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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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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镜头转过去,给我看一下。”林琤然提了要求。
“可能有点血腥。”
“没关系,我看一眼。”
对面的小周就把视频对准了那具残缺不全的尸首。半边身子已经被咬烂了,露出了血赤糊拉的白骨,另一半结满了冰晶。林琤然看着那些咬痕,眉头紧锁。旁边的闫守桦双眼却倏然睁大,突然“呕”的一声,冲进了洗手间,狂吐起来。
“大家都后退,别踩到脚印!”小周把雪地上的脚印一扫,“林教授,您看这些脚印是……?”
林琤然:“是狼群。这极有可能是狼群储存食物的地方,冬天,他们会把吃不完的猎物,埋在冰雪下面,随时会回来找寻。大家尽快离开这里!”
小周心里一寒,也就是说这半具尸首,是狼群没吃完的食物。
“可是我们已经事先排查过,这里不是狼群栖息地。”
“狼群虽有固有栖息地,但天气变冷,食物匮乏,会自然而然地扩大领地。”
只是林琤然也没想到,狼群会把栖息地扩大到如此之远,是发生了什么吗?
小周赶紧报告队长,洪队神情凝重,当即安排所有人,“快,把复合弓、电棍都举起来,火把也照起来,无人机去附近排查,看有没有狼群窝点!小周,你来拍照,老王,拿裹尸袋!”
“来了!”众人丝毫不敢大意,迅速分工合作。队内唯一的警察老郑把枪也掏了出来,枪匣里装满了子弹,警惕地环顾四周。
救援队为惨死的驴友收了尸,并从尸体身上找到了一部已经关机的卫星电话和一本黑色的笔记本,还有被撕得破破烂烂的大包。随后他们快速离开了原地。每个人表情都很凝重,这边有狼群出没,意味着幸存者的生还机会又小了。
众人逆风寻到了一处高地,背靠崖壁,三面很空旷,先不忙安营扎寨,先去砍树木,三面都架起篝火。狼群怕火、怕光,等火升起来后,在原地扎起帐篷,打算今晚在此露营。
闫守桦从洗手间里出来时,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
8具尸首了,还有5个人,情况不容乐观。
林琤然正在和视频对面连线。
小周:“第8具尸体,名字叫张鑫爅,男,28岁,黑省人。他有记笔记的习惯,每隔一个小时,都在笔记本里记下了自己的遭遇。好消息是,队伍确实分了几波人,闫总的妹妹是选择留下来的6个人之一,他们找到了可以栖身的山洞,并且扛过了22日那晚的暴风雪和降温。”
闫守桦松了一口气,身体脱力地坐到了椅子上。
小周:“但坏消息是,他们的补给不够了,6个人被迫于24日早上,结伴往回赶,并于25日中午,遭遇三只野狼袭击,队伍被冲散了,张鑫爅和另外一名叫黄仲调的人,跑在了一起,剩下的4人不知所终。张鑫爅应该是25日傍晚遇难的,黄仲调还没找到。”
闫守桦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林琤然理解那种心情,没再说什么。
小周安慰闫守桦,“闫总先不要太悲观,令妹被猎人救了也说不定。”
他给闫守桦展示了张鑫爅的最后两页笔记,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依稀能辨认写了什么。
“看见了吗?张鑫爅在逃跑过程中,听见了七八声枪响,他怀疑有猎人在附近狩猎。正是由于枪响才吓跑了那三头野狼。如果真有猎人的话,说不定会恰好救下你妹妹。”
小周刚说完,头就被按了一下,“胡说什么呢!”是救援队的队长洪生。他是来帐篷里收本子的,“这种不确定的事情,不要乱说。”虽然这种假设可能会给家属带来希望,结果却可能更绝望。
洪生面对镜头,直言不讳道:“闫小姐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本子里的内容,很可能是张鑫爅失温产生的幻觉。”
虽然不排除有当地少民或者盗猎团伙在此狩猎,但概率毕竟很小。而且他还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他们摆脱野狼后,原本想要回去找人,但林中又刮起了狂风,二人于是决定先寻找庇护所,不幸的是,他们在林中迷了路,冻得受不了之际,他在悬崖下看见了一辆卡车。他追着卡车拼命跑,最后实在没有力气了,就倒在了雪地上。而黄仲调还在疯狂地追车,不慎滑进了前面的深沟,再也没爬上来。这部分描述太像幻觉了,因为他遇难的地方森林很茂密,既没有悬崖,也无法通行卡车。
