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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子(二) 少壮不努力 ...

  •   前厅人声鼎沸,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断续飘落。朱红楼门半遮半掩,廊下一串串纱灯垂挂,纱笼灯火,光晕也温润起来。门内丝竹声隐约透出,笛音缠梁不去,与女子的轻笑、酒盏相击声交织成一片。

      楼上雕花木栏边,几位女子斜倚着,团扇轻摇,眼波流转,似笑非笑。香风从楼内漫出,带着几分酒意的微醺。

      桌旁坐满客人,猜拳行令声此起彼伏。有人拍案大笑,有人半倚椅上眯眼听曲。跑堂小二提壶穿梭,酒液倾杯,清响不绝。

      ……

      借尸还魂?

      这个词,她只在志怪杂谈里匆匆瞥过一眼,此刻却荒谬地撞进脑海。

      王三娘一路拽着她,猛地往前一推:“打起精神!伺候好了,赏钱少不了!要是砸了场子,仔细你的皮!”

      云如意被人推到靠窗的雅座前,席上坐着几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居中那人穿月白锦袍,面容俊秀,嘴角挂着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正是靖伯府那位以“温润”闻名的庶子周岐。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掠过厅中献艺的舞姬。身侧几人正谄媚敬酒、谈笑风生,话题绕不开风月与京中近日的琐事。

      “……要说近来京里顶大的事,还得是镇北侯府。”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陡然拔高,“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大罪!啧啧,谁能想到,云侯爷那样的人物……”

      周岐笑意未减,只将杯中酒轻轻一晃,好似充耳不闻。

      “嘘——慎言!”旁人连忙拦住。

      “……!”

      云如意浑身一僵,冷意直透骨髓。

      满门抄斩……

      原来,在她死后,他们连最后那点“善待”的谎言都懒得维持了!

      前世被灌下毒酒时的灼痛,又在喉间烧了起来。

      上一世,她竟真以为能与萧玄瑛那狗男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最终还不是落得一杯毒酒的下场?眼睁睁看着自己上辈子宠爱的庶妹,与萧郎暗通款曲、眉目传情。

      令人作呕。

      凭什么输的是她?凭什么真恶人能活得潇洒,凭什么云家落得灭门的下场?

      云如意只觉自己蠢得可笑——十载,整整十载,竟未看透这盘虚伪的棋局。

      她恨萧玄瑛的虚伪背叛,恨崔琰的阴谋构陷,恨王氏母女的吃里扒外,恨他人甘为鹰犬,冷血无情,将她云家人的性命视若草芥。

      或许是连老天都看不过眼,才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借尸还魂。

      要说这与她同字的“如意”是怎么死的呢?大概就是因为这周小公爷了。

      她重新望向周岐的脸——月白锦袍,温润含笑,正是原主临死前还念着的那张脸。

      三日前,周岐与友人在此饮酒,原主被唤来唱曲陪酒。他们灌她过量烈酒,许是图她窘迫取乐,又或是根本不把一个妓子的死活放在心上。原主本就体弱,回去后高烧不退,不出两日便悄无声息地死在那张简陋的床上。

      所以王三娘才说她“染了风寒”。一条人命,在她们眼中不过是件需遮掩的小麻烦。

      “如意”的命运,本就如此。

      此刻,周岐坐在那里,姿态闲适,仿佛三日前那场要命的灌酒从未发生过。他身侧的友人仍在谈笑寻欢。

      周岐抬眼望来,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绿裙上顿了顿,笑意更深:“如意姑娘来了,快请坐。”

      旁边一个胖公子笑嘻嘻道:“岐兄,你的‘清粥小菜’来啦!前几日那酒劲儿可够足?云姑娘今日还能开嗓么?”

      云如意没理会胖子的调侃,径直走到周岐所指的空绣墩前坐下,动作自然得像真的是来赴约喝茶的。

      “小公爷想听什么?”嗓子确实哑了,但语气平稳,不带半分讨好。

      周岐被她这过于直接的态度弄得一怔,却笑容不变:“随意唱支清爽的小曲便可。”

      “哦。”云如意点点头,目光扫过面前小几上半旧的琵琶,“清爽的小曲……《长歌行》如何?够清爽,还提神醒脑。”

      “噗——”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青衣公子,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周岐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有了裂痕。《长歌行》?在这种地方唱这个,莫不是前几日真喝坏了脑子?

