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入颜心》那吉

147、11生日 姜沫始终安

　　2014年8月15日，傍晚。

　　夕阳的余晖给江市鳞次栉比的高楼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却丝毫照不进耀阳科技园区附近那栋线条冷峻的公寓楼。颜回位于18层的新家，灯火通明，客厅里弥漫着蓬莱酒店招牌菜的香气——水晶肴肉、清蒸东星斑、鲍汁扣辽参，精致地摆放在餐桌上，旁边还醒着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

　　颜回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白衬衫的袖口挽得一丝不苟，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敲击，泄露了一丝紧张。

　　两天前姜沫那句平静的“后天有空”让他如释重负，却也让他加倍地想要弥补之前的过失。他特意推掉了今晚所有的技术会议，推掉了杨振邦临时召集的庆功小酌，只想给她一个纯粹的、安静的、属于他们的夜晚。他甚至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好好解释之前那些“不知情”和“忙”，想要让她看看他精心布置的“家”，想要证明他并非不在乎。

　　门铃声清脆地响起，瞬间打破了室内的寂静。颜回立刻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姜沫站在门外。

　　她精心打扮过。一件剪裁合体的浅杏色连衣裙，衬得肤色白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带着得体的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看到颜回，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神清亮。

　　“来了。”颜回侧身让她进来，声音里透着轻松和讨好，“菜刚送到，还是热的。”

　　“嗯，好香。”姜沫走进来，目光在整洁明亮却透着一种样板间般缺乏生活气息的公寓里扫过，最终落在餐桌上丰盛的菜肴上。她将手里一个小小的、包装素雅的纸袋放在玄关柜上——里面是她特意绕路去买的，颜回曾随口提过觉得不错的某家手工巧克力。

　　“就我们两个人？”她轻声问，目光掠过那明显超出两人份量的菜肴和醒着的红酒，……玄关处多出的两双明显属于男性的鞋子。

　　颜回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解释道：“哦，万磊和杨毅正好在公司加班，讨论新项目的启动方案，还没吃饭。我想着……人多热闹点，也……也让他们跟你说说，这段时间我们项目组是真的忙疯了，不是故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是故意忽略你。让他们给你作证。”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带着一种“你看，大家都忙，真的不是只有我”的证明意味。然而，这话听在姜沫耳中，却莫名有些刺耳。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弧度，点了点头，“哦，这样啊。”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时，卫生间的门开了，万磊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走出来，看到姜沫立刻咧嘴一笑，“姜沫来了！正好，饿死我了！”他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目光立刻被桌上的硬菜吸引。

　　杨毅也从厨房端着刚热好的汤出来，看到姜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姜沫！快坐快坐！蓬莱的大厨手艺，我们有口福了！”他殷勤地拉开颜回旁边的椅子，示意姜沫入座。

　　晚餐开始。气氛在万磊和杨毅刻意活跃下，倒也显得不算太冷场。

　　“姜沫，你是不知道我们前一个月有多惨！”万磊嘴里塞着水晶肴肉，含糊不清地开始诉苦，“那个分布式加密算法优化，甲方简直不是人！要求多如牛毛，时间卡得死紧！我们四人……”他顺口提到，颜回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飞快地瞥了姜沫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我们真是吃住都在公司！行军床都支起来了！颜神更是连轴转，最狠的时候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八小时！眼珠子都熬红了！”

　　杨毅立刻接上话茬，一边给姜沫舀汤，一边帮腔，“对对对！姜沫，天地良心！颜少是真抽不开身！连我们杨总想找他单独聊聊项目后续都被他推了！那会儿他满脑子都是算法、架构、性能指标，估计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绝对不是因为不关心你！”他说得情真意切，还用力拍了拍胸脯。

　　颜回听着，适时地补充，带着一种“你看，大家都这么说”的恳切看向姜沫，“沫沫，我知道前段日子让你受委屈了。项目压力太大，我整个人都绷得太紧，可能……有些地方真的没顾上。万磊他们可以作证，那段时间，连吃饭喝水都是挤时间。” 他试图用共事者的证词来增加自己解释的分量。

