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君似春风我似月》一笑染尘埃

2、你忘了我的少时模样

　　雪停的时候，苏卿城从一夜的噩梦中醒来。

　　头痛欲裂。

　　“你醒了。”

　　她正要唤秋霜，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缓缓的睁开眼睛，只见郑青青一身蓝衣，披着天青色的裘衣，喝着茶，英挺的眉目向上一挑：“今日天气好，不如我们一起去赏梅？”

　　周凝霜着一身紫色的衣裳，坐在她的榻侧，丫鬟春莺手里捧着她的同色裘衣。周凝霜见她醒了，轻轻的将她扶起来，柔声：“近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她拍着周凝霜的手背，努力扯起一丝笑。

　　皇后郑青青和锦贵人周凝霜，与苏卿城年少相识，性情相投，有她们相伴，她才不会觉得这宫中时光漫长。

　　秋霜要说话，被苏卿城的眼神制止。

　　她握着周凝霜纤细的手，看秋霜手里已经捧着枫叶色的衣裳和裘衣，用尽力气点点头：“谨遵皇后懿旨。”

　　周凝霜瞥了郑青青一眼，捂着嘴笑。

　　郑青青一个箭步冲过来，叉着腰眉毛倒竖：“你再说这话，就绝交！”

　　苏卿城跟着周凝霜笑：“你呀，快些扶我起来。”

　　三人说笑间，郑青青从贴身侍女落月手里拿过精美的盒子递到苏卿城面前，顺便揶揄她：“请虞贵妃笑纳。”

　　“这是什么？”苏卿城嗔笑着斜了郑青青一眼，对着秋霜点点头，秋霜有眼色的捧过盒子。

　　“还是我来吧。”正要打开，周凝霜却从秋霜手里拿过盒子，对着苏卿城使了一个眼色，瞥了身侧的春莺一眼，“你们都下去。”

　　侍女们都退了出去，周凝霜才打开盒子：“是萧大哥走南闯北搜罗的千年人参。”

　　“听说拢共没几根，说是给萧府留了一根，派人送了一根给阿南，听你病着，怕派人送来会被萧相拦下，便偷偷托郑大人送了两根进宫来给青青，让她转交给你。”

　　周凝霜说着，郑青青边喝茶，边点头。

　　苏卿城接过那两根人参，觉得胸口的伤隐隐作痛。她的心被那个伤口牵引着跟着疼。

　　“如今我同萧彦势如水火，他竟还记得我。”她听郑青青提起萧逾北和萧逾南，本来心里不由自主的升起一丝委屈，此刻看着那两根辗转来到自己手中的人参，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幼时她浑身脏兮兮，饿的只能随手拉住过路的人，希望能有一口食物果腹，哪怕因此挨打。

　　然而，那年十二岁的他被拉住，并没有生气，只是回过身，温柔的看着她。在她晕倒之后，又背着她回了相府。后来，她慢慢好转，萧逾南想让她留在相府，可是待萧逾北去问夫人时，那妇人只是摇头：“不是母亲容不下她，我是怕你执意留下她，让相爷觉得你为一个孩子分了心，惹得相爷不快，他迟早会找个理由将这个孩子杖毙。你也知道，相爷希望你好好读书，以后入仕成为他的臂膀。好好的一个孩子，留在你身边原本是为了温饱，到最后却丢了性命，到底是不值当。”

　　夫人的语重心长那么有道理。

　　最后，为了她能好好的活着，他只好将她托付给了自己的挚友——行远镖局的少主姜南城。走的时候还摸摸她的头，轻柔温暖的笑：“卿城，要是有事，随时来找我。”

　　连苏卿城这个名字，都是他取的。

　　明明那时他诗书最通，连先帝都夸他，整个萧家以他为傲。甚至，萧彦一直想让萧逾北成为自己得力的臂膀。可是在纪子墨做了帝王后，他便扔了诗书，一心经商去了。

　　他是那样温润如玉的人，待人那么好，可如今萧彦和自己的决裂，如果萧家……

　　“你是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又是他看着长大。”周凝霜看苏卿城难过，便收起人参，抱着安慰她：“他饱读诗书，却选择了从商，或许就是怕和你有反目成仇的一日。”

　　那一刻，苏卿城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抱着周凝霜小声的哭起来。

　　郑青青不发一言，走过来抱着苏卿城和周凝霜，跟着抹眼泪。

　　萧逾北比他们年长，总是事无巨细，周到温柔的照顾着每一个人。又因着他长相俊朗，总是笑眼怡人，亦是都城很多闺阁女儿的梦中人。

　　与他相处的那些年，从未见他与谁红过脸。

　　只在苏卿城和萧逾南命悬一线的时候，他罕见的沉着脸几天几夜不说话。

　　对于这些人来说，他是信任的伙伴和大哥。

　　“青青，萧大哥何时离开都城？”哭了一阵，苏卿城泪眼婆娑的抬起头来问。

　　“过了上元节，今日一早便走了。”轻柔的帮苏卿城擦去眼泪，郑青青学着萧逾北的样子摸了摸苏卿城的头，“说让我们都照顾好自己，待开春或许他便会回来。”

