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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咋了 …… ...

  •   周琬提着书连跑带跳回了房间,反手锁上门。
      往床上一躺,先嫌弃地打量那本皱巴巴还粘着油渍的书皮。翻了个白眼,改用两根手指捏着页角,翻开了《剑源》第一章。
      《碎雪》
      江湖上有名剑“碎雪”。长二尺七寸,宽仅二指,剑身寒铁淬火而成,出鞘时光亮如雪,三丈之内,人皆肤寒。
      此剑本无名。二十年前,莫家老太爷请龙泉名匠铸剑百口,欲为族中子弟配齐。铸到最后一柄,铁水将凝之际,有冬雪穿窗而入,落于剑模。
      故曰:碎雪。
      那一年腊月,莫问雨出生。
      二十年后,江湖只知碎雪,不知莫家百剑。
      此剑若出,剑影如天上碎雪倾落,美而肃杀。江湖上人人皆欲得之,不是因为剑有多好……是因为剑主名叫莫问雨。
      传言此女貌美,但清高孤傲,目中无人。又传她出身权贵,十指不沾阳春水。
      一个闺阁千金,忽然有一天入了那人吃人的江湖。
      人人都等着看笑话,等着来个“英雄救美”。
      后来莫问雨一战成名。
      对手是“鸿海刀佬”,年过四十的老江湖,膀大腰粗,使一把重到拖地的长刀,名“鸿海”。据说那把刀劈下来,有万海狂涌之势。
      他约莫问雨在瀚海竹林见面。理由简单:听说南边来了个性子傲的美人,心痒难耐。
      见面那天,莫问雨白衣翩翩,清冷如霜。鸿海刀佬口出狂言:若自己赢了,碎雪剑归他。
      莫问雨甚至懒得正眼看他。
      她赴约只有一个原因:这人到处宣扬,惹得她心烦。赢了他,那些觊觎的目光自然消停。
      两人同时出刃。
      竹海中落叶簌簌,刀光剑影纷乱了一整夜。远处闻声而来的人只看见……
      天亮时,鸿海刀佬力竭,刀身破缺,持刀拄地。莫问雨依旧如来时一般站立,白衣飘拂,只被划破几处衣角。
      胜负不言而喻。
      后来江湖上没人再敢小看碎雪。但闲话从未断过。
      酒肆茶楼里,歇脚的刀客们揣测得有模有样:什么家族失势被迫入江湖、什么与少年郎私定终身却被抛弃、什么千金小姐提剑寻夫……
      说到这儿,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周琬看到这里,啪地合上书。
      “放屁!人家干吗?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骂完自己愣了一下。故事而已,编的,她较什么真。
      又翻开继续看。
      后面还有《孤人月》《剑锋晓》几篇,都是快意恩仇的江湖故事。但说实话,没看出什么稀奇。大毛那小子不会是为了打发自己瞎编的吧。
      她往后翻,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字。
      缘此书,入落天,不得说,承尊名……
      “尊名?什么……”
      脑子像被雷劈了一道。
      痛。
      浑身难以承受的、从未经历过的痛。不是哪个部位,像是魂魄被撕扯,肉身马上就要崩散。
      她痛得眼球翻白,喊声嘶哑,浑身痉挛,鼻中崩出鲜血,满脸血糊。
      眼前却看见了。
      看见“自己”站于山巅峰台,持剑披甲,旌旗猎猎。台下黑压压的人齐声高呼……
      “周武尊!周武尊!”万人景仰。
      呐喊声震彻云霄。
      她看见“未来的自己”手拿着那把剑,正是自己想象过的某把剑。
      然后眼前一黑。
      “咚!咚!咚!”
      拍门声把她拉了回来。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快开门!”