      王三娘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云如意却已伸手拨了下琴弦试音,用沙哑的嗓子一板一眼唱起来: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调子平直,豪无技巧可言,还因为嗓子不舒服走了音,却唱得字正腔圆。

      前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先是目瞪口呆,愣了一瞬息后,又像炸开了锅似的沸腾起来。

      “这词听着倒新鲜。”

      “真是扫兴!”

      “唱这些做甚,快换支热闹的!”

      “换一个换一个!本少爷是来找乐子的!”

      周岐握杯的指节收紧,笑容几乎挂不住。他是来寻欢的,不是听私塾先生讲课的!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尾音落下,云如意停手抬头,诚恳道:“小公爷,这曲够清爽吧?寓意也好,正适合您这样……年少有为的贵人。”

      周岐:“……”

      他身侧的胖公子终于憋不住,拍桌大笑:“哈哈哈哈!岐兄!你这‘红颜知己’真有意思!如意姑娘,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

      云如意看向那胖子,一脸坦然:“这位爷,奴婢只是按小公爷吩咐唱支清爽的曲儿。这《长歌行》难道不清爽?还是说各位爷想听点别的?”她目光扫过桌上酒菜,“要不,奴婢给各位爷唱段《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也挺应景,毕竟粮食来之不易。”

      “……”这下连周岐都气笑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女人,面色苍白,可那双眼却亮得灼人,比先前说话动不动就脸红,细若蚊蚋的如意要有意思得多。虽说这份“有意思”让他有些下不来台。

      王三娘吓得脸都白了,几步冲上来就要拽人:“小公爷息怒!这丫头烧糊涂了,净说胡话!我这就……”

      周岐刚要开口,就被一个清脆又带着少年气的声音截住:“慢着。”

      门被一只踏着黑色官靴的脚稳稳抵住。

      一道身影斜倚在门框上。靛蓝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面皮白净如敷粉,眉眼天生带笑,弯成月牙。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自带三分风流,活脱脱一副富贵人家小公子出门寻乐的闲适姿态。腰间未佩显眼刀剑,只悬了块成色莹润的羊脂玉佩。

      “嚯,这么热闹?远远就听见唱诗呢,哪位姑娘这般风雅?”

      王三娘见不是官差,松了口气,又瞥见少年衣着华贵不凡,笑逐颜开地迎上去:“这位小爷瞧着面生,头回过来耍?快里边儿请……”

      少年散漫地摆了摆手,目光径直锁在抱琵琶的云如意身上,眼睛倏地一亮:“刚是你唱的《长歌行》?”说罢几步跨进来,凑近了细细打量她,嘴角扬着笑,“嗓子都哑了还唱得这么提神?够有劲儿!”

      云如意抬眼瞥了那少年一下。他眼神清亮,笑意灿然,带着几分被娇养出的散漫随意,瞧着是个爱凑热闹的闲散公子哥。她垂下眼帘,没作声。

      “喂,跟你说话呢。”少年也不恼,反倒兴致更浓,凑近两步,“除了《悯农》,你还会唱什么?”

      “《三字经》开头也会几句,人之初,性本善……够启蒙。”

      “噗嗤——”

      “小爷我今儿算是大开眼界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压根不顾周岐等人僵在脸上的难看神色。

      周岐眉峰微蹙,原本含着的温润笑意淡了下去。这不知打哪冒出来的纨绔,偏生坏他兴致。他素来守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只好压下不耐,沉声道:“这位公子,此处……”

      少年笑够了,抬手蹭了蹭眼角的湿意,这才像是刚瞧见周岐似的,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哦,对不住对不住,搅了各位的雅兴。我就是路过,听见点新鲜的动静,进来瞧瞧。”

      嘴上说着赔罪的话,脸上却不见半分歉意,倒像是在说件顶好玩的事。末了他转头冲云如意挑眉,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你这人真有意思。叫什么?”

      “如意。”

      “如意……好,我记住了。”少年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随手抛在云如意面前的几案上,“赏你的,唱得……别有番趣致。”说罢,朝周岐等人草草拱了拱手,便迈着散漫的步子溜了出去,仿佛真的只是路过凑个热闹。

      周岐的目光追着那少年离去的方向,脸色难看。胖公子仰头灌下一口酒,重重将酒杯掼在桌上,低声啐道:“哪来的野小子,没规矩!”

