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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隐翅城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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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迷迷糊糊间,听见门外细碎的人声,即使是睡着,她也总是能注意细小的响动。
她抬手揉揉眼睛,轻缓爬下床,踮着脚走到门前,将耳朵朝门板靠去。
是三月的声音,她还没睡。
听了一会,翊将门轻轻推开,伸手拉住没注意到身后声响的三月:“圣鐗大姐头知道我的剑断了,我同她说了我想要的武器,所以,我们一起去休息吧。”
三月本在跟那木偶讨论武器价格,嘴都说干了,听见翊的声音,一时没说出话来,咳嗽两声。
木偶十分有眼力见地递来一杯水:“城主能给出的武器皆为精品,由于您们的帮助,我给出的已为成本价,一分都没赚。”
三月拿过水就往嘴里灌,润了润嗓子:“翊,真的不用吗?我还有点钱,买得起一些。”
“嘿嘿,我本就还未正式入门,也还用不着寻找本命武器,不需要用精品啦。”翊笑起来,晃了晃三月的手:“我们去休息吧!”
木偶看着两人,提起嘴角,笑得有些僵硬,看不出是本来就僵,还是对没谈成生意的遗憾:“那我便不打扰了。”
说完,她无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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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几人匆匆往客栈赶。
推开客栈门,徐不期歪着身子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抱住枕头,眉头堆起无数山丘,薄唇紧紧抿住,汗一滴滴淌下。
三月上去将人拍醒。
徐不期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又迅速蹦起,眼睛吧嗒吧嗒快速眨动着,整个人耷拉着,高高的个子愣是缩成一朵菌子。
他抬手擦汗,慢慢展开紧绷的身躯:“你,,你们回来了。”
翊盯着跟受惊动物一样的徐不期:“你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吗?你会跟兔子一样被自己吓死吗?”
徐不期觉得这小女孩在嘲讽自己,但他并不在乎,只是摇摇头,扯出一抹笑:“他们不会让我死的。”
“他们?”翊还想问。
“劝你们赶紧走,南宫家的人已经到城内了,别跟上次一样破坏我的客栈。”林老太抱着算盘立斜斜靠在门框上。
徐不期僵住,呼吸的频率都慢了些。
翊二话不说扯起他的袖子,狂奔出门,朝空中扔出飞舟,同三月一起跳上。
“我随便定了个方位,先跑再说!”翊有条不紊地往飞舟上贴隐身符。
三月朝下看了眼:“别担心,城主刚给我发了张通讯符,说她把人拖住了。”
徐不期瘫软坐在木板上,缓了好一会:“你,,,三月,你过来,我帮你安抚体内蛊虫。”
三月三两步跨过去:“怎么做?”
徐不期低着头,将手掌划开一个口子,密密麻麻黑色的点出现在伤口周围,浓稠黑红的血液缓缓在他手心聚成血池,他抬手,将血滴在三月手心。
黑红的血刚触碰到三月的皮肤,瞬间消失,体内的蛊虫不再躁动不安,藏在她体内几月的传承蛊虫总算从她的手心爬出,那是一只翠绿半透明的小虫,迈开八条腿往前爬了一段,张开如蝴蝶般的翅膀,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色彩,覆盖住整个虫体,有种怪诞的美感。
那虫子开始往斜前方飞着,飞在飞舟前面一点,耀眼的光芒指示着方向。
三月眼睛亮起:“太好了!”
翊调转飞舟,跟着蛊虫的方向前行。
“你会蛊术吗?”翊望着徐不期。
“曾经会,现在,什么都不会了。”徐不期声音没什么波动,平静回答。
翊:“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不会了,为什么不会了还能安抚三月姐姐的蛊虫呢?”
徐不期叹了口气,他有些疲惫,并不想说太多话,却也知道她们帮了自己:“自从被制成蛊药人后,便没办法正常使用蛊术和修炼了,我能安抚它,只是因为我体内全是隐翅城的蛊虫,掺杂着蛊虫精华的血液,让它感到熟悉,它不再不安,便没有理由不听主人的话了。”
翊若有所思地点头,不再说话,专心盯着在前面飞的漂亮小虫。
三月皱着眉,心中仿佛有什么在爬,酥麻不适,死去的同伴,在雾中变成怪物的人,被大家族欺压的徐不期,无数被害死的孩子,一块块石头死死压在心头。
她历来知道这个世界并不算美好,世道并不公平,却眼睁睁看着这些如烂疮一般的肮脏在自己眼前不断蔓延,心中发闷。
翊转过头,手轻轻放在三月眉间:“你要哭吗?要抱住我吗?”
