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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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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是什么?
首先,车到站,要下车。
她们是倒数几个下车的。车上只剩下那三个卡住的可怜人,大家多多少少都意识到情况诡异,也觉得他们自己挣得开身,就没有帮忙拉扯一下。
大巴限载38人,吴风默数人头,一共27人,低声喧哗地站在停车场前的空地。尽管车上叠坐得乱七八糟,其实倒没有超载。
规矩。
她心里对此有了新的认识,余光扫过那件深灰蓝毛衣。
女人穿了一条白裤子,身形修长。脸上仍然是淡淡的,不知什么时候,却已经走到人群的最前面了。
“各位听我说,”她声音不大,人群却安静下来,望向她,“我说两件事,请务必时刻记住。”
“第一,要遵守规则。”
“第二,遇到什么事情,先问我。”
“第二条优先于第一条。”
这番话堪称古怪,比突然排列组合的座位、寺庙正门口是停车场和车上隐约诡异的氛围更为古怪。
果然人群泛起一波窃窃私语,女人安然地站着,目光与人群最后的吴风碰在一处,微微抬了抬下巴。
吴风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去。
她猛地一楞。
“车子呢?”有人惊呼,是司机。
没有内摆门合拢的声音,没有车辆启动的声音,没有任何声音。
那辆载着所有人来到此地的大巴车,连同车上卡住的三个胖乘客,就这样消失了。
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众人方才都朝向寺庙的方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或许只有女人一人看到大巴车去了哪里。
许是想起了女人刚才古怪的要求,司机转向了她:“哎,这位美女,你有没有看到大巴车去了哪里?”
女人答:“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吴风又愣了一下。这个答案,和女人先前成竹在胸的淡然神态一对照,混账得简直像在挑衅。
显然司机也是这么认为,脸色并不太好,低声嗤了一句:“神叨叨的。”
大巴车的突然消失,让事件的灵异赤裸残忍地展露了。原本平淡无奇的冬风,都抹上一层幽冷的色调,萦绕在山林间,犹如鬼哭。
自然而然地,众人把眼神投向寺庙。尽管宅院深深,犹如一张巨口,但站在外面,是不是会像那辆车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更何况,寺庙在人心中,自古以来都是庇护、守卫、祈福的场所。
见寺庙,要敬拜。
“进去吧……”
“外面好冷……怪吓人的……”
“走吧走吧,真是见鬼……”
女人就站在寺庙门口,侧身让开路,目光微垂。人们从她身边经过,不免多看几眼,她却也没什么反应,直到那个司机走到门槛前,她伸手拦住了他。
“别进去。”
刚才还是堪称挑衅,现在就是真正挑衅。吴风下巴都要掉了,拨开身边的人,匆匆几步走上前。
司机果然忍不住发火:“什么意思?啊?”
吴风也觉得女人不至于害他,目光询问地看过去,等她一个解释。女人并不看她,眼望着司机,表情淡然,说的话却又是王炸:“我觉得这里不欢迎你。”
好家伙。
吴风想拦都来不及,只能从后面一扑,试图拖住他的脚步,可司机已经举起拳头。
女人却出乎意料的敏捷,动作很快地向后两步,越过门槛进入寺庙,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一股焦糊味忽然冲鼻。
吴风离得最近,眼睁睁看着司机迈入寺庙的一只脚,身躯,另一只脚,像被火燎着的一根引线,迅速而自发地化成了焦灰,零零碎碎地洒落一地。太快了。荒谬得令她怀疑司机是不是一个真人,还是说自始至终这都只是一个梦。
可是她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袭来,就在吴风要摔进那堆渣滓时,女人一只手扯住了她的衣领。就一下,稍微偏了点方向,女人就松开了。吴风嗵的摔在旁边地上。
众人都哑了,傻了,呆若木鸡地僵立在原地。在巨大未知的恐惧面前,各人尽皆失色。
女人却不再站在门口,拍了拍手,施施然走进了正殿。
门外的人一时面如土色,不知该进还是不该进。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抹深蓝灰色上,既不敢问,也不敢近前。
一片安静中,只有吴风慢慢爬起来,皱巴着脸看了眼腕骨上的淤青,拍拍身上的灰,毫不犹豫地越过一干人等,跟着进了正殿。
“进来吧,守规矩就不妨。”
于是众人颤巍巍地看向这个年轻人。吴风其实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出于某种直觉,加上一点聪明大脑,她选择相信这个女人。她知道,现在并不是应该恐惧的时候,并且隐约触碰到一点规则的轮廓。可一切都像阳光下的溪水,闪烁着转瞬即逝。吴风歪了歪脑袋。
“或者问问她?”
