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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贝加利小镇的第一缕善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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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阵相顾无言,
那人又转过身机械地挥起了剑。
赫律才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看起来略显瘦弱的男孩,可能是长时间的营养不良让他的面色看起来显得那么苍白,再继续观察还能看到他身上深深浅浅的淤青。
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添的。
律沉默地望着他瘦弱的背影良久没什么动作,盯着又看了会他挥剑的样子,自己又重新睡了下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狭窄的巷子里又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还真是古怪的家伙,不过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赫律坐起来从布包里掏出斗篷换上,从推车上下来准备出去再探查一番,收拾好东西时发现推车上不知什么时候多来一个圆圆的面包,硬邦邦的,他拿起凑近鼻子闻了闻,是一股很质朴的麦香味。
卖相不是非常好,应该是自己家里烤的。
是他?这个家伙给自己送了一个面包,没错的,他来的时候路边确实放了一个小袋子。
不对,为什么会给我这个?虽然假扮了弱势没错,可是和乞丐应该还是有区别才对。
满头疑问的律走到小巷子的一个小水坑照了一下,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
水中的倒影映着一张花脸,脸上的血污是那天晚上天太黑没完全擦干净留下来的,混着破房子里的尘土干在脸上,像敷了一层泥巴壳一样,蒙着眼的纱布上更是留下了擦不掉的血污,头发被睡得乱糟糟的,还有去森林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的几片树叶子。
现在上面还插着几根金黄的稻草杆子。
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上,衣摆在闪躲狼妖攻击时被扯烂了,边角处又溅上了血污,也和着泥巴干在上面,脏兮兮的。血液的味道不用想也不会好闻。
刚刚自己又四仰八叉地倒在推车里睡觉,可能还带着疲劳过度导致的黑眼圈......
好糟糕,
要是父王在这里估计能气昏过去,想到这里赫律不禁有点想笑。
这已经不是像不像流浪汉的问题了。
仔细看了一眼,已经是惊为天人的程度,这一眼甚至都只能依稀辨别出人形,更不用猜年龄了。
今早上脑子懵懵的律根本没想到这些,他只想好好地休息一下,睡一觉,也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外观什么的只要别太离谱就都可以当成伪装。
但这……属实还是有点过于离奇了,这样反而会让人更注意的吧。
总之,不都全是坏处,至少搞明白这个面包是怎么来的了。
这么算起来,其实我才是怪人?
他反而才是这个小镇上第一个对自己这个“怪人”展示出善意的人,原来是自己先入为主了,就这样他还能给自己塞面包,所以说——
其实,他才是人比较好的那个?
赫律是一个以德报德,以怨报怨的人,接受了少年的好意他也想力所能及地给他一些回馈。
根据推测的,这个小孩应该是会来这练习,到黄昏的时候再离开,如果还能再见面的话,他会在剑术方面提点这个小孩一番。虽然自己的剑术也不是特别厉害......指点一下应该没问题吧,赫律挠挠头,算了不想了。
反正等待的过程太过枯燥,魔物又迟迟不现身,闲来无事,就当是消遣了,有个人陪着能聊聊天的话总比自己一个人待着要好,更何况这个家伙看起来并不坏。
律把这个面包揣进兜里,
他顺了顺乱掉的头发,原地蹦跶两下把树叶和麦秆都抖落,但他没有马上去洗脸,这会天色已经暗沉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
这一整晚他既和巡逻队错开,带着魔法石搜寻起魔物的最新踪迹,午夜时分,又返回到了前一天晚上倒塌的房屋附近,守了一整夜无事发生,无论是去到低处还是高处,魔法石也没有变亮的迹象。
今晚镇子里也没有人和牲口因此失去生命。
都在意料之中,他感觉自己对这头魔物的行踪大致摸透了,它短时间内没恢复完全大概率没胆子再靠近这个小镇,应该是去了远离镇子的地方疗伤,而这里十分偏僻,周边也没有邻近的人类聚居地,只靠在森林里捕食动物也能加快它的恢复,而现在敌暗我明,老师说得对,森林的情况十分复杂,现在的我贸然闯入森林可能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危险,现在最好的办法还是以逸待劳,守在这里等着它。
面对未知的风险,他秉持着小心为上的原则,没有贸然冒险。
律在快天亮的时候找到了一个公共水井,打了一点水把身上的血污仔细地清洗干净,等到天一亮又回到了推车里掰开了那个圆圆的面包,咬了一口放在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好硬,又硬又干巴,干巴到下咽的时候一不当心就会划着喉咙,律连喝了好几口水才咽下去。
不过味道还不错,还很顶饿,是很醇厚的味道,如果是刚出炉的话应该会更好吃。
吃完了以后,他继续躺在推车里盖上稻草睡觉吗,等待着少年的出现。
昨天休息得很好,今天醒来的时间比较合适,刚刚过中午,太阳光洒在身上晒得人心情愉悦。赫律坐起来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发出愉悦的哼哼声。
睁开眼睛的时候不出所料的又见到了那个人,这次赫律专门捋了捋头发,仔细把头上的麦秆都抖了下去,确认无误以后他才开口打起招呼:
“那个...”
