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凰肉凤》秋露悬河

2、石头与红梅 就在这里，

　　一夜之间，顺乡里死了七个人。

　　所有人都死在了河口旁的山洞边，据说死状极其惨烈，甚至都看不出个人形，还不如屠宰场里的猪牛。

　　凶手仍未落网，街坊四邻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大家对此极为胆颤，即使那里已经被防护网拦得严严实实，但大家路过时也恨不得用上百米冲刺的速度，生怕隐藏在暗处的变态凶手盯上自己。

　　公安局门口天天被不明群众围得水泄不通，乱糟糟的，整个顺乡都笼罩在风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不过最倒霉的还属河口街边的商店，本来地段就不好，客流就少，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更是没人敢来了。

　　方雀百无聊赖地坐在收银台前，看着空荡荡的小超市直犯愁。

　　“妈呀。”方雀发出长长的哀嚎，要死不活地趴在柜台上，“一分钱都没挣着，这还让不让人活着了啊。”

　　“其实根本不怪大家伙不敢来。”理货工小黄搬着啤酒箱从门口进来，“这事已经发生一个星期了，一点线索都没有，别说大伙了，要不是你不给假，我都不想来了。”

　　方雀嘿了一声，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反天了你，还不去干活。”
　　小黄呲牙一乐，捧着箱子走开了。

　　但他说的对，凶杀案发生至今，的确一点进展都没有。

　　先前听路边的老太太情报团中有家属在公安局的成员说，山洞边上，除了那七个男人的脚印之外，啥有效信息都找不到。
　　本来这小乡镇的刑侦技术就不怎么先进，这么一来，破案更是要排到猴年马月了。

　　再者，山洞旁的监控设备平时还好好的，一个星期前竟突然罢工，先是清晰的画面渐渐变得扭曲，而后是一阵嘈杂的雪花屏，最后直接就熄灭了。
　　而且不管怎么修都修不好，真是怪事。

　　三天前，方雀正抓着一把爪子蹲在超市门口听老太太团伙说话，张大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老奇怪了，你们知道监控最后一个画面是啥吗？”

　　大家异口同声:“啥啊。”

　　张大妈捋了一把爆炸卷发，伸手就从方雀手心里抓走一把瓜子，她环视左右，才将昂扬的脑袋伸进大家的围观之中，低声道:“是鬼。”

　　当时方雀差点没被瓜子皮给噎死，其他老太太也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信，张大妈见大家这样反应，急了:“是真的呀，真的是鬼，是一个脑袋溜圆，没有五官的鬼呀。”

　　王二婶心直口快，刀子嘴最是不饶人:“脑袋溜圆没有五官，那不是蛆吗？哈哈哈哈。”

　　老太太们哄堂大笑，方雀年纪轻，不敢吱声，看着其他老太太你一言我一句地调侃张大妈，她感到无趣，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灰，走了。

　　而现在，看着空荡荡的超市，方雀忍不住琢磨着，能够杀那么多人还不留一丝线索，说不定真是鬼呢。

　　“老板想啥呢？”小黄贱兮兮地凑过来，“商量个事，下午给我放个假呗，我回去相个亲。”

　　方雀白了他一眼，没好气:“活干完了吗？还相亲，人家姑娘能相中你？净胡说八道，我看你是想去网吧打游戏吧。”
　　小黄嘿嘿笑:“被你发现了，反正店里也没生意，今天的货都搬完了，没啥事了，放个假呗。”

　　方雀手掌朝内朝他扇了扇:“上边去，谁说没有生意，说不定下一秒，生意就来了呢。”

　　叮铃。
　　有人推门，小黄“哟呵”一声，方雀朝他扬了扬下巴，一副怎么样我说话很准吧的表情，然后一屁股弹起来迎接。

　　是两个初中生，一高一矮，长得很像，应是一家人。

　　方雀挂上笑容，一扭身从收银台后走出来，双手交握，夹着嗓子道:“同学，需要点什么？”

　　女生低着头不敢看她，扯了扯男生的衣摆，男生举起两根手指，道:“给我来两包烟。”

　　方雀嘴角立刻耷拉下来，露出一副严肃的神情:“初中生抽什么烟？不卖。”

　　女生嗫嚅，马上就要哭了似的:“姐姐，我们买烟不是用来抽的，是给爸爸买的。”

　　“原来是给爸爸买的呀。”方雀恍然大悟，嗓子又夹起来了，“那你们爸爸平时抽什么烟呢？”

　　男生说了一个很贵的牌子。

　　方雀有些惊讶，第一眼看这俩孩子的气度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家里人怎么会抽这么贵的烟。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她还是从烟柜里取出两包，摆在玻璃柜台上。

　　男生在口袋里翻了许久，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掏出一大把零钱。
　　纸币有些已经很破旧了，污黑发脏，冒尖摊在玻璃柜上，和洁净明亮的超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男生有些脸红，牵着女生的手，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方雀看他的神态，心下了然，她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其中面值最大的一张纸币，果然是假的。