门口女人说的那三句话重新响起在众人吓得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可是谁敢问?
有人心想:是不是不能打人?
有人心想:前狼后虎,那我选狼。
有人心里什么也没想。纯粹是太社恐,宁可死了也不要主动开口问别人。
于是,一个沉默的眼镜哥倏地迈过了前院的门槛,站着等待片刻,小心翼翼地绕过了焦渣。
没事!
剩下的人一溜烟进了寺庙的院子。最后一人刚踏入,贴着他脊梁骨就是哐当一声。沉重的铜门不知何时关上了。上面的铜环恶兽首对视一眼,忽然彼此咬合,外面那个突兀的停车场就此消失。
那人心有余悸,抹了一把冷汗。
寺庙的院子倒没有什么出奇。一个生了苔绿、金鱼游于硬币上的许愿池,香炉,石阶梯,正殿前悬着“香火寺”的竖匾额。
众人不信任那女人,各自在院子里晃悠,无人敢靠近地上那滩焦黑的痕迹,尽管它就在门槛之内,像一个丑陋的伤疤。
女人仿佛没看见众人的恐惧,她站在殿中央,仰头望着那尊巨大的、金光流转的佛像。佛像低垂的眉眼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中显得悲悯。
吴风蹭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规则……是不是和‘时间’有关?”她想起车上那交错的时空,女人问日期时凝重的表情。
女人没回头,声音轻得像一阵烟:“聪明。但无关。”她终于将视线从佛像上移开,扫过殿外众人,“在这里,错误会被纠正,不该存在的会被抹除。”
听到她开口,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一个个将视线汇集。显然,人们虽然恐惧,却仍然下意识地认真听起她说的话来。
吴风替他们问了:“规则是什么?”
“规则,要自己悟。”女人微微摇头,抱臂而立,“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基础。第一,保持安静,少言,少动。第二,不要单独行动,至少两人一组。第三,尊重这里的一切,包括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尤其是……”她抬手向上指了指,意思尽在不言中。
祂。
“更吓人了,”一对情侣小小声地讨论,“好累啊,好可怕,我不行了……”
“累就把包放下。”女生帮着男生脱下了包,想了想,把自己的包也拎在手上,安慰道,“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存体力,放地上吧。”
男生看着情侣款一对雪白的双肩包,犹豫了一下:“会弄脏吧?要不放台子上。”
殿前正好有一方平整的石案,两边微微卷起弧度,看上去很干净。于是男生把包放了上去,大概实在累了,单手在石案上一撑,自己也坐了上去。
“好舒服,庙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话音渐次低了。
女生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几乎就要扑上去,但她足够冷静,想起方才女人的话,生生忍住了。
雪白的包,和男生的头,三个顶上忽然像是亮了一下,冒出零星橙色的光,然而也就亮了这样一下,转眼间,亮光变成了深红的一圈,自上而下地掠过了包和人,所过之处,就变成了灰白的雕塑。
“这……这是什么……?”
激光枪也不至于这样把人瞬间烧成骨灰吧!而且,他到底触犯了什么规则?
吴风却觉得眼前一幕有点眼熟,尤其是男生的头,那团灰白忽然掉在了石案上,碎成几块。
“这是香。”
她轻声道,单手拉起那个女生颤抖的手,紧了紧以示安慰,“别怕,让我看看。”
吴风绕着石案,小心地转了一圈,终于在卷檐边上,发现了小小的一行字。
供品桌。
“我猜,任何碰到供品桌的人,都会变成供品。”
而佛是吃香灰的。所以,男生和情侣包,便化成了三柱香。
香烟袅袅中,规则又一次显示出狰狞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