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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子(三) 您这样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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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将近午时,雪停天晴,日头暖融融地照下来。街上飘着米饭与热汤的香气,行人往来不绝,沿街的铺子纷纷支起摊子做着买卖,满街都是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少年耷拉着脑袋,活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猫,衣领被人不轻不重地提着,一路从书斋里“请”了出来。
“昨日酉时三刻,你在何处?”
少年心里咯噔一下,强颜欢笑:“小叔,我……我就是四处逛逛,体察民情嘛……”
“体察民情,体察到软玉阁去了?”
“我没有!我就是路过!”少年急得直摆手,连声辩解,“听见里头有人唱《长歌行》,好奇就进去瞧了一眼!那姑娘可神了,在那种地方唱《长歌行》,直接把周岐那伪君子的脸都气绿了!”他边说边手脚并用地比划,恨不得把当时的情形全演出来证明自己。
“……”
男子脚步倏地一顿,复又前行,只从鼻间溢出一声冷哼。
“与你何干?你的功课呢?让你抄的舆图呢?”
少年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小声咕哝:“我回去就抄……”
两人拐过街角,正靠近那家青楼的后巷。此处比前街静得多,积雪还没人清扫,一片脏污的白色铺在地面,映着稀薄的日光。
“哐当——”
那扇不大起眼的黑漆后门从里面被人猛地撞开。门板震响,带起一阵冷风,卷着巷内的残雪与尘屑扑面而来。
少年捂住口鼻,用力散了散扑来的灰尘,皱眉抱怨:“怎么这么呛啊。”
男子闻声也停下脚步,目光朝门内一瞥——
先跌出来的是张妈,头发散得像鸡窝,左眼肿得乌青,一边哎哟叫唤一边滚进雪泥里。紧接着是李婶,捂着红肿的腮帮子踉跄着扑出来,脚下一歪,险些踩到地上的张妈。
最后,王三娘是被“扶”出来的——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被两个同样狼狈的婆子半拖半架着。她昨日还精心梳好的发髻此刻歪斜在一边,金钗斜插着摇摇欲坠,脸上的“妆容”堪称精彩:右眼眶紫黑,鼻子红肿,昂贵的玫红褙子上沾满了灰土与雪水,像是刚从泥坑里捞出来。她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小贱蹄子!反了天了!哎哟……我的腰……”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痛呼和恼怒。
而在门槛内,云如意正悠悠地拍打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动作从容闲适。她单手倚着门框,瞥过门外雪地上滚作一团的三人,轻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得近乎无辜:
“唉,妈妈,张妈,李婶,你们这是何苦呢?我都说了,我身子弱,受不得吓,你们非要拿着藤条棍子闯进来。我不过是想自保,稍稍推挡了几下,真不是故意的。”
“看这弄得,多不好看。妈妈您这脸……怕是得好些日子不能见客了吧?”
巷子里霎时陷入死寂,唯有王三娘压低的痛哼与粗重的喘息,在冷冽的空气中回荡。
正要继续训斥侄子课业的小叔,话刚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目光撞进巷口那离谱的景象——鸨母和几个打手鼻青脸肿地摔在泥雪里,爬都爬不起来。而把她们弄成这样的,却是门里站着的一个瘦瘦弱弱的姑娘,面色苍白,却一脸“无奈”,嘴里还在不紧不慢地说着风凉话。
少年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愣了片刻后,心里涌上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也顾不得自己还被拎着后领,忙不迭扭头:“小叔小叔!快看!就是她!我昨日说的那个如意姑娘!她把王三娘揍成猪头了!”
男子没搭理少年的嚷嚷,视线只在云如意身上停了停。少女身形瘦弱,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背却挺得笔直,眼神清亮。这副样子,这般说话的口气,跟这地方、跟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全都对不上号,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
“……世风日下。”
男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嫌恶之色毫不掩饰。光天化日,妓子殴斗,简直荒唐至极。
少年却像没听见男子的评语,全然被这番“豪举”勾了魂,抓着男子的衣袖不肯放,仍叽叽喳喳,喋喋不休:“小叔您看!我就说她有意思吧?比起那些成天想着往您跟前凑的娇小姐,是不是鲜活多了?”