拥抱是难过时最好的安慰剂,她一直这么觉得,所以现在,她张开双臂,搂住了三月。
徐不期垂下眼眸,曾经,也有一双手那样温暖地环绕在身侧,想着,他闭上眼睛,独自咀嚼内心的苦涩。
三天后,飞舟进入一片树林,树木如巨大的篱笆将那一片区域紧紧围住,飞舟无法正常行驶,几人只好步行前往。
高耸的树将天遮住,使得环境昏暗无比,行走时,很容易被杂七杂八的藤蔓和灌木绊倒。
翊倒是很习惯这种环境,在树间跳行,十分灵活,芽更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惬意地趴在翊肩头。
只是苦了虚弱的徐不期,三月无力在这种地方扛着人走,她自己都得小心翼翼,十分费力。
徐不期总被绊倒,走一段就得休息。
一路上,萤火虫一样发着光的小虫群不近不远地跟随着几人,它们似乎很喜欢三月,时不时落在她的肩头或者手臂上。
往里行进数百米,前方总算亮起来,竹子做的高脚楼错落有致,建筑中间有些许叶子很大的树木,清澈的小河穿流而过,上边停靠着几艘弯月般的小船。
刚准备踏入其中,几个穿戴银饰的女子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她们身后,是两人高的巨大青蛇,那蛇张大嘴巴,吐出信子,抖动尾部,发出威胁的声响。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为首的女子眯起眼,一脸冷漠地看过来。
隐翅城外围的树林,不但遍布毒虫毒蛇,还弥漫着浓郁的瘴气,正常人早该在踏入的第一步就烂成一摊肉泥了,这些人却毫发无损地进来了。
隐那苏一直盯着几人走进来,疑惑不已。
“我是阿朵亚的学生,她将传承蛊虫给了我,我将她的骨灰送回家乡。”三月急忙开口,将骨灰罐拿出。
隐那苏伸出手,一只红色小蛇从她的袖口蜿蜒而出,缓慢爬上骨灰罐,那绿色的传承蛊迅速飞出,八只腿紧紧卡在红蛇身躯上。
红蛇吃痛,嘶嘶两声,缩了回去。
看到那蛊虫,隐那苏终于想起了什么:“阿朵亚,,,阿朵亚,我想起来了,是城主的姐姐啊。”
那就不奇怪了,有传承蛊虫带路,他们便是被承认的隐翅城人,荧虫自会为他们开路。
“什么?”三月震惊,她从未听阿朵亚说起过这件事。
“隐一,怎么出来那么久~”一道有些轻的声音传来,尾音带着些缱绻的笑意。
一个未佩戴任何银饰,穿着轻薄的瘦弱女子走了出来,她白得有些病态,嘴唇毫无血色,指尖上缠着几条小蛇,眼下趴着一只大蜈蚣,一直绵延到带着笑的嘴角。
徐不期咬紧牙关,从薄唇里挤出几个字:“扎戈礼楠。”
翊的眼睛来回在几人间流转,扎戈礼楠,是那位厉害的城主,阿朵亚的妹妹,按木偶说的,是位心狠手辣的人,她其实有些崇拜她。
她眼神定住,盯着那苍白的面庞,鲜艳的蜈蚣在扎戈礼楠眼下爬来爬去,没有血色的唇始终笑着,眼中却毫无笑意。
“哇,徐不期,好久不见~”她的尾音总会微微上扬,带着些颤音,像钩子般勾住徐不期的心尖。
“你,,,,”事到临头,徐不期却失了声,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他手攥成拳,指尖泛白,身体微微泛起疼痛。
他想问她为什么给自己下蛊,为什么可以毫无留恋将自己送去南宫家,却只能徒劳站着,他怎么会不知道原因呢,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是姐姐拜托你们送她回家吗~?”扎戈礼楠不再看徐不期,蜈蚣缓缓爬下,停在下颌与脖子的交界处,弯曲趴着。
“阿朵亚离开的有些突然,她什么也没来得及说,但我想,她应该会想回家的。”三月抿了抿唇。
扎戈礼楠从她手中接过骨灰罐,漫不经心地打开:“不一定呢~她没跟你说过吗?她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我~”
“她一定很喜欢这里,她经常说起隐翅城,她总说想带我们来这里,说这里很漂亮,说她的母亲。”三月皱眉,有些奇怪她说的话。
“哈哈,是吗~她倒是从没和我说过这些呢~”扎戈礼楠将手放在罐口,由着小蛇钻进去。
三月睁大眼,伸手去抢:“你做什么!”
“嘘,嘘,别吵,进食需要安静~”扎戈礼楠往后轻盈一跳。
隐那苏和边上的几个女子走上来按住三月。
“什么进食!你到底在干什么?!她都死了!你!”三月暴起,却惊奇地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开禁锢。
翊站在原地,嘴上念念有词,默念着静心咒,右手捏住灵石,回想着前一晚的练习,让气在体内流转,到达手掌的一刻,往前一抓,骨灰罐被一股轻微的灵力卷起,在这一瞬,她猛冲上前,抱住了罐子。
她收紧双臂,往后撤去。
扎戈礼楠歪着头,让罐中的虫蛇回到自己手上:“她传承蛊虫都给你了,难道没和你说过隐翅城人的归宿吗~”
三月退后,用一只手护住翊。
隐那苏翻了个白眼,让那条大蛇将人和草全都卷起来:“隐翅城人死后,骨灰也好,尸体也好,都会让亲人的蛊吃掉,这对我们来说,是传承,是永生,她既选了你当传承人,为何没有告诉你这些?你莫不是假的吧?”
三月不再挣扎,传承蛊的反应告诉她,这是真的:“什,什么?”
她浑身的力骤然卸了下去,耳畔隐那苏的话嗡嗡作响,回想起阿朵亚说过的美好,一时间有些懵懂。
扎戈礼楠笑起来:“也不只是亲人,传承人的蛊也可以,我想她应当更想和你一块,算了,让你的蛊吃吧~”
三月还没接受这个事实,愣在原地。
翊啊了一声,将骨灰罐递向传承蛊的方向,那绿色小虫快活地煽动几下翅膀,钻入其中。
“不过,姐姐的命蛊还没有死去,真奇怪啊。离开家的时候没带它,这下连死了,也没有带它~”扎戈礼楠微微抬手,一只和传承蛊有些相似的小虫慢慢飞来,轻轻落在三月脸上。
“说不定其实,她还没死~?”
三月很不喜欢这个城主,她的神态和话语总让自己感到不适:“她死了,死在我面前。”
眼泪顺着面庞流下,即使到了现在,她依旧难以接受阿朵亚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