然而,林琤然看着“卡车”两个字,却莫名陷入深思。
“不,不是幻觉。我妹妹一定还活着,请你们相信我。”闫守桦突然说,情绪上很激动。镜头两边的人都楞了一下,不知她为何如此肯定。
闫守桦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咽了咽喉咙,显然有所保留。
突然,镜头那边有人大喊:“发现狼群踪影,距营地5公里左右,数量大概30头。”
整个救援队顿时紧张起来,在顺风的情况下,狼能嗅到10公里以外的血腥味。即便他们把尸体包裹严实,也很难保证不会被发现。
“洪队,咱们还是撤吧,狼这种东西报复心极强,发现猎物被抢,极有可能半夜偷袭。大熊松林气候不稳定,后半夜若是刮起狂风,便无法生火,到时恐怕挡不住狼群!”镜头的那边声音很嘈杂。
“现在不能撤,天这么黑,路上更危险。”
“要不联系直升机。”
“等等,我先联系一下其他小队,看能不能汇合。”
帐篷外的声音越走越远。后来又叫了小周,小周应了一声,就把连线挂断了。
林琤然不再多言,她毕竟不在现场,不如救援队了解情况。
一个小时后,一架直升机飞了过来,在营地上空悬停,救援队把张鑫爅的尸体拉了上去,但却没有离开,打算继续冒险搜寻。
林琤然明白,是那1000万的赏金起了作用。这笔金额诱惑实在太大了,不光是护林群,连他们研究所的内部群,都意动了一下。
突然,她桌上的电话响了,她起身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声音略哑。
“是然然吗?我是你闫伯伯,问你妈妈要的电话。你帮我把电话交给闫守桦,我有事找她。”
林琤然诧异,他为什么不直接找?难道是被拉黑了吗?
她把电话交给闫守桦,后者刚说了一个“喂”字,那边就劈头盖脸地斥责起来,声音大得跟免提似的。
“闫守桦,你是长能耐了是吧?谁让你悬赏的,现在马上把1000万悬赏给我撤了!”
闫守桦反而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冷漠了,“我为什么要撤?碍着你闫先生什么事儿了?”
林琤然微微侧目。对面那头沉寂了足足有5秒钟,“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你弄这么大的阵仗,这不是诱惑人进林犯险吗?如果更多人卷进去,出了事,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闫守桦冷笑:“我悬赏,我出钱,别人拿钱办事,我救我妹妹,我有什么责任?倒是你,你这么急着想压下这件事,你究竟什么心思啊?”
“你怎么说话呢!这是你跟你爸说话的态度吗?”
“我什么态度?你想我什么态度?你算合格的父亲吗?你管过杉杉一天吗?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满口仁义道德,家人一概不理?哦,不对,我们不是你的家人。你有家,有外室,有你的私生子,你巴不得杉杉死!”她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不自觉拔高。
林琤然吓了一跳,怎么突然就吵起来了。她直觉自己已经不适合留在这里,但对方不仅情绪上激动,脸色也愈发苍白,好像随时都能晕过去。
“闫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是不会撤的,只要能救我妹妹,我不在乎投入多少人。我也不在乎你那虚伪的面子。我妹妹为什么会进大熊松林,你比谁都清楚。我把话放在这里,如果杉杉没事还好,如果她有事,你的外室和私生子一个也别想活!今天我悬赏一千万,明年我就悬赏一个亿,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弄死他们!”
“桦桦,你听爸说……”
“啪!”挂掉了电话,她满脸戾气,胸口剧烈起伏。想把电话递给林琤然,身体却直直地倒了下去。
“哎,闫小姐!”林琤然赶紧扶住她,平放在地上,紧急拨打了120。
一个小时后,市中心医院VIP病房,诊断结果是低血糖,还有劳累过度加营养不良。
她母亲还不知道这件事,和林幽通过话之后,林幽千叮咛万嘱咐,暂时不要告诉闫母,她受不了这个打击了。林琤然应了一声,林幽忽然问:“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你闫伯伯那么正派的人,居然也有私生子?”
