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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浓梅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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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生石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烁着。
梦里那个极其凶猛的男子又一次爬到自己身上,伊星年觉得自己呼吸有些许困难。
伸出手摸了摸脖子才发现上面绑了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边被人拽着。
突然链子猛烈抽动了一下,自己被拉着往前,嘴唇覆上一个柔软的东西。
随着那个柔软之物的张合,伊星年在黑暗中才意识到两人唇齿相依。
对方的唇齿蛮横地撬开缝隙,呼吸混着灼热的气息扑到脸上。
随后对方似乎得到了满足,终于放过了他的嘴唇,一路往下滑,略微粗暴地扒下了他的衣服,轻微用力地咬了伊星年的锁骨。
“混蛋……要是让我知道了你是谁我一定削了你的皮……”
身上之人轻轻笑出了声,笑声略微冰冷,让听的人不禁打了寒颤。
“好啊……我等着你来收拾我。”
夜很长,月亮躲在云后,只漏点清辉洒在交叠的膝盖上。
伊星年是猛然从榻上弹起来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碎裂。窗外天色灰蒙蒙,压得人透不过气。他抬手摸向脖颈,那里皮肤光滑,没有铁链,但那冰凉的束缚感却像缠进了骨头缝里,久久不散。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无神的脸,眼底乌青浓重,眼白泛着蛛网般的血丝。不是疲倦,是一种被彻底掠夺后又掷回人间的虚脱。
他试图重新合眼,眼皮却沉重地抖动着。黑暗不再是休息的帷幕,反而成了那双充满欲望的眼眸滋生的温床。只要一陷入梦境,那滚烫的视线、带着梅香的吐息、还有锁骨上清晰的幻痛便会卷土重来。
他索性起身,用冰冷的水狠狠搓了把脸,试图将梦的触感从皮肤上剥离。
他不想再看到那个人了。
伊星年翻身下床,来到酒馆给自己找点事情干。
清点完酒样,正打算坐下休息一下,门口却站了个熟悉的身影。
眠眠换了身装扮,不再是全身白。他身着浅青布袍,墨发用乌木簪松松束起。
他立于晨光中,垂眸不再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倒像一根□□青翠的竹,清简得像穿过森林的凉风。
伊星年第一眼没认出来,还是依靠他身上那种熟悉感辨认来人正是眠眠。
他从袖袋里掏出那块玉腰牌,走到门口想把它递给眠眠。
“你是来找这个的吧?”伊星年指尖摩挲过冥文符印,伸手递给他。
眠眠伸手接过,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眼底多了半分暖意,语速慢慢地说道:“谢谢伊老板。”
伊星年客气地回话,见对方接过之后,正打算转身走,眠眠却突然叫住他。
“那个……老板,能不能……”
伊星年回头,有些疑惑地抬眉。
“不知贵铺是否需要添人手?在下生计有些困难,且对酒艺略有兴趣,在下愿为老板效力……不知能否承蒙收留?”
伊星年审视着眼前的人。玉牌、巧合的出现、那双与梦中人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此人定大有问题。
“这条街店铺那么多,为什么选我?”伊星年的声音添了几分疏离,声音听不出情绪,眼神却像钉子,把对方盯在原地。
他一直觉得这个人从头到脚写满了“奇怪”二字,但这种感觉虚无缥缈,他描述不出来这种奇特的感觉。
眠眠指尖微微蜷缩,声音更轻,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这条街店铺是很多,但……只有您的店,让我觉得干净。”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明亮地直视伊星年,那眼神干净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尘埃。
“我没什么本事,但眼睛还算亮。我看得出,您和他们不一样。您身上……没有那种急着想把别人骨头都榨出油来的气味。我只想找个能安心学手艺、踏实过日子的地方。”
“干净”?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伊星年几乎要冷笑。这酒馆开在常区,三教九流,何来“干净”一说?但这番表演,倒是精湛。
这番话,连同那过分清澈的眼神,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自己也未曾明言的角落。
一个念头清晰在他脑海浮现,与其让他在暗处不知谋划什么,不如放在眼皮底下。若他真是暗堂或苏渝宁的眼线,这或许是个反向摸清对方底细的机会。
伊星年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眠眠的全身,最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似是接纳,又似某种更深的考量。
“好。”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正好缺个手脚麻利的。不过,酒馆规矩不多,就一条——”他轻微倾过身子,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辨的警示:“管好眼睛,闭紧嘴巴。在这里,看见的、听见的,最好出了门就烂在肚子里。能做到吗?”
