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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花渐欲迷人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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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九年。
上元佳节。
帝都下了新春以来的第一场雪。
漫天的烟花灿烂盛放,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
苏卿城与纪子墨坐在廊下,一起看这场大雪和烟花。二人静静的坐着,很久不说话。
纪子墨一直握着苏卿城的手——宫中的人自知,二人虽然无话,可这位病恹恹的虞贵妃,是陛下的年少情深,心中至宝。
今夜原本该是帝后一起祈福的日子,而陛下却舍下皇后陪着虞贵妃,可见盛宠。而皇后娘娘向来待这位虞贵妃极好,从来不与她计较,更是什么好东西都往虞贵妃宫里送。
在这皇宫里,虞贵妃和皇后的感情更好,有时候甚至比陛下还要好。
没有风吹来,雪花轻飘飘的落下来。苏卿城看着雪花,侧目看向纪子墨。年少遇见他,他眉目凛冽的不像话,只是面容过于清秀,险些以为他是个女扮男装的太子。
“你冷了?”纪子墨亦侧目,关切道。
他的眉目如今柔和许多,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不冷。”苏卿城反握住他的手,“只觉得这样好的风景,该说点什么。”
“我不听,你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纪子墨仰起头来,不看苏卿城。
白日里,她的两位异姓兄弟被他下了大狱,他晚上来看她时,在门口徘徊了很久。进来的时候,她斜倚着坐在榻上,盯着门口发怔,双手紧紧的握着拳头。
看他进来,略带雾气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光亮:“我以为你今日不来了。”
“君子一诺重千斤,我如何能食言。”纪子墨走向她,握住她松开的双拳,轻笑。
屋子里暖烘烘的,她的手却冰凉。
“我以为你做了什么亏心的事,不敢来见我。”反握他的手,苏卿城似笑非笑,随后递了一盏茶给他,“暖暖手,好生凉。”
他看着她,在想她究竟知不知道她的异性兄弟下了大狱的事情。
“咳咳……咳咳咳……”然而,不等他仔细观察她的举动,苏卿城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他知道她是旧伤复发,心一下揪了起来:“卿城!!”
婢女秋霜听到咳嗽声,忙从外头跑进来:“娘娘!”
苏卿城摆摆手,抱着纪子墨用力的喘息,却不想随着再一次剧烈的咳嗽,她自口中咳出一口血,全部溅在纪子墨的衣袖上。
纪子墨惊慌的抱住苏卿城,感觉她无力的瘫倒在自己怀里:“卿城!!”
“娘娘!!”
外头下了好大的雪,盛虞宫里一片慌乱。
谁都知道盛虞宫的贵妃,已是油尽灯枯,而帝王在这个时候将她的异姓兄弟们下了大狱,也是从前顾着她的颜面。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偏偏纪子墨对苏卿城一幅宁可负天下人、绝不负心上人的架势。
婢女秋霜从周贵人的婢女春莺那里听说了消息,小心翼翼的瞒了下来—贵妃若是听到将军被下狱的消息,岂不是气极攻心,加剧了贵妃的伤势。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心虚,那一日虞贵妃倚靠在榻上发怔,她小心翼翼看贵妃的脸色,总觉得她知道了什么,只是一时还未发作。
后来贵妃昏厥,让她更是心慌。
而她静静听去,心里一惊:
“你不敢告诉我的事,自然有人告诉我。”看着漫天大雪,苏卿城慢慢道:“这皇城里,想要保命的人多得是。”
说罢,斜睨了秋霜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秋霜一怔,随即抿着唇低下头去。
“你没什么想问我?”纪子墨看着她,满眼疲惫。
“是不是在众人眼里,万千娇宠的虞贵妃该大闹一场。”她轻笑,无谓的耸耸肩。
“你该大闹一场。”看向天空,纪子墨的心微微泛疼。
苏卿城不说话。
她静静的盯着天空飘落的雪花。
昏黄的光线里,每一瓣雪花似乎都透露着悲伤。
半晌,苏卿城终于开口:“可是我想陪你看完这场烟花。“
而且……”顿了顿,苏卿城眉目淡淡的靠近纪子墨,在他耳畔轻声:“大闹的时机未到,不是吗?”
