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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 那位小姐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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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辞旧迎新的夜晚,人们与亲人团聚,享受着平凡的温馨。
但发生在宫廷里,这又是另一番景象。
足以容纳二十余人的长桌,只有一端坐着人。即便如此,摆在这餐桌上的蜡烛,也比出席的人数还要多。
对于这不得不履行的义务,皇室成员们似乎都抱持不一样的想法。
身为一国之母的皇后,以身体抱恙为由,早早离了席。而唯一的皇妃也不知何故缺了席。
皇座上的主人只顾着喝酒。坐于他右侧的第一皇子,伊莱尔在静静地把玩那小巧的甜点叉,一如既往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餐桌上只剩下艾莉娅的笑语,此刻她正分享派对所见的趣事。若不是雷文早已瞧见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眼神,或许这宴会还能显得再自然些。
小心翼翼观察眼色,尔又勉强笑着取悦众人。
何必呢?
雷文拿起餐巾,轻轻擦嘴,无意再陪演下去。他借故欲走,也惹来皇帝的怒火。
手里的酒杯重重摔在地上,皇帝指着他大声斥责,还牵连了无辜的手足。就这样,众人都被赶了出去。
宫门缓缓合上,皇帝的骂声被遗留在了厅内。
转身的瞬间,雷文与伊莱尔四目相对。奈何他们从不是能谈笑的关系,这一对视难免有些尴尬。
没等雷文移开视线,伊莱尔主动朝他点头示意。什么话也没说便走开了。
“皇兄~” 艾莉娅突然挽着雷文的手臂。“您真的忍心看着可爱的妹妹在生日宴上孤零零一人吗?”
雷文看向她,“怎么这次不找他?”
比起自己,伊莱尔更符合世人眼中的“王子”形象。银发红眸、温润优雅,哪怕身着素衣也难掩身上的贵气。加之,他一向待艾莉娅不薄。珠宝礼裙、名画雅玩,不但常往她宫里送,还经常陪同她出席活动。
艾莉娅嘟着嘴,小声嘀咕:“皇后陛下还在记恨母妃插手今日感恩宴的事……”
“我这时候再去烦伊莱尔皇兄,也只会让他为难。”
难怪方才宴会上不见皇妃,雷文心道。
不过参加舞会实在太不像他平时的作为……
见艾莉娅仍眼巴巴盯着自己,雷文叹气:“何不直接挑位公子当男伴呢?”
艾莉娅不住皱起眉头,嘟嘟囊囊地抱怨:“皇兄又不是不知道,我迟早都是要联姻的。”
“要是随意牵扯上哪家公子,岂不徒增麻烦?”
她的直言不讳,让雷文哑然。合乎情理的原因,也残忍得叫人无可奈何。
“皇兄,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雷文轻戳她那微微鼓起的脸颊,“知道了,小可怜。”
艾莉娅笑逐颜开,雀跃地摇晃着他的手臂。雷文也不禁扬起了嘴角。
诺大的宫殿,两人的脚步声交错回荡。
门后响起阵阵明亮的小号声。
“艾莉娅皇女、雷文皇子入场——”
在侍从的呼声下,宫门这才被推开。雷文牵着艾莉娅缓缓步入宴会厅。
台阶之下,众人正弯腰行礼。
自从得知那位小姐会出席,雷文便心神不宁。
不知为何,小姐的身影总出现在睡梦一角。而这些梦里,她的微笑总透着一丝哀愁。
思及此,他才发现,自己还未曾在梦里见过那小姐有着淡笑之外的表情。
回过神来时,他的目光已从这片人潮里寻获她的身影——那头粉色的秀发,宛若春日里的花儿,悄然点亮他的心田。
如他所期盼,四目相对。
只见小姐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好久不见。’
他也不知为何还生起了玩心,甚至期待着她的反应。
小姐倏地躲到她那护卫身后去,就像小动物受到了惊吓。
雷文不禁笑出了声,他从不知自己原来那么轻易就能被逗笑。
“皇兄?”
身侧的艾莉娅小声呼唤。他这才收起视线,将注意力转移到舞池上来。
乐声在行礼之后响起。
靠近的瞬间,艾莉娅便忍不住调侃。
“皇兄方才怎么了?”
“难道……是被哪位小姐给夺去了神吗?”
雷文微微勾起嘴角,没回话、也没否认。
这一下反倒勾起了艾莉娅的兴致,她压着嗓音不停追问:“谁?是哪家的小姐啊?”
“我认识的吗?”
“要不我给皇兄出谋划策?”