　　这俩孩子，糊弄人糊弄到她头上了，嫩点。

　　男生伸手想去拿柜台上的烟，方雀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男生身体一僵，抬眼瞪着方雀，方雀弯下眼睛，温温柔柔道:“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生故作强硬，但发抖的语气还是暴露了他的心虚:“田石头。”

　　方雀又问他身后的女生:“那你呢？”
　　女生抓紧自己的衣摆，低着头:“我叫田红梅。”

　　“那好，石头同学，红梅同学。”方雀笑意盈盈，“看校服，你们应该是顺乡一中的学生吧，老师没有教过你们不能撒谎吗？”

　　石头抽回手，双耳爆红，他梗梗着脖子:“我们撒什么慌了？”

　　红梅有些害怕，胆怯地躲到了石头身后。

　　方雀将两包烟收回柜台，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那为什么要骗姐姐呢？姐姐开店挣钱也不容易，好不容易来了两个小客人，竟还是两个小骗子。”

　　石头咬紧牙关，胸膛起伏，而后一跺脚，烟不要了钱也不要了，拉起红梅就要跑。

　　方雀不动如山，只高呼一声:“小黄！关门！”

　　“嗻！”
　　小黄撸起袖子，抱着铁链子大步上前，三下五除二地就将大门缠得滴水不进。

　　石头逃跑不成，于是一把将红梅搂进怀里，他愤怒地瞪着方雀:“有什么事就冲我来，别吓唬我妹妹！”

　　方雀朝小黄挥了挥手，小黄两条腿猛一合并，举起右手行了个礼，嗖嗖嗖地离开了。

　　一时间，超市内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的意思，方雀站在货架旁，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抱成一团的两个孩子。
　　石头将红梅的头按进自己怀里，方雀稍微一动，竟给石头吓一哆嗦。

　　方雀无奈叹了口气，从货架拿下两盒巧克力牛奶，蹲到两兄妹面前。

　　“姐姐不是坏人。”方雀安慰道，“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学坏，好孩子不能撒谎哦。”

　　红梅抓着哥哥的衣服，低声啜泣。

　　这把方雀心疼坏了:“看你们小脸瘦的，多长时间没吃饭了？”
　　石头偏过头不理她，红梅小猫似的嘤嘤开口:“两天。”

　　“妈呀，两天没吃饭，这怎么能行？”方雀将牛奶塞到石头手里，“你和妹妹先喝牛奶，我去给你俩弄点自热米饭。”

　　石头懵了，眼睁睁看着方雀嗖嗖嗖地离开。

　　柜台里头架起了一张折叠桌子，红梅捧着自热米饭的塑料碗，夹起一块方雀给他们撕开的无骨鸡爪塞到嘴里，双腮鼓鼓的，狼吞虎咽。

　　她太瘦了，个子不高，头发枯黄，校服外套空荡荡，锁骨高高凸起。

　　方雀给红梅夹了一片红肠，转头问石头:“你怎么不吃啊？”

　　石头比红梅还要瘦，脸颊上几乎没有肉了，他腰板笔直地坐在凳子上，看着红梅大口大口吃饭，喉头上下滚动。

　　他嘴唇抿得绷直，说:“这些东西，我们买不起。”

　　方雀一顿，笑了:“不用你买，这是姐姐请你们吃的。”
　　石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可是，你都没有生意。”

　　“那有什么的。”方雀给红梅夹了一筷子榨菜，“你们是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两天没吃饭又怎么行？饿的学不进去，以后怎么成为栋梁啊？”

　　“再说了，没有生意...”方雀无所谓地笑了笑，“都是暂时的，等案子破了就好了。”

　　石头捧起塑料碗，看了看方雀，想说什么，一张嘴，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
　　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抬起脸，快速眨动眼睛，试图不让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我用□□骗你。”石头说，“对不起。”

　　红梅从饭里抬起头，看哥哥的样子，她嘴巴一瘪，也要哭了。

　　方雀拍了拍石头的肩膀:“那你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要用□□买烟？是真的给爸爸买吗？”

　　红梅伸手替哥哥擦眼泪，石头反握住了她的手掌，侧过脸，抬起袖子抹眼睛。
　　他的脸埋进脏兮兮的校服袖子里，方雀听到了压抑的抽泣。

　　此刻，方雀脑子里已经形成了一系列关于家暴父亲虐待孩子，让孩子拿□□骗人也要给其买好烟抽的家庭大戏。
　　家暴的父亲，多病的妈，年幼的妹妹和破碎的他。

　　红梅语气带着哭腔:“爸爸喜欢抽烟，但家里穷，买不起好烟，今天是爸爸的头七，我和哥哥就想买两包好烟送给他。”

　　原来是这样，方雀为自己不地道的胡思乱想感到抱歉。
　　她心疼坏了，抽出两张纸巾，给两个孩子擦脸:“不哭了，可怜见的，既然这样，姐姐免费送你们两包烟，好不好？”