纪子墨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眉眼,心虚的垂目。他觉得,苏卿城似乎是看透了他。
“薛太医,虞贵妃的病如何了?今日请你前去,是否不大好?”
前几日,薛太医自盛虞宫出来,他便立刻召他前去询问。
“贵妃娘娘的旧伤复发,又总是咳血,怕是不好。”
薛良月垂着头,语气平静,看不出来什么。
“她有没有问你朱美人的事?”
他有些不安,站起身来。
“不曾问。”
薛良月手心里冒着冷汗,却谨记苏卿城的话。他也明白,一旦自己承认朱美人的事,还是从自己口中透露出去,必然不能活命。
“朱美人有孕之事,除了你和寡人,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她的身孕,就由你照看。”
那夜的风格外刺骨。
薛良月退下了之后,他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的残月。
苏卿城见纪子墨不说话,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再也不说什么,只是缓慢的去握住纪子墨的手。
忽然,天空中噼里啪啦的响声打破了沉默。
纪子墨立时回过神来。
“陛下、娘娘快看!”
秋霜激动的喊道,欢欣雀跃的样子像个孩子。
毕竟才十六岁,此时的笑容里带着许多的天真烂漫。
苏卿城回头看着秋霜,跟着她笑起来。
循着秋霜的目光看去,焰火腾空而起,在雪花中爆裂开,噼噼啪啪的炸裂伴随着四散的花朵,如同星辰坠落。
“子墨。”看了一会儿烟火,苏卿城拉着纪子墨站起来,靠在他怀里,抱着他,扬起脸看他,用诚挚明媚的,如同十七岁那时的目光:“我想借着烟花许个愿。”
在烟火的映衬里,疲惫而担忧的纪子墨如墨的眸子透出一丝伤感。
眼前他年少爱慕的苏卿城,力气弱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他担心这样的她如同这璀璨的烟火,绚烂过后,只有一地灰烬。
“什么愿?”纪子墨宠溺的摸她的青丝,用力的抱紧她,一起看天空的烟火。
苏卿城笑,眉梢跟着上扬。她伸手钩住纪子墨的下巴,眉眼弯弯:“愿我长命百岁,愿你岁岁无忧。”
纪子墨脸上立时有了笑容,在她额头上轻轻的印下一个吻:“好!”
烟花在两个人的笑容里落幕。
秋霜悄悄的退到了后面去,笑嘻嘻的看着两人。
大雪覆满了屋檐,也覆满了宫人们来去的路。
夜里,苏卿城昏昏沉沉的睡着,迷迷糊糊看到纪子墨小心翼翼的起身来,穿好衣服,披着大氅出了门。
风吹来的时候,她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
“娘娘!”纪子墨并没有回头,反而是秋霜紧张的跑进来关上门,为她拍背顺气,接着倒了一杯水给她。
她看着门口,有气无力:“陛下因何事出门?”
“汪公公只说是薛太医求见,奴婢想着,定是为了治好娘娘的病。”秋霜回答着,眉宇间带着一丝调笑。
“薛太医……”苏卿城喃喃着,苦笑着喝一口水,随即躺下去闭上眼睛,“随他去罢。”
苏卿城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变成深宫怨妇。
她想起朱美人的模样,心里还是感叹:那孩子真是像极了十七岁的苏卿城啊。
她想着那些,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雪夜,纪子墨乘着轿撵往朱美人在的晚栖阁走去,轿撵的一侧,怯生生的冬雪跟着轿撵急匆匆的走,手里一直冒着冷汗。
她能感觉到纪子墨有些生气,但她也不知该如何平息陛下的怒气,只好低着头跟着走。
到了晚栖阁,纪子墨冷脸看了冬雪一眼:“都在门外候着。”
汪鹰送纪子墨进去,从外面关上了门。
“陛下……”
“你在做什么?!”
