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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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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典礼后的第十三天,许久没露过面的耗子突然就空降到了我家,凌空一脚踢碎了我来之不易的安逸时光。
当时我正躺在我家阳台外面的吊床上死睡如猪,大学毕业后我一直都是处在这种吃了睡,睡了醒,醒了吃,吃了又再睡的恶性循环中。
我妈希望我考研,我姐则说像我这样的人头猪脑,还是早点出来,靠着家里还有点关系,赶紧找份有保险能养老撑不死也饿不死的工作过过小日子得了。我爸一直都是家里的无言派,这一点倒是让我遗传到了,所以,对于是考研,还是找工作,我一直抱着走一步是一步的态度。
反正,有的是时间考虑,于是在大家都为找工作考研留校忙得心力交瘁半身不遂的时候,我只是窝在家里无风无浪平静如水的活得像只准备冬眠的狗熊。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飞黄腾达,出人头地,在大学四年中,我唯一摆得上台面的愿望就是出了学校后买一辆电动车,帮着耗子家送外卖。
所以,那篇被我被我姐甚至被我妈改了又改,依旧被老师当废纸处理掉的毕业论文,只是让我伤感了一小阵子。我想它最终被毙掉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在最后的结尾处,我用一种十分冠冕堂皇的调调写道,在我的人生中,上了大学实在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可惜选了会计这个专业再认识了您这位导师,便铸就了我人生中最大的遗憾。虽然说这一行字并不会对那位看见最后的落款连我脸都想不起来的导师造成多大的伤害。
不过,谢天谢地,我还是毕业了。
跟所有毕业出学校的人一样,我成了一个大闲人,一个整天无所事事的看着电脑一整天一整天的无业游民。
所以,当消失了两个多月的耗子犹如神兵天降般地出现在我家阳台上,并且用他那只在球场上专射乌龙球的臭脚,凌空一脚把正做着春秋大梦的我踹得贴到我家客厅的落地窗上时,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完了,过得太安逸了,遭雷霹了。
当时情况根本就没容我多想,只是短短地三分之一秒钟,我就已经完完全全地丧失了胡思乱想的能力。
在脑袋与钢化玻璃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后,我猛的睁开眼,感觉全身经脉都撞得尽数爆裂,大脑一片空白,方圆一米内的事物都交叠在了一起,耳朵里的蜂鸣声就像两辆火车在我头两边高速地来回行驶,嘴巴涩得要命,鼻子又麻又酸,还有一股暖流自鼻孔缓缓流出,我迷迷糊糊地抬手一抹,靠,流血了。
许久之后,我才从混沌中渐渐清醒过来,收起大张的手脚,一点点把自己从玻璃窗上抠下来,脚跟还没站稳,就见到耗子那张大脸由远及近地在满眼的金星中靠了过来。
“靠,还睡呢,你小子除了整天胡吃闷睡还会干点啥?”他怪叫着走到我跟前,一脸鄙夷地看着我,他见我还迷糊着,就抬起手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拍我的背,一边拍还一边学我妈的声音喊道:小纪子小纪子小纪子,你上学要迟到了,迟到了就泡不上妞了。这样咱家就绝后了。你只能嫁耗子了。可是耗子他有老婆了,你只能做他小三啦。
他那念经一样的语气,和乱七八糟的逻辑,愣是把我给雷得当场凌乱在我家阳台上。我打开他的手,叫着:别敲了,再敲就真死了。他这才停下手。
这时我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也明白了他就是刚才造成我差点休克的祸手,于是飞起身就要还他一脚,没想到他反应倒挺快,给闪了过去,远远地站在我踢不到的地方看着我一脸贼笑。
我说,你还有脸笑,刚才那一脚差点就给我踹阎王那里去,我哪招你了啊?你就这么恨我啊。说着飞奔着去拉面纸擦鼻血。
嗬,我不是怕叫不醒你吗?要知道,你这小子一睡着,雷都打不醒,我不踢你能行吗?他靠到阳台的栏杆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眯着眼睛吞云吐雾地看着我继续说道:看你最近白白胖胖的,看来小日子过得不错嘛。
因为最近都是在家吃吃睡睡连门都懒得出,我的确有些发福了,于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招呼他进了客厅。他自顾自地去冰箱里拿了罐青岛,猛喝了几口,决不把自己当外人。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他歪歪扭扭地靠进我家的旧沙发里,晃悠着两条长长的腿,东看看西望望,一脸的新奇。
我说: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去了你家,你姐跟我说的。耗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这里的详细地址,一看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就知道出自我姐之手了。
大学毕业后,刚从南京回来的我就自己一个人住到了我家这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里。话说这房子还是我爸结婚时他单位分配下来的,我们一家人还在这里面住了有些年月。后来,家里经济状况日渐好转,买了新房后这房子就给我爷爷奶奶住着,再后来爷爷不在了,奶奶就和我爸妈住到了一起。从那以后这房子便一直空着,虽然有几次我爸一直在说要把它转出去,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始终没有结果。
