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冰冷的河水,裹挟着初冬的凛冽,灌满了叶秋的口鼻。

      那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水温,而是直抵灵魂的麻木。

      窒息感如铁钳般扼住她的咽喉,胸腔在无声地尖叫,肺部灼烧着渴望空气。

      她没有挣扎,任由身体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向着幽暗的河底沉坠。浑浊的水流模糊了视线,唯有头顶那片悬着的冰冷的月亮,透过晃动的水面,投下摇曳破碎的光晕。

      就在这窒息的边缘,她短暂而贫瘠的一生,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急速回放。

      叶秋——一个被命运随意丢弃的名字。

      孤儿院的记忆是灰蒙蒙的,充斥着几十个孩子争夺有限食物和零星关爱的喧嚣。

      她像角落里一株孱弱的小草,在拥挤和匮乏中跌跌撞撞地生长。

      刚成年被推向社会,她如同一片无根的浮萍:餐馆里油腻的碗碟,流水线上机械重复的动作,便利店深夜昏黄的灯光……每一份工作都做不长。

      并非她懒惰,而是因为她那张清秀的脸——鹅蛋脸,皮肤白皙,眼睛不大却黑白分明,透着怯生生的神采,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这本该是优势,却成了招引祸端的源头。

      脾气温顺到近乎懦弱,面对言语的轻佻、刻意的刁难甚至肢体上的试探,她永远只会像受惊的兔子般瑟缩,唯一的反抗就是沉默地离开,换一个同样看不到希望的地方。

      直到二十岁那年,她遇到了严文州。

      那时的严文州比她大三岁,是个前途光明的大学生。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身形挺拔,谈吐间带着书卷气的沉稳与包容。

      在叶秋灰暗的世界里,他像一道温暖的光。阴差阳错,命运似乎终于向她投来一丝怜悯,他们在一起了。

      后来,她心甘情愿地打几份工,省吃俭用,把微薄的收入变成他研究生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她看着他在知识的殿堂里攀登,内心充满卑微的满足。

      三年后,他毕业了,找到了一份体面稳定的工作,也如当初承诺般,给了她一个家,一场朴素的婚礼。

      从此,叶秋成了严文州背后的女人。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她像一个精密运转的零件,围绕着丈夫的生活轨迹旋转。

      清晨的粥饭,夜晚归家的灯火,熨烫平整的衬衫,一尘不染的家……这些构成了她世界的全部。平淡,安稳,没有波澜,对她这样习惯了在角落里生存的人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赐。

      唯一的缺憾,是膝下始终空空。

      严文州总是不甚在意地宽慰她:“不急,我们还年轻,顺其自然就好。”

      她也就安心地,将这份遗憾深埋心底,继续经营着她小小的、只有两个人的世界。

      然而,所有的平静,都在那个午后被一通电话轻易碾碎。

      “严文州出轨了,孩子都五岁了——”电话那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冰冷、尖锐,像淬毒的针,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叶秋精心构筑了十年的堡垒。

      起初是不信的,是荒谬的。

      怎么可能?那个沉稳可靠、给了她一个家的男人?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在心底疯狂滋生。

      星期天,当严文州像往常一样,拎着渔具,神色自若地说“去钓鱼”时,叶秋第一次跟了上去。她远远地、小心翼翼地尾随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他的车轻车熟路地驶入一个高档小区,停在一栋雅致的独栋别墅前。

      他甚至没有按门铃,只是刚站定,门就开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笑靥如花地迎出来,身边跟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那孩子像只欢快的小鸟,清脆地喊着:“爸爸!”

      而严文州,那个叶秋眼中沉稳的丈夫,弯下腰,极其自然地将孩子抱起,又亲昵地揽过女人的肩,在她额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那一刻,叶秋如遭五雷轰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让她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她僵在原地,白着脸,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愤怒?质问?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竟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严文州不仅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漂泊半生唯一抓住的浮木,是她全部信仰和依赖的基石。

      如今这基石轰然崩塌,她只觉得脚下是万丈深渊,连坠落都失去了方向。巨大的空洞和绝望瞬间吞噬了她,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痛。

      茫然无措中,河边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救命”的尖叫。

      叶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男孩在冰冷的河水中绝望地扑腾。那哭声像一把钩子,勾住了她麻木的神经。

      她甚至没有思考,几乎是凭借着某种本能,或者是一种更深沉的绝望驱使——一种渴望终结或替代痛苦的冲动——她纵身一跃,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河水远比想象中更冷,更湍急。她奋力向孩子游去,水性本就不甚精通的她,每一次划水都异常艰难。

      终于靠近了,她拼命将孩子往上托举。落水的小孩惊恐万状,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像只受惊的幼兽般疯狂挣扎蹬踹,好几次重重地踢在叶秋的腰腹和胸口。

      每一次挣扎都消耗着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冰冷和沉重的疲惫感像铅块一样附着在她四肢上,动作越来越滞涩,肺部火烧火燎。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被冰冷的河水一点点同化,下沉,再下沉……意识模糊间,她似乎听到岸上传来急促的呼喊和脚步声。

      ……也好。

      孩子……应该能得救了吧……

      这个念头闪过,她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沉向那无光的河底。

      水流包裹着她,光线越来越暗,窒息感反而奇异地减弱了。就在这绝对的寂静和幽暗里,一种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来,而是直接回荡在脑海,空灵、缥缈,仿佛来自亘古的深渊。

      它没有明确的性别特征,既非男声也非女声,更像是由无数细碎的回音和低语交织而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低缓地、持续地萦绕着她。

      随着这声音的渗透,叶秋感到溺水的痛苦正在迅速消退。

      冰冷不再是折磨,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感。沉重的四肢变得轻盈而充满力量,仿佛卸下了千斤枷锁。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在水中自由地呼吸!那冰冷的河水,如同空气般顺畅地流入她的口鼻,滋养着她,而非窒息。

      她眨了眨眼睛,难以置信。试探性地轻轻摆动了一下手臂——身体像一片羽毛般,轻盈地向上浮起了一大段距离。再一用力,仿佛只是意念一动,她便如离弦之箭般冲破了水面的束缚。

      哗啦一声,她破水而出。

      冰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住她,岸上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入耳膜。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河水明明并不算特别深,但她刚才下沉的感觉,却漫长得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

      在众人惊愕、担忧和如释重负的目光中,她沉默地游到岸边,湿淋淋地爬了上来。

      那个被救孩子的母亲扑过来,紧紧抓住叶秋冰冷的手,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表达着劫后余生的感激:“谢谢你!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周围的人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切和赞叹。

      叶秋只是怔怔地站着,水滴顺着她湿透的发梢和衣角不断滴落。

      她看着妇人激动的面孔,听着那些充满后怕和感激的话语,内心却一片死寂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隔阂的漠然。

      妇人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却激不起她心中半点涟漪。

      那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狂喜,对她而言,遥远得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星球的故事。她像个局外人,冷漠地旁观着这场因她而起的悲喜剧。

      一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异样感攫住了她。

      她觉得自己……变得很不对劲。

      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替换了,留下一个冰冷、陌生、却又蕴含着诡异力量的空壳。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