      云如意盯着那锭碎银子,不给白不给,刚要伸手去拿,王三娘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了过去,狠狠剜她一眼,转头又朝周岐赔笑:“小公爷别跟那没见识的一般计较,这丫头我回头好好管教……”

      云如意眼睁睁看着手都快碰到那锭碎银了,转眼却被王三娘一把夺了去。

      “?”

      好家伙,一伸手的工夫,银子说没就没。

      这一遭下来,旁人听了只当笑话看。不仅因为那野小子搅局,她还得罪下周岐。王三娘岂会给她好脸色?指不定回头就要将她抽筋扒皮,泄一肚子的火。

      这倒不算什么,她前世本是镇北侯嫡女云如意,前太子暗卫统领,杀伐决断惯了的,一个王三娘,又能把她如何。

      周岐兴致已尽,抬手一摆:“罢了。”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留,终究没再多言,径自起身离去。

      月色渐明,一轮皎月如盘,清辉遍洒大地。枝头的鸟儿扑棱棱四散飞去,花骨朵儿覆上层凉浸夜露,露珠顺着瓣尖滑落,衬得花瓣愈发娇嫩柔弱。夜气愈沉,寒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连呼吸都带着清冽的冷。

      果然。云如意被推进了冰冷的柴房,里头简陋得不像样,唯有一扇破败的小窗漏进些许月光,窄窄的缝隙让昏暗里透出些亮。

      角落堆着乌漆抹黑的破布,还积了令人作呕的废水,散着一股酸腐的恶臭。墙皮东一片西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黑印。她不禁又打了个喷嚏,忙抬手捂住身上那层薄得透风的纱衣。

      恶俗啊!这王三娘分明是要活活把她冻死。

      柴门“吱呀”一声被人狠踹开,王三娘领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闯了进来,手里还攥着藤条,藤梢在空中甩得呼呼响。

      “丧门星!今日差点惹出天大的祸事!看我不撕烂你的皮!”王三娘骂着,劈头盖脸就挥藤条砸下来。

      藤条挟着风声直扑面门。换作从前的如意,怕是早吓得缩成一团抱头求饶,可如今站在柴房里的,是镇北侯嫡女、太子旧部暗卫云如意。

      她脚下乍一错步,腰身顺势一拧,险险避开了藤条,只听“啪”的一声,藤梢扫在身侧的柴堆上,碎屑簌簌落下。

      云如意轻轻活动了下手腕,心里不由暗叹。这身子实在是太弱了,软绵绵的,就是个娇嫩少女的身子,哪经得住王三娘这样的折腾。

      王三娘叉着腰,嘴里骂骂咧咧:“臭丫头!胆儿肥了,还敢躲!”

      云如意眼疾手快抄起墙角一根手臂粗的柴火,觑准空隙,抬手就朝一个婆子的膝弯狠敲下去。

      “哎哟!”那婆子痛得一哆嗦,直挺挺跪倒在地。

      另一个婆子见同伴跌倒,顿时张牙舞爪扑上来。云如意脚下一矮,闪过她的扑势,手中柴火顺势横扫,敲在她小腿骨上。婆子痛呼一声,摔倒在地上,抱着腿直哼哼。

      “哎呀——不好意思啊,没控住力道。”云如意拎着柴火,眨眨眼睛,一脸讪讪道。

      王三娘举着藤条僵在原地,像是见了鬼似的:“你、你……”半天没憋出下文,藤条在手里抖得直晃。

      云如意随手将柴火扔到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妈妈,我劝你还是消停些。要是真打坏了,明儿个谁替你挣钱?更何况,今儿那赏钱的公子,瞧着可不是寻常人。您说,他要是听说我在这儿挨打,会不会……再来瞧个鲜儿?”

      王三娘被她盯得心里直发毛,又想起白天那少年随手丢银子的阔绰模样与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气,顿时气势短了半截。她嘴上还硬,色厉内荏地骂道:“反了你了!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柴房反省!”

      骂完便慌忙领着两个哼哼唧唧的婆子往外走,临了还不忘把柴门从外头锁死。

      柴房阴冷,云如意靠着柴堆坐下。这身子是弱了点,但至少还剩几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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