“诶,小叔,您整天冷着个脸多没趣儿,要不考虑一下?我看着这姑娘跟您说不定挺配,至少能治治您的闷……”
“谢、寻、天,闭嘴!”男子咬牙切齿。
谢寻天顿时打了个寒噤,脖子一缩,小声嘟囔:“我就是说说嘛……凶什么凶……”
而巷子那头,云如意像是终于“欣赏”够王三娘三人的狼狈样,也觉出巷口的视线格外扎眼。她抬眼望去,正对上蓝袍少年偷偷朝她挤眉弄眼的模样。
远远便认出那少年就是昨日来软玉阁惹得不少人侧目不满的野小子。云如意还不知他叫什么,如今却碰上了,还叫他亲眼瞧见了她把王三娘那几人收拾得东倒西歪的场面。
……
简直有损形象。
云如意侧目望去,少年身旁的那位气势不凡的年轻男子……
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玄色飞鱼服配朱红发带,高马尾束得利落如出鞘刀。一派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那男子瞧着也不过少年年纪,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剑鞘上,指节修长,慵懒随意,另一只手稳稳拎着谢寻天的后领。
“回去。抄不完舆图,今晚别想吃饭。”
“啊?小叔!那么多!”谢寻天惨叫一声。
“再加十遍《卫律》。”
“……”
谢寻天欲哭无泪,扁着嘴不再吱声。
方才那男子琼屑凝睫,静静立在远处的雪地里,格外惹眼,像是话本里走出来的神仙。可这神仙眉眼间却透着沉静优雅,不染半分轻飘之气。恍若隔世,物是人非。
远处的谢寻天还在一步三回头,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讪讪道:“小叔……您看那姑娘刚才跟您对视了一眼就愣住了,必定是一见钟情、怦然心动啊!”
男子指尖捻着手中的刀穗,慢悠悠地转着,嗤笑一声,浑不在意。
“本官还不至于沦落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云如意支颐思索。那年轻男子显然不简单,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是北镇抚司的人。这么年轻的锦衣卫可不多见,多半是有皇家的关系,简单来说呢就像是——关系户。可那张脸又俊美得过了头,身旁少年已是眉眼清亮,这男子却更胜一筹,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在京城,便是要引得蜂围蝶绕、好女百家求了吧。
想到这里,她重重啧了一声,叹口气,又摇了摇头。
“小叔您快看!那姑娘望着咱们这边叹气呢!还摇头了!”
男子脚下步子未停,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谢寻天却来了精神,自顾自地掰扯起来,简直像个替人着急的长辈:“肯定是瞧见您了!您方才那什么眼神?什么口气?人家姑娘虽说出身特别些,可刚才那身手和胆量多难得啊!结果您倒好,板着张脸,跟谁欠您八百两银子没还似的!”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摇头晃脑,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小叔,不是侄儿我说您,您看看您,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长得……嗯,也还勉强能看吧。”
话到这儿,他偷眼瞅见男子侧脸骤然冷了几分,连忙改口。
“咳咳……”“自然是相当俊美!可您成天不是查案就是训人,见谁都没个好脸色,嘴巴还毒。您这样,哪能讨姑娘家欢心呢……”
男子终于停下脚步。
“我,需要,讨她欢心?”他一字一顿,“谢寻天,你近日,是不是太闲了?”
“我、我没那个意思!”谢寻天慌忙举手告饶,可到底少年心性,嘴上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人家姑娘都叹气了,肯定是觉得您不好相处……”
他松开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姿态冷峭慵懒。眼尾的余光瞥向远处那扇已经关上的后门,满是倨傲与嫌弃:“一个来历不明、举止粗野的青楼女子,也配让本官费心?”
“小叔,您这样真的会孤独终老的。”
男子这回连眼神都懒得给他,径直转身就走,只撂下一句:“《卫律》,二十遍。晚饭前抄不完,连着昨天的舆图,一并跪着抄。”
“啊?!”
“二十遍?!手会断的!”
……
云如意关上门,背靠门板,这才觉得胳膊腿隐隐作痛。王三娘那藤条抽人实在够狠,这身子底子也太弱了些。她缓了口气,踱到窗边,望着那三人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啧,战斗力不行啊。”她嘀咕着,抬手揉了揉发疼的手腕。
接下来王三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青楼易主,新东家是何路数还两眼一抹黑。更要命的是周岐那边,昨天那场《长歌行》加《悯农》的表演估计着早成了他朋友圈里的搞笑素材。以那位伪君子睚眦必报的性子,这口气他能咽得下去?