　　苏卿城点点头，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郑青青忙让秋霜端了汤药喂苏卿城喝下，周凝霜扶着苏卿城躺下。

　　与此同时，萧逾北一身墨色长衫，在城门外勒马回眸。他并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回看帝都，也是最后一次与苏卿城有短暂的交集。

　　当还未到开春，他坐船正要南下时，传来她的消息，他几乎无法站立。

　　原来，一切都是注定的。

　　雪停了的这一日，命运的齿轮也开始悄然转动。

　　“也该出去走走。”

　　待喝了药，苏卿城在郑青青和周凝霜的照顾下梳洗打扮好出了门，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宫墙，闻着空气里大雪消融的味道。

　　三个人带着各自的侍女，身后跟着轿撵，手挽着手，说说笑笑的走向梅花园。

　　期间，苏卿城受了风咳嗽了几次，不过并未咳血。

　　这时节，红梅开得正好，白色的雪花挂在枝头，与红梅相得益彰。

　　苏卿城看着这梅园的景色，突然伸手用力拉住一支梅花，再猛然松开。雪花瞬间飞舞起来，落在周凝霜的头上、脸上、衣服上。

　　郑青青和苏卿城顿时笑起来，郑青青又用同样的手法让落雪沾满了苏卿城满身。周凝霜只静静地看着她们打闹，跟在身后温和的笑着帮两人掸去身上的雪，还不时小声叮嘱：“小心凉。”

　　这时，二人同时摘下身侧的一小支梅花，簪在周凝霜的发间。

　　“红梅配美人。”郑青青偏过头去，看着周凝霜被风吹红的脸，宠溺的捏了捏：“十年了你怎么越来越好看。”

　　苏卿城也偏着头去看：“也就凝霜能配得上这红梅。”

　　而后又感叹：“初次见凝霜的时候，我只恨自己是个女儿身。”

　　周凝霜只睁着那水灵灵的眼睛左右打量，柳叶眉轻轻挑起：“你二人又来打趣我。”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想起以前，又笑起来。

　　“陛下。”忽然，身后的侍女们齐刷刷的跪下去，三人同时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不远处的石径上，纪子墨揽着一个女子走来。

　　那女子身着红衣，身披白色裘衣，手里拿着暖炉，正轻轻的笑着看纪子墨，纪子墨摘了一支梅花，簪在她的发间。

　　“晦气！”周凝霜眼里蓦然闪过一丝厌恶，伸手拔下头上的红梅，狠狠的摔在地上。

　　“凝霜。”苏卿城扯了扯周凝霜的袖子，三人同时垂目行礼：“妾身见过陛下。”

　　纪子墨一怔，看着眼前的三人，立马感受到了苏卿城略显冰冷的目光。他看着苏卿城，想上前却没能鼓起勇气，只怔怔的看着她。

　　朱美人用天真的眼眸看着三人，立马跪下身：“皇后娘娘万福、贵妃娘娘万福、锦贵人万福。”

　　“咳咳……”苏卿城看着那粉嫩的脸颊，英气的眉目，花瓣一样的朱唇，最后也只是不由自主的咳嗽起来。

　　她看着纪子墨，只觉得风有些冷。

　　而朱瑜那时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得意。

　　“卿城。”纪子墨忙上前，将她揽住。

　　剧烈的咳嗽让她直不起身，郑青青和周凝霜担忧的替她顺气，两人蹙着眉，同时气呼呼的瞥了纪子墨一眼。

　　苏卿城抬起衣袖，用力的掩住朱唇，一口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才平息了胸口传来的剧痛。

　　苏卿城仰头看着纪子墨，那张脸依然眉目温柔，她终于知道，为何他与从前不一样了。

　　她咳出的眼泪瞬间从眼角落下，但她也只是拭了拭嘴角的血，看了用眼神挑衅的朱美人一眼，攀着纪子墨的肩，附在他耳边轻声：“她和我很像吧？”

　　纪子墨点点头，将她揽进怀里：“我送你回去，传徐太医过来看看。”

　　苏卿城却不搭话，摇摇头，抬起头来直视纪子墨：“我十七岁的时候，也是如此活泼的模样吧？我永远都记得我曾在猎场飞奔过，在狩猎时箭无虚发。”

　　纪子墨再次点点头，欲言又止。

　　“可惜，你已经忘了。”

　　她淡淡的笑，垂下眼睑，退出纪子墨的怀抱，给他行礼：“告退。”

　　说罢，她一转身，却笔直的向前倒下去。

　　“卿城。”郑青青眼疾手快，抱住了她。

　　周凝霜也过来帮着郑青青抱住苏卿城，纪子墨赶忙过来，将苏卿城打横抱起，放在轿撵上。

　　郑青青和周凝霜也跟着轿撵疾步而去，周凝霜不经意的回头，瞪了纪子墨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