林琤然:“不感兴趣。”
林母笑道:“好吧。其实就是管不住,人类这种基因啊,就是这样设计的,超不出既定程序。不过,你闫伯母她们母女云本也不在乎,只不过这次可能真的触碰到底线了。”
林琤然:“怎么了?”
林幽:“就是这个杉杉啊,准备过生日。你闫伯父把小三那一家给请了过来,说是让他们当众认认亲,以后友好相处。小姑娘直接掀了桌子,生日宴也没参加,冲动之下,网上约了一群驴友,就来大熊松林探险了。”
林琤然:“……”
林幽:“生气吧?我也生气!我还以为事情不严重呢!结果来你闫爷爷这,碰了一鼻子灰。老人家心疼这个宝贝孙女心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直接就把他亲儿子拒之门外啦!”
林幽:“别提有多震惊了我!我以为是我利用他,到头来是他利用我这民生项目当敲门砖,来求见他家老爷子呢!真是一出狗血大剧!”
林琤然默了默,“那您的项目又不成了?”
林幽道:“那倒也未必。人虽没见着,但项目留下了。这会儿你闫伯父还在屋里哭呢!哭得跟吕雉似的!”
林琤然笑了一下,然后又笑了一下,“妈,你能不能不要形容得这么贴切!”
传闻儿子汉惠帝死后,吕雉在丧礼上干哭无泪,群臣不解。后来,大臣张辟疆分析,吕雉是害怕孙子太小,朝臣太强,压不住他们。于是群臣就提议,让诸吕执掌兵权,以安其心。吕后这才放声痛哭。
闫擎开伤心小女儿是真的,担心在老爷子那里失权更是真的,就跟吕雉哭她儿子似的,伤心是真的,担心也是真的。林琤然最多能想到刘备假哭那一层,她妈直接一针见血。
林幽笑道:“这就是人性。好了,不跟你说了,有事再给你妈打电话!”
林琤然:“好。”
挂掉电话,回到病房。
闫守桦已经醒了,正虚弱地靠在床头:“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林琤然犹豫了一下:“闫小姐,恕我直言,其实你父亲说得不无道理,此时进林会有危险。如果更多人卷进去,救援队可能还要分兵去救他们,对令妹的救援也不利。不如先暂时撤回悬赏。”
闫守桦嘴唇发白,看出她并无恶意,只是善意提醒。
她说:“我知道,但很抱歉,我做不到。”
“我已经借直升机向营地投放了一些驱狼设备,包括强光爆闪灯、强光信号弹、超声波驱兽器、以及含有高浓度辣椒素的驱狼喷雾等。同时,我会把悬赏提高到2000万,愿意留下来的就留下来,愿意走的我也不阻拦。只要没有找到我妹妹,我就会继续寻找,有任何后果,我一人承担。”
林琤然沉默,也许这就是家人的意义吧!不计后果!哪怕背负恶名!
她想孟鹿声了。坐在医院走廊里,打开手机相册,正准备翻看昨天在北极星广场上偷拍的照片。却发现那些照片全都不见了。去翻回收站,也没有,她茫然看着手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打电话问鹿声,那边幽幽的,还能听见几声狗叫,“照片啊,我给删了?”
“为什么?”
沉默几秒,漫不经心道:“不为什么,不好看。”接着就是一串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还有狗绳即将脱缰的动静。
“牧二,跑慢点!你要是带跑妹妹们,我跟你急!”
林琤然深吸了一口气,“你在遛狗?”
“是啊,你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林琤然破防了,“没事我就不能联系你吗?你还说你没有生气,你明明就是生气了,你在报复我吗?”
“熊大,你跑快点,妹妹都在前面了。”然后才接起电话,“嗯?你刚才在说什么?”
林琤然呵的冷笑一声,挂掉了电话。
护士匆忙进了VIP病房,看到闫守桦没事,“呼”的松了口气。
闫守桦:“怎么了?”
“没事儿,刚才看到你那个妹妹,在走廊里抹眼泪,我还以为你出啥大事了呢?”
“?”闫守桦有点不可思议,“人呢?”
“走了吗,刚走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