一进门,朱美人还没来得及行礼,纪子墨已经一把扼住她的咽喉,将她逼到榻上,低声:“你明知卿城身体有恙,还让冬雪来请寡人,你是生怕卿城不知道你有了身孕?”
“你就如此等不及要入主盛虞宫?”
“陛下恕罪,妾不敢。”看纪子墨紧蹙的眉和血红的眼睛,朱瑜忙示弱:“只是看见烟火,妾有些想家。”
“你不必如此楚楚可怜,也不用假装深情,寡人与你不过是利益互换而已。”看着朱瑜涨红的脸,纪子墨松开手,目光沉沉的俯瞰着她:“是你自己说愿意与寡人逢场作戏,好让萧丞相满意,不再往宫里送人。寡人也答应了你,等卿城去了便让你入主盛虞宫。”
“咳咳……咳咳……”灯火忽明忽暗,朱瑜眼含泪水,“陛下难道不相信,妾是真的爱慕陛下……”
“爱慕?!”打断她,纪子墨有意无意的挑着灯芯,瞥着朱瑜的小腹,“若真的爱慕寡人,你就不会用卑劣的手段让自己有孕。”
“陛下明鉴,妾没有。”朱瑜急忙跪在纪子墨脚下,切切的摇头。
“你不必狡辩,即使你再像卿城,即使寡人醉了,也绝不会做此等荒唐事。”纪子墨起身来,捏着她的脸,眸色冰凉,“若不是看在孩子无辜,你早就不能开口了。”
“可是陛下也说,虞贵妃已油尽灯枯了,妾像她,哪怕陛下是把妾当做她的替身,妾也愿意。”仰头满眼深情的看着纪子墨,朱瑜握住纪子墨冰凉的手。
纪子墨眼眸里闪过一丝动容,却还是抽出手来,扬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你是以萧相义女的名义送进宫来的,那你该知道,虞贵妃也是萧相义女。虽然萧丞相弃了她,可她救过寡人的命,与寡人相濡以沫十几年,你?”
纪子墨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寡人怎么会相信萧彦送来的人?不过是要做戏给所有人看,只能忍下这口气。
“妾也愿意为陛下做任何事,只求陛下多看妾一眼。”
朱瑜看纪子墨有些慌张,内心窃喜,跪着欺身上来,伏在纪子墨膝上。
“别再妄想了!世上只有一个苏卿城,谁也替代不了她。”纪子墨起身来,让朱瑜一个闪身伏在地上,侧目,眼色冷厉,“乖乖做好你的事。”
“你有孕的事,若敢让她知道,寡人绝不会心慈手软!”
说完,抬走欲走,朱瑜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他。
纪子墨蹙眉,掰开她的手,刚一回身,朱瑜踮起脚凑上来,吻住他。
“唔……”冷不丁被吻住,纪子墨眼里充斥着怒气,一把推开朱瑜,低声怒道:“你做什么?!”
“妾只是想劝陛下,今夜还是宿在晚栖阁。外面这么多人,若看着陛下怒气冲冲的出去,恐怕萧相明日就会送其他女子进宫,陛下岂不是功亏一篑。”含情脉脉的抬眼看着纪子墨,朱瑜又走到纪子墨身前来,抱着他的脖子吻上来,“陛下放心,只是做戏。”
随着烛火明暗不定,屋内的旖旎让外面人的看在眼里,纷纷低下头去。
“哎,看来虞贵妃是真的失势了啊。”外面的汪鹰看着,内心忽然叹息。
雪夜的风凛冽的刮起来。
纪子墨合衣躺在榻上,背对着朱瑜静静地睡去。
“哪怕是逢场作戏,也好。”
朱瑜也背对着纪子墨,嘴角扬起一个得逞的笑——她有把握,总有一日纪子墨会爱上她。
而她,也不会是谁的替身,且一定能成为这后宫最得宠的女人。
虞贵妃算什么呢?
在寒霜里的梅花,终归都要凋落。
眼看春天快要来了,乱花渐欲迷人眼,谁知道又会是哪朵花落入君王的怀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