      是秋璇的声音,带着焦急。
      周琬意识慢慢回拢。头昏眼花,起身时发现疼痛已经消失。刚刚的一切像是幻觉。
      但脸上的血不是。
      她来不及多想,爬下床,用帕子蘸水把脸上的血擦净。帕子和水盆一起塞进床底。扯了件外罩披上,遮住领口的斑斑血迹。
      开门。
      秋璇看见她时愣住了。她从没见过周琬这副模样……眼神涣散,面无血色,像是丢了半条魂。
      “小姐,您……”
      “没事。”周琬声音发飘,“睡过头了,头昏脑涨。”
      秋璇想扶她,被她摆手挡开。她看见那只手在发抖。
      “你去忙吧,我真没事。”
      她退回去,把门重新关上。
      靠着门,呼吸急促。耳边像有风在刮,脑子嗡嗡作响。
      不是幻觉。不是梦。
      那个画面,那种痛,是真的。
      大毛说的话忽然在脑子里炸开……“刘老怪说此书可堪天机”。
      难道是真的?此书是神书?藏着什么玄机?
      而自己,就是那个有缘之人?
      她猛地跳起来,对着空气挥了两拳。
      是真的!刚刚那一幕不是梦!不是幻觉!
      什么侠义肝胆,什么快意恩仇……此刻全都涌上来,烧得她浑身发烫。
      困在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她过够了。整日被娘念叨“琴棋书画不沾,描眉画鬓不会”,出门还要被那些大家闺秀暗中笑话是个野丫头。
      本以为自己是笼中鸟,结果是外头等着飞的鹰。
      她要入江湖。
      对,先配一把剑。宝剑配英雄……未来的女英雄也是英雄。
      剑还没影,名字可以先起。含义不重要,因为自己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名字要有格调,要大气,要配得上这腔热血。
      “问天剑。”
      定了。
      她翻身下床,趴在地上往床底够。暗格在靠墙那侧,手指摸到盒子的棱角时,心跳还没稳下来。打开,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私钱:原本是留着买绢花、香粉和话本子的。现在有了正经用处。
      铸一把剑。要贵,要好。
      她知道父亲不会允,所以这事得偷偷来。
      于是就有了周琬揣着钱兴冲冲去找二牛的那一幕。
      二牛正端着茶走在廊下。周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踩了风火轮似的冲过来,差点把茶盘撞翻。
      周琬一把接过茶盘。
      二牛心里咯噔一下。小姐突然这么“好心”,准没好事。脸上却一副惶恐模样:“小姐金贵,这等杂事可万万使不得……”
      “得了二牛,少来这套。”
      周琬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耳目,压低声音:“本小姐有件天大的事,需要你相助。若事成之后我真出了名,你二牛功不可没。”
      二牛听得云里雾里。大概又是惹了什么祸,找自己擦屁股吧。
      周琬嘿嘿一笑,凑得更近:“我要一把剑。你替我去铸。父亲不许,我一个人太显眼。待剑成之后,你再偷偷拿给我。”
      二牛大惊。
      剑是杀器。自家小姐要剑做什么?
      “小姐,此事不小。小姐要剑是……”
      “入江湖,当女侠,不负热血青春!”
      周琬一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表情。二牛嘴角瘪了下去,抿成一条线,端回茶盘就要走。
      “二牛!”
      周琬急了,她想起二牛是个喜欢贪便宜的人,咬牙道:“事成之后,我房里的宝贝,你随便挑。”
      二牛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眼神比刚才亮了不少:“小姐此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这倒是。二牛知道,自家小姐虽然混不吝,但答应过的事从不赖账。
      再说,他确实馋小姐房里那些宝贝很久了。
      二牛一咬牙:“成。”
      周琬眉开眼笑,把沉甸甸的钱袋一股脑塞进二牛怀里。
      二牛揣着钱走了。
      周琬目送他走远,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宝剑到手以后的日子。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那本书。
      最后一页的字:她只记得“承尊名”,前面那句是什么来着?