　　石头连忙摇头拒绝:“我们已经麻烦你很多了，怎么还能要那么贵的烟，那些钱里除了大票，其他都是真的，是我和妹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就当买这些吃的了，谢谢姐姐。”

　　红梅抱着哥哥的胳膊，低着头流泪。

　　看到这样的情景，方雀心里真是闷得慌，但又做不了什么，就只能给抱头痛哭的两个孩子递纸巾。

　　等等，头七？

　　方雀心感意动，试探问道:“你们的爸爸，是不是山洞边的那个...之一？”

　　石头点点头。

　　方雀啊了一声，心里更憋闷了:“这案子一点线索都没有，哎。”

　　石头一愣，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整理货单的小黄，悄悄把脑袋凑了过来。
　　见状，方雀也凑过去，石头小声说:“有线索，我奶奶看到了凶手。”

　　方雀一惊:“妈呀，那怎么没和警方说呢？”
　　石头一脸落寞:“我奶奶是个傻子，她的话没人信的。”

　　方雀若有所思。
　　如果石头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就算是一个有力的人证线索。

　　傻子说的话也未尝不可信，挑挑拣拣，万一存在有用的线索，那么日子就能快点恢复正常，她的超市就不会样惨淡了。

　　而且，自己上报线索帮助警方破案，不说能够得到多少奖金，就单单是收到一面锦旗，她的超市就能打开宣传，并且极有可能会成为全乡生意最好的店。

　　到时候赚的盆满钵满，人多的都挤不进去，那她就开几个连锁分店，进商场，上市，进入五百强，都是指日可待。

　　做梦做美了，于是方雀说:“一会儿我送你们回家吧，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奶奶，我给你们拿点东西。”

　　石头连忙拒绝:“这怎么好意思呢，千万不要拿东西，姐姐能去我家做客，就已经很好了。”

　　红梅赞同哥哥的话，重重点头。

　　方雀笑了:“没事的，姐姐喜欢你俩嘛，不用太客气，以后你俩时常把同学往姐姐这里领，照顾照顾姐姐生意就行了。”

　　说罢，方雀大喊:“小黄！关店！下午放假！”
　　小黄乐了:“好嘞！”

　　初夏的天气明媚，阳光正好，方雀左手拎着一箱罐头，右手提着一箱牛奶，站在崎岖的土地上仰望高坡。

　　石头和红梅蹦上高坡，双手拢在嘴边对方雀喊:“姐姐，上来啊！”

　　方雀欲哭无泪，她从来都不知道顺乡里还有这么个地方，这也太高了。

　　石头蹦了下来，红梅在上拉着方雀的胳膊，石头在下拖着她的腿，三人一起用力，这才将方雀推了上去。

　　啪叽，方雀没站稳，摔了大前趴，红梅忙过去扶起她:“没事吧姐姐？”
　　方雀捂着老胳膊老腿，龇牙咧嘴:“没事没事。”

　　此时有清冽的风拂过她的发梢，她爬起来，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翠绿原野。
　　蓝天白云，清澈不见污痕，繁花墨彩，如同误入崭新的油画仙境。

　　她张大嘴，感叹道:“这是顺乡吗？我怎么从来没来过这？”

　　石头走在前面:“这里一直都在啊。”

　　“是吗？”
　　方雀很疑惑，想要回头看一看，红梅一把抱住了方雀的胳膊，拉着她往前走。

　　红梅很开心，小脸红扑扑的:“姐姐能来我家真是太好了，家里好久都没有来客人了。”

　　“好久？”方雀笑，“好久是多久？”
　　红梅蹭了蹭她的手背，嘤嘤哼唧。

　　于是方雀便顾不上其他，她被红梅可爱到了。
　　红梅吃饱饭后精神好多了，方雀才发现她很爱笑，这一路都是蹦蹦跳跳的。

　　石头拎着东西，不时回头看她俩，苍翠鲜艳的田野之上，一路欢声笑语，他们走进了一个小村庄。

　　方雀环视四周，感到奇怪。

　　顺乡坐落在平原大省，而这个村庄却修建在丘陵之中，只有站在高处，才能望见那被山岭围绕的一小片建筑群落。
　　顺乡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三人走进村落，明明是白天，但村里安静得近乎不正常，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
　　时不时就有人从大门里探出头来，他们似乎很慌张，全都死死盯着方雀。

　　红梅贴着方雀，抬着脸叽叽喳喳地说话。

　　石头和红梅住在最边户，院子不大，但很干净，鸡鸭的圈落被收拾得板板正正，三间小砖房整齐坐落在院北，旁边有两棵挺拔的槐树。

　　方雀:“家里的长辈都在家吗？”
　　红梅垂下眼帘，很悲寂的样子:“妈妈早就去世了，家里只有奶奶。”

　　方雀自觉说错话，摸了摸鼻子。

　　院东有一处大土包，在竹竿编成的围栏之内。

　　石头放下手里的东西，指着土包对方雀说:“站在那上面，就能很清楚地望见山洞。”

　　“奶奶就在这里，看到了爸爸死亡的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