东西用久了,或多或少总是会产生感情,房子住久了,也一样。我记得我们家人还住在这里的时候,房间是这样安排的,白天客厅是客厅,到了晚上就成了我和爷爷奶奶的卧室。挤虽挤可是一家人总是其乐融融的。小时候我和爷爷相处的时间最多,说白了我就是给爷爷拉扯大的,爷爷总是能讲很多很多很特别的故事,当然全都是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所以有些时候,我妈总觉得我这个人从小就有些神神叨叨的。
虽然小时候的很多事到现在我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可是有关爷爷的部分我却总是记忆犹新。记忆中的爷爷沉默而清寂,不太喜欢说话,早上起来后便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家门,和他的一两个老年朋友四处闲逛,没有目的的走到哪儿是哪儿,十分的随性。
爷爷年轻时什么都做过,酒楼的伙计,老烟馆的帮工,码头上的临时搬运货手,用他的话来说,三百六十行,他都做一大半了。由于爷爷的爷爷是教书先生,虽然爷爷没有正式地上过学,但也是从小耳濡目染,别说普通的读书写字,就连对联作诗都难不到他。所以□□之后,爷爷就被安排到市里的图书馆作了图书档案编排员,用奶奶的话来说下半辈子爷爷就是在书堆里过过来的。
爷爷天生聪明伶俐天资过人,再加上他本身就勤奋好学,所以图书馆里的书几乎都被他看了个遍。一开始人们来图书馆查资料都是在找书,到后来就直接找我爷爷了,说从他嘴里问出的资料要比书上都全面得多,不论是哪方面的知识,他都能给你说得头头是道,专业得不了了。大家都说爷爷就是一本活的百科全书,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天文地理博古通今。
后来爷爷年纪大了,退休在家的时候,偶尔会给熟人写个传记什么的,爷爷的文笔很好,写的文章不仅大气而且韵味十足,久而久之这件事情便在外界传开了,后来找上门来要爷爷帮着写东西的人就开始多了,从那时候起,纪老笔头的名声便开始家喻户晓了。
爷爷已经走了四年了,那时候我是在南京上着大学,无论怎么拼命赶路,都没能见上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关于爷爷,我印象最深刻的事,莫过于我刚考上大学要一个人去南京上学时他到火车站送我那一天。在夏天的气息还未完全消逝的八月的最后一天,爷爷在我的搀扶下陪着我一直从家走到我要搭乘的那节火车车厢外,那时候爷爷的身体已经不太硬朗,平日里都已经很少会出家门。可是那天他却执意要送我,而且还是要送到离家很远的火车站。在去火车站的路上,爷爷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我只是一直都铭记着他在我上火车前,紧紧握着我的手,用一种十分决绝十分笃定的语气地对我说:飞吧,能飞多远飞多远,能不回头,就不要回头。其实我是一个很少哭的人,就算我妈在我去学校的前三天里间歇性地哭得眼泪顺逆都流成河,我都只是鼻子发酸,只是那天上了车之后,看着爷爷在暮色中那一动不动望着火车离去的方向默默挥手的身影,我当场就在两节车厢交界处哭得泣不成声,到最后都找不到手纸擦鼻涕。
我之所以想到要搬到这里来,大概是因为这里留有很多爷爷的记忆,爷爷平日里一直都不离手的茶壶,爷爷养斑鸠的鸟笼,爷爷戴了二十多年的宽边眼镜,爷爷的老式收音机,一切的一切都保持着他在时候的样子,好像他只是出去散步了一样,很快就会回来。
另一个原因是觉得毕竟已经二十好几的人了,也不能总是窝在家里,白吃爹妈的,虽然现在也算是,不过是在离他们远远的地方吃,所以心里也没有太重的负罪感。我也是实在不想整天听我妈念叨哪家孩子又多有出息了,哪家闺女又长得哪般如花似玉了。虽然她没有在工作上发太多牢骚,但是在交女朋友这方面可说得勤了,我姐还在一旁煽风点火,说男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除了工作,就是女人,你两样都没有,简直不是男人。所以我就跟我爸要了这里的钥匙,反正这里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我躲个清静。
我问耗子:你前面两个月都死哪去了?连毕业典礼都不来了。你们系主任都找我四五回了,说你这个月还不滚回去交代情况,你这辈子都别想毕业了。
他摆摆手,示意我先不要问,然后又闷闷地抽出一根烟来点上,一口接一口地吸起来。
我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几个月不见,他黑了,也瘦了,因为本来他就不胖,所以显得有些憔悴,不过整体还好,换了个发型,将盖眼睛的头发削成了板寸,乍一看起来看还算过得去。他一边抽着烟,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也不说话,也不找我吵架拌嘴,只是偶尔从眼缝里瞄我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也不着急问他,看他这样子,一定遇到了什么破事,或者是惹上了不小的麻烦,来找我帮忙。
因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所以我十分了解他这家伙的秉性,每当他捅娄子了闯祸了,第一个想到的准是我。要么来我家混饭,要么就死懒在我床上打死都不走,虽然我有个小气的妈,但耗子这家伙嘴巴贼甜,把我家里那仨女人给逗得全成了他粉丝,所以他一来我家,呵,那叫一随心所欲。不过他这鸟人每到这种时候就会变得十分闷骚,不管遇见了什么,哪怕事情急得都要火烧眉毛了都不会一鼓作气地跟你说,他要绕啊绕啊吱唔个大半天,在心里憋得快不行了,才慢腾腾地倒给你听。所以,我端起水杯,悠然自得地喝着,跷着二郞腿等他坦白。
当第四根烟抽到烟屁股上,眼看烟头都要烫到他手指时,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我,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唉的一声长叹后,就唾沫腥子乱飞地告诉我他又如何惹事生非作恶多端弄得人神共愤众叛亲离有家不能回之类的时候,他却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猛地对我一抬手,十分认真地道:纪子,快把你的宝贝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