃不起了,狗屌天天往外头漏钱,咋不饿死你个傻逼呢?我他妈一天到晚忙这忙那的,你他妈东边给点西边送点,真不当是自家的钱呗!整天你弟弟前你弟弟后的,我看养肥他也没点出息,到时候□□毛拔光了还不起一分债,还不如修好你家那烂□□祖坟——瞧你这玩意,啊,狗娘养的穷酸相,一辈子都穷酸,还他妈忒能当大善人,做他妈活菩萨!”
      “你闭嘴……”

      临行前,卢文秋查了一些美国留学的资料,显然这笔钱还远远不够,但他不可能再问爹要了。他决定自己挣。虽然他对就业市场一无所知。
      话虽如此,他高中死党兼本科时候的舍友,名叫张卓文的,也有志于留学,但他的目标是日本。
      张卓文是福建泉州人,长发齐肩,写一点现代诗。由于父母工作的调动,他小学在泉州读完,就到西安念初中。

      卢文秋本来没打定主意。但后来想了一礼拜,还是决定瞒着他爹,去日本了。一则当时中日关系还不错,二则听张卓文介绍了不少,三则图书馆翻了几本杂志,介绍关西百景云云,看得心驰神往。他考虑到自己长得不算很高,也不胖,混在人堆里没什么特点;反而如果去了美国,就有点格格不入的意思了。
      当然,主要原因是不够钱去美国。
      按说他得先学会日语,至少学到差不多才可以。但他本科时候学了一年日语,打下很够用的基础,因此再去掌握也不难。虽然说得不如英语熟练,但也差不太远。
      他们在西安市郊合租了个房间。每天除了几小时的打工,就泡在图书馆,要么就借了书回去读。这样混了一年,用他的话是“蜕变”了。
      自学总是枯燥得烦人,又没钱报课外班。他只好借来许多卡带和光碟,里面都是新闻报道、电视剧和综艺节目,用租来的录音机放,照着一点点学,一点点打磨自己的发音,还有听力。
      打工挣来的钱,其实只够房租;剩下吃穿用度之类,全靠大学时候兼职的贮蓄。
      他们不知道该考哪里,只是想待在大城市。看到中介说,京都的立同大学实力不错,而且要报考也不难。立同大学,他们其实也比较熟悉了,租来看的新闻报道之中,就常常涉及这所关西的名校。但立大其实不是第一选项,他们还考虑过像是修明大学、崇正大学这类更好一些的学校,以及关西政治大学之类次一等的学校。
      但最终,还是决定报考立同大学。修明大学虽然实力较强,但远在北海道,太偏远,加之张卓文这人比较怕冷,就否决了。崇正大学虽然在立大附近,但每年招生数量只有立大的三分之一,入学考的题目也刁钻许多。
      对卢文秋来说,由于已经有日语基础,又钻研了这么一段时间,考级很容易通过了。张卓文考的分数低一些,但也擦边通过。考一次的费用可不便宜,他们原本就没打算考第二遍。至于英语的考试,张卓文在本科时期就通过了,卢文秋只好再抽出一个月恶补,结果也无惊无险地通过。
      作为申请的一环,他们还要经历套磁环节,也就是通过邮件争取教授的内诺(同意入学),通过这一步,入学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两人都有志于东洋史学这一门类,便向该专业下的教授递申请信,最终成为山上清一郎教授的预定门徒。
      准备好护照和签证,他们是十月去的京都。各项入学准备,购置笔记本电脑之类用品等等,又花了三个月。其间还是一面打工,一面学习。
      日记是从入学的四月开始的,先前都是回忆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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