　　姜沫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碗里的菜，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淡淡的、理解的笑容。每当万磊或杨毅看向她，她都会配合地点点头，适时地回应一句：“嗯，理解。” “工作重要，我能明白。” “你们辛苦了。” 她的声音温和，没有任何抱怨，甚至显得过于通情达理。

　　她的沉默，她过于平静的反应，她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清澈、却缺乏温度的眼睛，让颜回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他感觉她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真正触及她的情绪。他预想中的委屈、埋怨，释然的笑容，都没有出现。只有这种疏离的、得体的“理解”。

　　席间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被万磊和杨毅带回了他们熟悉的技术领域。杨毅说起国外某家顶尖实验室刚发布的一篇关于量子计算架构的论文，语气充满向往，“……那思路太绝了！真想去现场看看，跟他们的团队交流交流！这种顶尖的前沿阵地，不去亲身体验一下，光看论文总觉得隔靴搔痒！”

　　万磊也放下筷子，眼睛发亮，“是啊！‘耀阳科技’虽然平台不错，自由度也高，但跟那种站在金字塔尖的机构比，资源和视野还是有差距。颜神，你说我们这次项目奖金要是够丰厚，是不是可以跟杨总提提，组织个短期海外技术交流？去硅谷转转也好啊！”

　　颜回被这个话题吸引，下意识地接话，分析起可行性，“交流是个好想法。不过预算要看这次甲方支付的尾款比例，还有杨总对后续研发的投入计划。如果能争取到，确实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他侃侃而谈，从预算构成说到技术路线对比，眼神重新焕发出那种沉浸在工作思考中的专注光芒。

　　姜沫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他们热烈讨论着大洋彼岸的技术圣地，讨论着那些她完全陌生的术语和地名。那些“出去看看”、“顶尖机构”、“开阔视野”的字眼，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她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圈微澜。

　　她看着颜回侧脸因谈论专业而神采奕奕的神情，看着他与万磊、杨毅之间那种志同道合、充满激情的互动氛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没有她……如果当初在学校里，他们没有确定关系，以颜回的能力和抱负，他是不是早就接受了外公的安排，或者抓住了耀阳科技提供的契机，飞往那片更广阔的天空，去追逐他理想中的星辰大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束缚在江市，被她这个“需要陪伴”的女朋友所牵绊？是她……困住了他本该翱翔的翅膀吗？

　　这个念头带着冰冷的刺痛感，让她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凉。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强迫自己继续维持着脸上那副“理解”的面具。

　　这顿饭，终于在万磊和杨毅意犹未尽的讨论中接近尾声。桌上的菜剩了大半，红酒也几乎没动。姜沫始终安静地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倾听者和“理解者”。

　　“谢谢款待！我们先撤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杨毅很有眼色地拉着还想继续讨论技术细节的万磊起身告辞。

　　颜回送他们到门口。门关上的瞬间，公寓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的餐桌和空气中残留的食物香气。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安静坐在桌边的姜沫，心里那份不安感愈发强烈。他走到她身边，俯身想握住她的手，“沫沫，今天……”

　　姜沫却在他指尖即将碰到她的前一秒，自然地站起身，避开了他的触碰。她脸上依旧是那无可挑剔的、温和却疏离的笑容，“菜很好吃，谢谢。时间不早了，我有点累，想先回去了。”

　　她的拒绝很平静。颜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头猛地一沉，“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姜沫语气轻柔，态度坚决。她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包和那个装着巧克力的素雅纸袋，甚至没再看一眼桌上那些精心准备的、早已凉透的菜肴。她换好鞋，拉开门，只留下一句平静的告别，“再见，颜回。”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颜回独自站在空旷安静的公寓里，对着满桌的狼藉和那瓶孤零零的红酒，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失落感和挫败感瞬间将他淹没。他精心准备的晚餐，他找来的“证人”，他想要证明的一切……似乎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毫无作用。他甚至没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又做错了？她明明说了“理解”，也原谅了他之前的“不知情”，为什么……还是这样？

　　姜沫眼神空洞，停在路边的垃圾桶旁边，那个素雅的巧克力纸袋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垃圾桶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抬手叫了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