她得赶紧溜。
云如意小跑着钻进屋里,手脚麻利着加快收拾。几件旧衣,还有支磨得发亮的簪子,胡乱裹进布包里。
“就这样吧。”
刚要抬头走人时,脚步忽的停住,视线落在台上的几盒胭脂上。她若有所思的顺手掀开几个胭脂盒的盖子。
“咳咳咳……”
云如意立刻捂住鼻子。许久没碰胭脂,市面上卖的质量都这么差吗?
不过……
这玩意儿平时顶多是涂脂粉的点缀,可眼下用来防身或许有点用?话不多说,她随手抓了几个塞进布包。
“说不定能当烟雾弹用。”
刚推开后门,前头就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娇笑声。
“哎哟,瞧瞧这是谁呀?咱们的‘大诗人’收拾包袱,这是要上哪儿吟诗作对去?”
小径那头,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扭着腰晃过来,正是楼里从前最爱挤兑如意的几个老面孔。为首的秋月手摇团扇,眼尾斜挑着,满当当都是幸灾乐祸的笑。
她摸不准换作如意会怎么接招,反正云如意压根不认得这几个人,也没点儿印象,索性打算随便搪塞过去——挎紧包袱,抬眼直视她们,非但没躲,反倒挂着笑打了声招呼:
“三位姐姐,好巧。也来后院晒太阳?这地方灰尘大,小心刚上的妆。”
秋月被她这态度一噎,准备好的嘲讽卡在喉咙里。另一个女子抢过话头,尖着嗓子嚷道:“少在这儿装蒜!你把妈妈打成那样,还惹了周小公爷,现在楼都要散了,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
“找我算账?”
“姐姐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打妈妈的是藤条,惹周小公爷的是《长歌行》,让楼散的是新东家,关我什么事?”
“你!”秋月指着她脱口骂道:“强词夺理!”
“我说的是实话呀。”云如意摊开手,一张脸写满无辜,“再说了,三位姐姐与其在这儿堵我,不如赶紧回去收几件细软。我听说新东家脾气急得很,待会儿来人清场,要是瞧见姐姐们还在这儿闲聊……”
她故意拖长语调,顿了顿,冲她们抛了个眼神。
“你们懂的。”
三人脸色齐齐一变。这话扎进了她们心底最慌的那处。
秋月到底是老练些,沉得住气,敛住神色道:“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吓唬人!倒是你——”她下巴朝云如意肩上的包袱一扬,“包袱鼓鼓囊囊的,该不会是趁乱偷了楼里的东西,想脚底抹油溜了吧?”话落便向身旁两人递了个眼色。
三人立刻围拢上来,面色不善,目露凶光。
云如意轻叹一声,非但没后退,反倒往前迈了一小步。
“姐姐想搜我的包袱?”
“可以啊。不过……”
她忽然抬手,动作快得像道影子,一把从秋月发髻上抽下那支金灿灿的蝴蝶簪子。
“你干什么!”
“别急。”云如意捏着簪子,指节轻轻一旋,簪子在指尖打了个转,“我倒是突然想起,这簪子……是上个月李员外送我的?怎的跑姐姐头上去了?”
秋月脸色一白。那簪子确是李员外赏给如意的,偏被她仗着王三娘偏爱,硬生生抢了去。
另外两人也僵那儿愣住了。
云如意却没揪着不放,只随手将簪子插回秋月略显松乱的发髻,动作随意。
“戴好,别掉了。”她拍了拍手,语气淡得像阵穿堂风,“姐姐们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一步。毕竟——”
她抬眼朝天色虚虚一指,又冲三人弯起唇角笑了笑。那笑干净爽朗,宛如檐角晒透的日头,却偏让三人窜起股莫名的恶寒。
“再耽搁,天黑了路难走。三位姐姐也各自保重。希望咱们……后会有期?”
言罢,她不再理会三人那精彩纷呈的脸色,挎紧包袱,步履轻快地绕开她们,径直往深巷里走。才迈了几步,又回头冲她们挥了挥手,像是和老友告别。
三人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她、她是不是真疯了?”一人喃喃道。
另一人望着云如意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嘀咕道:“她方才那样……我怎么觉着,比妈妈还吓人?”
……
云如意沿着巷子往前走,脚步轻盈。对付这小儿科的挑衅犯不着动气。她指尖勾着包袱带子掂了掂,里头的胭脂盒磕出细碎的轻响。
“嗯,下次试试能不能当暗器扔,说不定有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