眠眠把玩右手指环的手停了下来,睫毛轻颤,应声说“是”。
他没有理会伊星年对自己的防备,声音不再那么清冷,略带兴奋地感谢他。
没多久,伊星年就带眠眠熟悉完了店内流程。
伊星年在柜台调配着他的酒,偶尔抬头看看眠眠忙碌的身影,目光随他移动。
他一边粉碎酒曲一边出神地想起了梦境里的事。
慢慢地,倾斜的日光不均匀地遍布在酒馆的不同角落。
伊星年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有些许回避地接着酿他的酒。
酒馆包了小二们的一日三餐。
晚饭时间大家都聚在一起用膳,伊星年拿出了自己亲手酿的桃花酒。
“大家试试我新酿的酒,和普通的桃花酒味道可能不太一样,我试了其他的配料,大家看看喝得习惯吗?”说完,伊星年站起身想亲自给他们每个人倒酒。
眠眠先一步伊星年碰上了酒坛子。
伊星年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眠眠的手背,意识到后伊星年不好意思地迅速移开。
“年哥哥,我来倒吧。”
伊星年对他这个突然改了的称呼不太习惯。
在他对这个突然转变的称呼一筹莫展之际,还没等伊星年回话,眠眠就已经主动地给每个人的碗里添上酒了。
今日秋收,百姓们都忙于农事,今晚店内的客人较少。
用完晚膳后,伊星年继续在柜台乐此不疲地调配他的酒。
他先将一锡制酒壶置于案上,温水浸至微温,先舀三钱陈年米酒入白瓷盏,再取半勺桂花蜜细细搅匀,蜜香混着酒香袅袅升起。
随后捏起一枚去芯陈皮,以银筷夹着在盏边轻刮,碎末落酒中,又倾少许冰镇酸梅汤,盏沿凝出细珠。最后取一支竹勺,顺时针轻搅三圈,待酒色呈琥珀色。
眠眠手里的闲活干完了,看见伊星年在柜台忙碌地走来走去,略显好奇,于是跟上去看个究竟。
伊星年看眠眠对酒有些许兴趣,心中一动。这是个近距离试探的好机会。
伊星年从身后轻靠过去指导酿酒,他并非无意靠近。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人警觉的理由,去印证晨间那一瞥的记忆,去感受这个人的气息。
他站在眠眠身后,近得能看清对方后颈纤细的绒毛,以及衣领下那道若隐若现的淡红痕。
他伸出手,指尖覆上眠眠握着酒勺的后背,另一只手则状似无意地、轻轻搭在了对方的腕脉附近。
“酒曲要这样,顺着一个方向,均匀地撒。”他低声指导,气息拂过眠眠的耳廓,同时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掌下皮肤的温凉和脉搏的跳动。
眠眠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像只受惊的猫,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掌下的脉搏,在接触的瞬间骤然加快,又强行压稳。
“年、年哥哥……”眠眠的声音有些发紧,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他试图伸手,力道却微弱。
伊星年适时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脸上却是温和的笑意:“对,就是这样。你自己试试看。”仿佛刚才的贴近只是为了认真教学。
转身去取另一味调料时,伊星年眼底的笑意忽然冷却。
那瞬间的僵硬和失控的心跳,到底是羞赧,还是警惕?那道红痕,在近距离看,边缘的色素沉积,确实更像旧伤,甚至可能是烙印。
伊星年假装开启一个新的话题,试探地问:“你知道暗堂的花露吗?”
眠眠听此表情一成不变地继续手里的活,一边应道:“之前听别人说过,怎么了吗?”
伊星年继续说道:“花露加在酒里可以让发酵时间缩短,酿出来的酒也会更甜。”
“是吗?”,眠眠轻轻抬眉,露出了学到新学问的“大彻大悟”的表情。
“酒在暗堂的符文还挺有意思的,你有了解过吗?”
眠眠说道:“这么巧吗?小时候我夫子教过。”
他的敏锐让伊星年感到有些奇怪,但他也没有再试探地追问下去,停止了话题。
撒完后,眠眠把一只手从伊星年的手心里抽开,指尖攥着衣角拧出褶皱,听见对方的话时,耳尖瞬间漫上粉潮,头埋得更低,连说话都带着颤:“年、年哥哥……”话没说完,余光瞥见对方的笑,又慌忙把脸转开,连后颈都染了层薄红。
伊星年意识到两人举止有些亲昵,看了眼前之人耳根红到像上了胭脂,立马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开。
伊星年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明明只是想了解这个奇怪的人,可事情却不按自己想象中的进行。
两人缓了一段时间,久久没有说话。
夜空落幕,眨巴的星河像某些人近距离的心跳。
随后伊星年拿起一味调料,看似随口问道:“听说暗堂的‘彼岸花露’能催化酒曲,可惜那东西管控严苛,常人根本拿不到。”他顿了顿,余光观察着眠眠的反应,“你,在常区听过这东西么?”
眠眠擦拭酒勺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摇头,眼神茫然:“彼岸花露?听起来很危险。年哥哥需要它?”
“随口一问。”伊星年笑笑,心中疑窦却更深。他停顿的那一下,太快了。
当夜,伊星年便接到天王急令:五日内画出侦查兽,并调查禁药来源。而画兽所需的“彼岸花露”,正是暗堂严控之物。
伊星年捏着诏令,目光落在楼下正在收拾桌案的眠眠身上。
或许,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能成为获取花露的突破口。不管他是谁,此刻都可以“用”起来。
他走到窗边,朝楼下道:“眠眠,明日随我去趟黑市。听说那边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
眠眠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