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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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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秋跑了。
她没有思考,没有计划,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躺在地上的严文洲是死是活。
她只知道要跑,跑得越远越好。
一辆黑车停在路边,司机探出头来打量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句“去车站”,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哪个车站?”
“随便,越远越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车窗外,这座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正在晨曦中渐渐苏醒。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地铁站口一一掠过,像一场默片。
她看着它们,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她去了隔壁省的省会,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下了车,她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用现金付了房费。
包里有两万多块——家里的现金,她走的时候顺手拿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像一只惊弓之鸟,躲在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不敢出门,不敢开窗,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
她省吃俭用,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可房租是大头,加上水电,一个月就要两千多。
吃饭她只是按着往常的习惯买——青菜、鸡蛋、偶尔一点肉。
可吃进嘴里,她尝不出味道。
不是饭菜的问题,是她自己出了问题。
每一口食物都像在提醒她:你是怪物。你不再是正常人了。
更可怕的是那种渴望。
对血液的渴望。
最初几天还能忍,那种渴望只是隐隐约约的,像远处传来的鼓声,闷闷的,可以忽略。
可后来它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开始蚕食她的理智。
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血。血。血。
一定要是人血吗?
有一天,她终于受不了了。
她冲进楼下的小超市,买了一盒鸭血,一盒猪血。
回到屋里,她甚至没有加热,直接打开盒子,用手抓着吃。
鸭血腥气很重,口感滑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金属味。
难吃,但有用。
那种焦灼的渴望慢慢平息下来,像退潮的海水。
从那以后,她每天的饭都换成了鸭血。
煮着吃,炒着吃,偶尔也生吃。
鸭血比猪血便宜,也比猪血好吃一点——如果这种东西能用“好吃”来形容的话。
靠着鸭血,她又撑了一段时间。
生活似乎又能继续过下去了。
但是,钱没了。
两万多块,在几个月后花了大半。
房租、水电、食物,每一笔都是支出。
她没有任何收入,只能看着存款一点点变少,像沙漏里的沙,怎么也留不住。
她必须工作。
可她有什么技能呢?
当了十年家庭主妇,没有工作经验,没有专业技能,甚至没有完整的社会关系。
她一无所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各种基础工作上——服务员、洗碗工、保洁,不需要学历,不需要经验,只要肯干活。
她选了一家美容院。
规模很大,上下三层,装修得金碧辉煌,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
门口贴着招聘启事:保洁员,月薪5000,包伙食,提供员工休息室。
包伙食,意味着她可以把饭钱省下来。提供休息室,意味着她也许不用再租那个十平米的隔断间。
她整理了仪容,换上最干净的衣服,推门进去。
面试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人事经理,姓周。
周经理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是一种审视,又带着几分意外。
“做过保洁吗?”
“做过。”叶秋撒谎了,但她想,打扫卫生这种事,应该不难。
周经理点点头,让她跟着去试工。
保洁组有七八个阿姨,年纪都在四五十岁上下。
叶秋混在她们中间,听她们用方言聊天,学她们怎么拖地、怎么收拾房间、怎么分类垃圾。
她干活利索,动作干净,不偷懒不抱怨。
试工三天,周经理很满意。
“留下来吧。”周经理说,“本来我们想要年纪大一点的,但你条件确实好,好好干。”
叶秋松了口气。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在旁边嘀嘀咕咕:“年纪轻轻的,跟我们争什么保洁的工作啊?”
叶秋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接话。
就这样,她留了下来。
美容院的保洁工作不算累,主要是收拾美容按摩的房间——换床单、擦镜子、清理用过的毛巾、把护肤品摆整齐,房间都不脏,客人走了稍微收拾一下就行。
叶秋手脚麻利,别人收拾一间的时间她能收拾两间。
干完自己的活儿,她还会帮忙去拖走廊的地,或者去楼梯间整理杂物。
一来二去,阿姨们都喜欢她。
“小秋这姑娘,踏实。”
“话不多,人勤快。”
“长得又好看,看着就舒心。”
闲暇的时候,几个人凑在休息室里聊天。
叶秋不爱说话,就坐在旁边听,偶尔跟着笑一笑。
这种氛围让她放松,都是女性,都是底层劳动者,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明枪暗箭,大家说说笑笑,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不会像以前那样,有人欺负她。
想到这里,她的神情淡了淡。
旁边王阿姨凑过来,胳膊肘杵了杵她:“小秋,结婚了吗?”
叶秋抿了抿唇:“结了,离了。”
“呦!”王阿姨夸张地张大嘴,“这么温柔漂亮的小秋也有人舍得离婚啊?他那眼睛是瞎了还是怎么的?”
叶秋垂下眼睛,没说话。
旁边几个阿姨互相递了个眼色,有颜色地岔开了话题。
“诶,听说小老板今天要来。”
“哪个小老板?”
“你不记得了?上次来过一回,穿个白裙子,长得跟画儿似的。”
“噢噢噢,记得记得!不过二十五吧?漂亮得很,就是瘦,风一吹就要倒。”
“长得也像小姑娘,皮肤白得发光。”
“性子也像小姑娘,娇娇的,我估摸着啊——”说话的大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笑,“估计喜欢男的。”
“去!别瞎说!人家喜欢谁关你什么事?”
几个人笑成一团,推推搡搡的。
叶秋在旁边听着,没往心里去。
下午三点,小老板来了。
叶秋正在二楼走廊拖地,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高跟鞋那种清脆的哒哒声,而是更轻、更慢的,像踩在云上。
她抬起头。
逆着光,一个人从楼梯口走出来。
个子很高,一米七五往上。
人很纤细,穿着一条米白色的长裙,腰间松松垮垮系着带子。
一张脸漂亮得不像话——眉眼精致,鼻梁挺直,嘴唇是浅浅的粉色,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头发半长,用一只发夹随意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上面坠着一颗珍珠。
是男的还是女的?
叶秋愣了一下。
五官是偏女性的柔美,可身形和气质又带着几分少年的清瘦,但很快她就放弃分辨了,因为那张脸太好看,好看得让人忘记去想别的。
她看着那个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香风。
不是浓烈的香水味,是淡淡的、清甜的,像某种花的香气混着清晨的露水。
说不清是什么花,只觉得好闻,闻了还想闻。
叶秋握着拖把,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个背影。
直到王阿姨从旁边冒出来,笑着拍她:“漂亮吧?”
叶秋回过神,点点头:“漂亮。”
王阿姨笑得眼睛眯起来:“人打扮得小姑娘似的,嗯,走过去,一阵香风。”
叶秋又点点头。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是因为那股香味。
那股香味钻进鼻子里,让她突然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温热的、甜美的、让人浑身战栗的某种东西。
她攥紧拖把,低下头,继续拖地。
可那股香味好像还萦绕在空气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