“谢谢你昨天送我的面包,很好吃。”
赫律今天把脸反反复复擦了好几遍确保是不会再出洋相了以后又重新和少年搭话,他坐在暖阳里,阳光把他干净的侧脸照亮,笑容明媚干净,没有掺杂任何杂质。
少年转过身微微一怔,盯着他看了半天,看到赫律的笑容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才勉强把他和昨天那个不修边幅的乞丐联系在一起。
沉默。
不过这样的沉默也在赫律的预料之中,他也没指望一两次的接触就能撬开一个陌生人的话匣子,更何况对面还很有可能已经被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吓到好几次了。
就在律以为这一次的交流又会像前两次一样戛然而止的时候,少年终于打破了这沉默。
“.......嗯,没关系。”
他没有再次转过身,表情有些不自然,又用打量的神情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地审视着赫律,好像在反复确认着什么,赫律简直感觉少年的眼神具有某种杀伤力,看得他浑身不自在,赫律真想叫他别看了。
少年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嗓音是还没变声的小孩音,却少了一分小孩子常有的天真无邪,他的声音冷冰冰的。
竟然得到了回应,虽然是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这个少年似乎不像看起来那样难以接近。
“你的剑法,是在小镇的学堂里统一学习的吧,”说着,律离开了推车,站起身一边拍拍衣服上沾着的稻草碎,一边准备切入正题,
“昨天跟你说的那个,还记得吗?”
少年点了点头以回应他的询问。
赫律向他伸出手,少年会意,思考了一下然后把训练的铁剑扔给了他,他手持着剑柄仔仔细细端详了起来。
这柄剑很普通,因为稍短的缘故和自己的剑比起来重量要稍微轻一点,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剑柄握手处缠着的布条已经老旧,剑刃处还分布着不规整的缺口,但却没有锈蚀的痕迹,它被打磨得闪闪发亮,剑刃锋利无比,看得出它的主人全心全意的重视。
“真是一柄好剑”律由衷地称赞,对剑的,更是对此人认真态度的赞许。
没给少年反应的时间,律周身的气势瞬间凛冽起来,右手一转手腕一甩剑锋,复制起了少年昨天的招式,动作如行云流水,毫不拖沓,看似轻盈实际富有力度,剑剑生风,看似全为力度,实则强弱有序,在一呼一吸之间,小巷里有节奏地响起了悦耳的破空声,如雨点拍在青石板砖上。
迎击时游刃有余,杀招又无比狠厉。
明明是一样的基础招式,简单而死板的动作在他的手中就变得鲜活了起来。
演示完毕,少年已经看呆了,但眼前这个实力强悍的同龄人看起来又不像充满恶意的样子,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人并不是坏人。
少年也不会想与他为敌——因为打不过。
赫律完成了一遍演示,走近少年把这柄剑重新放回他的掌心,继续说着:
“虽然你的动作很标准,但却略显死板,所学的动作是战斗中最基础的东西。”
“在熟练掌握了这些技巧以后,实际上才开始了真正的学习,最重要的是遵从本心,用自己的方式,把它们使出来。”
“另外,在实战里,要根据不同敌人的要害位置改变出招的角度,瞄准弱点。”
“那么,现在来试试吧。”
赫律旋身折返推车旁,从车斗里抽出一根准备好的长树枝。指尖掂了掂,手腕轻旋,那枯枝破空的一瞬间,少年便觉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赫律的语气依旧从容,尾音却漫出几分不自知的狂傲。
“现在,尽你的全力,击败我。”
少年没有一点怯场,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剑礼,声线清冽如冰:“请指教。”
剑锋出鞘的刹那,他周身的局促尽数褪去,气质陡然一变,好像摈弃了所有杂念,整个人纯粹地只剩战意,直刺赫律心口而去。
他们真正交手赫律才发现,少年看似精瘦的身躯里,竟藏着一股惊人的力道。
刚刚交手时,少年明显有所收敛,握着剑的手处处留有余地,生怕伤了他。直到赫律故意卖了个破绽,脚尖轻勾,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绊了他两下,少年眸色微动,才彻底卸下顾虑,剑势凌厉起来。
赫律防守得四平八稳,用树枝灵巧地卸着少年的力,树枝和剑刃每一次交锋都被磨出“哧——哧——”的长音,对练中,赫律的目光始终落在少年的招式上,越看,眼底的兴致越浓。