若不是雷文紧紧扣住她的手,此时的艾莉娅肯定在手舞足蹈了。
他叹了声气:“……没谁,是你想多了。”
一个转圈,艾莉娅再次直面兄长。她微眯眼眸,盯了片刻。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她笑着耸了个肩。
“我相信只要拿出真心,就一定能打动对方。”
雷文沉下眼眸,未再回话。在悠扬乐声里,携着艾莉娅再转了个圈。
脚步停在最后一个音符上。他单手抵在胸前,弯腰向舞伴行礼。
抬眼又见茫茫人潮。他不自觉地寻找那一抹春色。
但是接踵而来的问候,很快便将他给淹没。他带起虚假的笑意,从善如流地应答。
直到余光捕捉到那明媚的粉色,他的心才稍稍落地。
他站在一旁伺机,终于等来小姐独处。
“小姐,近来可好?”
“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您共舞呢?”
再次见到小姐,她的神情比梦里所见的还要生动。眉眼轻蹙,嘴角微颤,却仍是倔强地扬起。
“小女惶恐,只怕要辜负殿下——”
明明是预料中的拒绝,可内心为何会如此翻腾?
未来得及厘清,身体先一步动了起来。
他抵在她的耳畔:“小姐心中想必有很多疑问,或许我能趁这支舞为小姐解惑。”
抬起身的瞬间,便见小姐紧紧抿着唇。眼神里流露的警戒,仿佛眼前的他是手持刀刃的劫匪。
翻涌的心绪未见平息,又添一波。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在此刻后退。
小姐犹豫片刻,终是伸出了手。他小心翼翼,牵着她走向舞池。
周围的视线如箭,换作平时他早已嫌烦。但此刻,他竟有些感激这恼人的关注——小姐因而被架起,他也才得以钻进这缝隙。
手心轻轻合拢,他将小姐牵至身前。察觉到怀里人僵直着身子,雷文放轻了动作。
“小姐很紧张吗?”
那搭在小姐腰上的手也不敢使力,只轻柔地将小姐勾到面前。
淡淡的一缕花香瞬间凑近。
乐声接替了话音。慢半拍的舞步回应心底的悸动,他似乎没有面上那般从容。
“是啊,认识的人原来是皇子。换作是谁都会适应不来吧?”
就连不服气的模样,也很是讨喜。
雷文不住轻笑:“别怪您的骑士,我原来不怎么出席活动。他没认出我,也属情有可原。”
忽然的一个错步,他赶紧扶好小姐。手臂收紧的瞬间,他认出了那飘渺的花香。
小姐抬起头,那双灰蓝眼眸就这样撞入他的视线。眼波流转,宛如春雨后的清晨。
“……殿下,是打从开始就想着拉我们入局的吗?”
心头顿时一纠。
“要是我说,只是凑巧……恐怕小姐也不会相信吧?”
静默萦绕两人之间。他们都很清楚,事已至此,事实如何,又如何呢?
琴声陡然转折,紧绷的弦发出尖锐的音色,像是某种提醒。
雷文沉下眼眸,带起微笑:“对了,还没恭喜小姐的新店即将开张。”
怀里的小姐身躯一震。眼神里的春意退去,只剩下迷茫的惊慌。
“听说是服装店,不知会否有卖饰品呢?”
“最近伯爵身上佩戴的那枚胸针还挺好看的……”
步步试探,确实了他的猜测——那枚胸针,果然出自小姐。
心头再次被勒紧。
未等他接着把话说完,小姐便想要跑开。
一时着急,他握紧小姐的手,将人环入怀里。
“小姐可知那东西十分危险?”
下一秒,他的脚被狠狠一踩。不疼,却让他失了神。
小姐挽起裙摆,朝他鞠躬。“非常抱歉,小女舞艺不精还请殿下见谅。”
他望着空去的手,此刻只残留淡淡玫瑰花香。
但凡有一点与平日不同,便会招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雷文珉了口酒,装作没看见那些小姐抛来的媚眼。觥筹交错间,他的目光总是落在那玻璃门上。
可惜的是,他的位置未能看清小姐的身影。
忽然玻璃门被推开,她的护卫走入。
雷文赶紧放下酒杯,连招呼都没打,便抛下仍在说话的某家公子,径直往那阳台走去。
寒风扑面,他冷下的心在那身影上渐渐回暖。
此时小姐正蜷缩在沙发的一角。面色带着微醺般的红,状态看上去比方才好了许多。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她。
直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说话声。他转头招来侍卫,命他们守在那玻璃门内,不让人来打扰。
一回头,小姐仍在专注地看向外头,未有察觉玻璃门这处的动静。
他不禁感到好奇,究竟是什么吸引住了她?