      她快步走回房间,重新拿起那本《剑源》,翻到最后一页。
      手指顿住了。
      纸上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有。
      周琬瞪大眼睛,把那页纸举到窗前,对着光反复看。没有水印,没有暗纹,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人写过字。
      她猛地翻回前面的章节——《碎雪》《孤人月》《剑锋晓》——字迹清清楚楚,纸张泛黄,边角还卷着毛。
      再翻回最后一页。
      还是空的。
      “见鬼了……”
      她喃喃着,把那页纸贴在脸上蹭了蹭,又凑到鼻子底下闻。只有旧书的霉味。
      不是墨褪色,不是被人撕掉重粘。就是凭空消失了。
      周琬把书摔在床上,一屁股坐下,盯着那空白的纸页发呆。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几行字,是不是只有在那次“看见”之前才能读到?一旦读过了,它就消失了?
      就像……就像专门为她一个人准备的。
      她想起那句“承尊名”。周武尊。那万人高呼的画面,那持剑披甲的自己,那猎猎旌旗……
      “武尊。”她低声念了一遍,忽然笑起来,“周武尊?周琬?我?”
      笑着笑着,又觉得荒唐。
      她连鸡都没杀过,最大的战绩是十岁那年拿弹弓打碎了二叔家的花盆。就这,还挨了一顿好骂。
      可是那个画面太真了。那种痛也太真了。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走了七八圈,忽然停下。
      书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人信,弄不好还要被当成中邪,请道士来作法。
      剑的事,已经在办了。
      那么接下来……
      她需要知道更多。
      那个刘老怪。
      大毛说书是他给的。刘老怪既然能拿出这本书,就一定知道些什么。什么“根骨惊奇,万中无一”——她当时只当是老头子骗小孩子的鬼话,现在想来,说不定是真话。
      明天,去找刘老怪。
      打定主意,周琬把《剑源》塞进枕头底下,拍了拍,躺下去。
      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个白衣飘飘的莫问雨,还有那个站在巅峰上的自己。
      她翻了个身,又把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周琬就蹑手蹑脚起了床。
      没惊动秋璇,自己胡乱洗漱了,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骑装——这衣服比裙子方便多了,娘每次看见都要念叨“没个姑娘样子”,但她才不管。
      揣上几块碎银子,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
      街上还早,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包子笼屉冒着白气。周琬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走一边啃,往城西那片旧巷子去找刘老怪。
      她知道刘老怪常在哪里出没——大毛说过,就在城隍庙后面那条破巷子,支个烂摊子,卖些没人要的旧书烂铁。
      到了地方,果然看见一个佝偻的老头正坐在马扎上打盹,面前铺一块灰扑扑的布,上面稀稀拉拉摆着几本旧书、几个铜钱、一串不知道什么骨头做的链子。
      周琬蹲下来,也不客气,直接开口:“老头,那本《剑源》是你给大毛的?”
      刘老怪眼皮都没抬,含混地“嗯”了一声。
      “那书最后一页的字,是不是你写的?”
      刘老怪终于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了周琬一眼。
      就这一眼,周琬后背一凉。
      那眼神不像个老乞丐。像是……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你看见了?”刘老怪声音沙哑,像风吹破锣。
      周琬犹豫了一下,点头。
      “看见了什么?”
      “我……”周琬张了张嘴,“我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山巅上,穿盔甲拿着剑,底下很多人喊我‘周武尊’。”
      刘老怪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琬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老头忽然伸手,干枯的手指在周琬手背上点了一下,冰凉,像骨头直接戳上来。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缘书之人,承尊之名。”刘老怪慢慢说着,眼睛盯着周琬,“你不是第一个看见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命。”
      周琬急了:“你把话说清楚!什么书?什么落天?我到底要做什么?”
      刘老怪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串骨头链子从布上捡起来,递给她。
      “拿着。”
      周琬没接。
      “拿着。”老头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了过来。骨头入手微凉,说不上什么材质,看着像兽骨,但又比寻常骨头沉得多。
      “等你的剑铸好了,”刘老怪重新闭上眼,“自然知道该去哪里。”
      “就这么走了?”
      周琬想问更多,但老头已经把头垂下去,发出均匀的鼾声——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她站起来,攥着那串骨链,心里又乱又热。
      剑。
      一切都要等那把剑。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出巷口,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骨链,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比往常蓝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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