少年的起手式果然如他所料,刻板得像照着模子刻出来的,一招一式都透着生涩,赫律应付起来毫不费力。可不过几次交锋,他的剑招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产生变化 —— 身形越发诡谲灵动,剑法也褪去了最初的滞涩,变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沓,招招直逼要害,狠辣果决。
竟然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天才!赫律惊喜地加强了攻势,望着少年那不屈的眼神,才打心底把他当做了势均力敌的对手,放开了手里的动作不再收敛。
这一战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最后的结局是,少年招数多变,一记出其不意的横斩劈向他,赫律下意识抬枝去挡,“咔嚓” 一声脆响,树枝应声断成两截,完成了它的使命。
赫律见状脚尖点地,身形如蝴蝶般翩然闪退,堪堪避开剑锋的余劲,又反手一捞,稳稳拉住了因收势太急而险些踉跄摔倒的少年。
两人都没有受伤,巷子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虽然打得尽兴,赫律却没忘自己陪练的初衷 —— 他始终拿捏着分寸,一点一点地施压,但从没彻底碾压,只在少年能承受的边界上,不断推着他突破极限。
能取得这样的成果对于一个缺乏实战的人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这一战怎么感觉比在皇家学院对打来得尽兴得多,想了一下也确实,毕竟像这样的天才可不多见。
赫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回头看向少年的方向。他也正在用剑支撑着地面喘息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衣衫早已浸透了汗渍,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脊背。
直到现在,少年才彻底反应过来 —— 刚刚的每一次进退、每一次试探,都是赫律有意为之的指点。
他的实力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像这样的绝世高人竟然肯这样细致地引导着自己这个普通人。
让一场对打让少年冰封般的眼底终于泛起涟漪,不仅生出了全然的信任与敬佩,更是主动卸下了满身戒备,哑着嗓子开口:“你……”
话匣子一开,那点因为初见产生的疏离,在刚才的交错的剑影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你赢了,很厉害。”赫律很欣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能触到对方因为勤奋练习而练出的薄茧,“你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他忍不住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少年听到夸奖终于笑了起来,幅度不大,却硬生生破开了眉宇间常年的冷意,眼底盛着的光,全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谢谢您让我,”他顿了顿,郑重地补充道,“多亏了您的指点,让我学到很多。”
赫律觉得挺不舒服的,自己好不容易出了皇宫,像这么肆意得战斗了一场,正是畅快的时候却又听到了熟悉的敬称,浑身不自在,他不想介入到这些繁文琐节里。
“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是同龄人,不用叫的那么正式。”他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律走到推车边拿出了水壶朝少年的方向晃了晃,示意他喝不喝,在得到了拒绝的答复以后自己灌了一口水倒在推车上不再动弹。
打得太入神,不知不觉就投入了太多的体力,得留存一些实力以供晚上的行动才行。
“歇一会儿吧,” 赫律干脆四肢舒展地躺倒在推车上,枕着胳膊懒洋洋地开口,“剩下的时间你自己练习,我需要休息。”
“天快黑了,” 少年抬眼望了望夕阳,开口道,“我先回家了。”
赫律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少年却没有挪动脚步,依旧站在推车旁,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站了半天,才又出声询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初见时的平静,只是称呼到底还是没改过来:“您不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