顺着小姐的视线看去,夜色之中的雪景并未有多好看,只有寂寥与惆怅,可她似乎还挺享受的。
沉思片刻,雷文还是走向了她。
“小姐的护卫还真是尽责,好不容易才等到能与小姐单独说话的机会。”
话音未落,小姐已不悦地皱起眉头。即便如此,她还是一丝不苟地起身行礼。
“小女与殿下的交情似乎也没好到可以私下单聊。”
雷文似乎并不讨厌她直白展露的情绪,相反地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走至她的面前,轻轻一笑:“小姐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殿下既已知道服装店一事,自然也知道那东西的来源,不是吗?”
“小女实在不知,殿下为何还要在此打谜语?”
一声声的控诉,反倒让雷文困惑了。
“谜语?”
他确实曾试探,但也只在共舞那时。
雷文隐隐感觉,两人的谈话莫名地对不上。
“难道不是吗?”
小姐的声量渐渐提高,几近宣泄。
“殿下要想举报还是另有所图,尽管去做便是,何必还要在此试探?”
雷文轻叹了声:“小姐真的是误会——”
然而,解释还未成句,小姐的眼里已噙着层泪。她张合着嘴,欲言又止。身子微微颤抖,就连那扶在栏杆上的指节也已泛白。
泪水静静滑落,坠入她蓝色的裙摆里。
小姐不停擦脸,可泪水仍不断涌出。惨白的面容只余留一抹红。她紧咬着双唇,不让哭声溢出。
“哈哈……”
她笑出了声。
雷文想开口解释,却在对视的瞬间说不出话来。
她眼里的光,他很熟悉——那是不服,以及……
无力。
猝不及防,却也并非毫无征兆。
他早有察觉,但还是执意靠近……
伸出的手停滞在空中,又放了下来。连句道歉都没有,何来的资格谈安慰呢?
余光一角,玻璃门处聚集起了人群。
雷文皱了皱眉,走向小姐。
“失礼了。” 他抬起手张开着斗篷,希望能为小姐挡去那些好事的目光。
不曾想,他这一举吓到了小姐。她往后退了一步,身子靠在那栏杆上。
“抱歉……”
雷文垂下视线,又觉该好好解释,便侧头示意,“有些不必要的视线。”
小姐看着他,并未回应。泪珠垂在眼角,摇摇欲坠。
最后小姐还是转过了身,背对着他。
阵阵呜咽,怎么也融不进萧瑟风声里。
看着眼前人,原来她是如此娇小。
雷文犹豫片刻,还是伸出了手。一下一下,轻轻拍在她的后背上。
似乎这样就能让他紧紧纠在一起的心脏好受些。
慢慢地,小姐的呼吸逐渐平缓。他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等候。直到她好不容易止住了泪,艰难地吸着鼻子。一直紧绷的心才稍稍松下。
雷文从怀里掏出手巾,递给了小姐。
“若是我让小姐感到不适……” 他放轻了语气,“我诚心向小姐道歉。”
“对不起。”
他微微别过脸,看向那片夜色,为她留出整理情绪的空间。
阳台上一时静默。直到那条手巾被扯去,传来阵阵擤鼻声。
雷文这才转回目光,确认她已无大碍,嘴角弯了一下,随即敛去。
瞥见人群未退,他轻轻摆动手臂示意侍卫。一阵酸麻袭来,让他皱了皱眉。他放下那手臂,悄悄移步,改以身子挡在小姐身前。直到确认围观的人群完全散去,这才退到一处去。
小姐握住那手巾,不住好奇偷望自己。
雷文便也不戳破,只默默注视她。眼角哭得微肿,鼻头也被揉得泛红。双眼仍蒙着层薄薄水汽,看上去像只落了水的可怜小猫。
“……殿下若没其他事,小女先退——”
“小姐!”
“我需要你……”
脱口而出的瞬间,他与小姐一样茫然。挽留的话语千百种,他也不知为何偏偏说出了这一句。
未等他接着解释,玻璃门处传来一阵骚动。但此刻他已无暇理会。
他走上前,话音尚未成节,便又后悔了。
小姐微微瞪大双眼,后退了一步。而这一步,也踩在了他心上。
雷文沉下眼眸,往后退去。
像是不愿错过这机会,小姐就这么光脚跑向了她的护卫。
目光追随着小姐的身影。
那阵骚动,也在小姐跑向她那护卫的怀里戛然而止。
小姐,未再回头。
雷文收回视线,便见一双高跟鞋孤零零地被遗弃在角落。
他弯腰拾起,往玻璃门的方向走去。隔着一段距离,他将鞋放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下台阶那端的幽幽夜色里。
冬夜里的庭院确实格外寂寥。
雷文独自坐在石凳上,身后是宴会厅传来的暖黄的光。
叹气缥缈,消散在刺骨寒风中。
雪再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