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鲜花开满弗兰蒂亚》空白噪声

17、不敢相信的光

　　赫律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一语激起千层浪。

　　赫里安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赫律认真的眼睛，他太明白这句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二皇子殿下保护了一个私生子。
　　还是以这么高调的形式，生怕他受到一点伤害。

　　令他那么震惊，那么惶恐。

　　赫律的身影和那一天脏兮兮的小乞丐重合起来。

　　赫里安紧张到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刚刚真的好害怕，好害怕这个人变了，好害怕他也会变得和其他人一样。

　　他的心又开始说话，对他发出质问：
　　说不定外表是装出来的，心里想的是一样的呢？
　　被爱，被选择的感觉让他感觉到了慌乱，他做出的的第一反应就是质疑。

　　但这是他第一次拒绝这个声音。

　　不......这些都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真的站出来了。
　　年少时偶然的初遇变成了撬开他这颗心的唯一凭证。
　　赫里安像这样说服自己，心中的天平向这个人明显地倾斜了过去，他说服自己再冒一次险，最后再付出一次真心去相信一个人。

　　把遇见他当做是来到这里唯一是慰藉。
　　让自己去相信，相信赫律还是曾经那个少年，真诚地亦如初见。
　　毕竟，
　　难道还会出现比现在更糟糕的事吗？
　　他明白，即使是失败，这颗心也不会比现在更冷了。

　　想到这里，赫里安又满眼希冀地重新抬头看着他的样子。
　　还是一样的黑发，还是一样游刃有余的气质，还是一样美的样貌。
　　他现在长得要比以前高，身材也越来越接近成人，头发比以前要长，给人的感觉那么温柔，那么高贵——高贵到遥不可及。
　　还有那只令人无法忽视的眼睛，猛然一个回神，赫里安在那只澄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么渺小，那么阴暗，那么丑陋，于是他闭上眼，不再去看。

　　他差一点就要放下所有戒备了，可现实又重新强迫他摈弃幻想，赫里安擦干眼泪，恢复到了冷漠的样子，好像刚刚的真情流露没有发生过。

　　他自己也很清楚，踏入皇宫的那一刻，他们也再不是那两个坐在一起啃面包的小孩，再也回不去了。

　　相遇的美好时光，童真时许下的愿望，毫无保留的真言......这一切都要埋藏在心底。

　　于是他又重新把将要交出的真心收了回去，密封在心门里。

　　真心到底是最没用的东西，这是能在皇宫里生存长久的默认规则。

　　赫里安又朝着自己这颗躁动的心泼了一盆冷水，他的心只是短暂地悸动了一下就急速地归于了平静。

　　这句话的震撼程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他们现在心里不祥的预感达到巅峰，头皮发麻！

　　快说点什么！
　　父亲的爵位，自己的荣华富贵，不能被这样葬送！
　　“求求您放过我吧！我错了！二皇子殿下！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我再也不敢了！”求生欲让马克哭了出来，他那整张堆满横肉的大脸上眼泪鼻涕流的到处都是。

　　“跟他说。”

　　马克愣了一瞬，看向地上还没想到站起来的赫里安。
　　他一咬牙，马上膝行过去。

　　看到这副模样向自己爬过来的马克，赫里安被吓得一颤，他连忙爬起来，又接连向后撤了几步和马克拉开了距离。

　　马可见抱不到赫里安，膝盖处被磨破的痛苦让他停下了追逐。他终于低下了平日里高傲的头颅，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地隔空打起了感情牌：
　　“四皇子殿下，我向您与您的母亲致以最真诚的歉意，求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我一马！”

　　“求求您原谅我吧！”他说完了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看着这滑稽的一出，有几个贵族的嘴就跟漏了风的风箱一样“呲呲”作响，他们也顾不上怪不怪罪了，偷偷地笑了起来。

　　身边都是嘲讽他的人，跪在地上的马可听见这些刺耳的声音，忍受着极大的屈辱，这些屈辱让他恨恨地咬紧牙关，他在想以后该怎么在贵族圈子里继续抬起头做人。

　　这一切，都怪那个撺掇自己来针对赫里安的家伙！那个外院来的废物！

　　此刻这个家伙正在墙角紧绷着，眼神不敢乱瞟，他知道已经闯下了弥天大祸，一声也不敢吭。

　　赫律对这样的场面当然是乐在其中，他早就想找机会收拾这群花花肠子的贵族少爷，今天刚好就找到这样好的一个机会。

　　不知道身边的人对此还满意吗？

　　他看了看身边满脸嫌弃，头上每一根头发都在排斥马可接近的赫里安，赫律觉得他此时的样子还挺好玩的，用手为他捋了捋炸起的头发。

　　“惩罚他们吧，做你想做的事。”
　　赫律蛊惑的低语在赫里安的耳边响起，
　　“选择权就在你的手上，要手软吗？想想刚刚他们是怎么对待你的。”

　　但是赫里安其实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这些事他早就已经预见了。
　　他觉得赫律干的事已经达到让自己出气的目的，所以赫里安只是摇了摇头不准备继续和这群家伙有其余的交集，只希望能离他越远越好，毕竟离他近了的话，要克制想杀掉他们的念头还是有些困难。

　　赫律对他的反应还挺意外的，他没想过赫里安会轻易把这件事翻篇，这份仁慈并未在他的考虑之内。
　　比意想中的要优柔寡断呢。

　　对此，赫律重新看向那些仿佛看到希望的家伙们，象征性地开了口：“你们运气还真是不错啊，四皇子殿下决定放你们一马。如果再敢有下一次，你们知道后果。”
　　毕竟正主都没打算追究，自己也没理由严惩他们。

　　“感谢二位大人的饶恕！！”

　　“挑拨皇室关系，知道该怎么做吧。”但是像这样轻易放过他们也不是赫律的作风，“道歉，赔偿，处罚，一样也不能少。”

　　“是！！”
　　这些家伙见他终于松了口气，点头如捣蒜，好像在接受什么赏赐。
　　这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最轻的处置了，他们深深地对着赫里安鞠躬道歉，在这之后赫律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于是他们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里只剩下了赫律与赫里安两个人。赫里安的泪干在眼尾，刚刚流露出的情感也连同眼泪一起被锁了回去。
　　没有喜悦的相聚，没有热切的问候，没有温暖的拥抱，重逢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平淡——平淡地让赫律甚至感觉有一些怪异感，在对方的眼里他竟然没能捕捉到一点久别重逢的悸动。

　　赫律缓解尴尬似得绕了绕发尾，然后主动笑着向赫里安递出了手：
　　“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赫律，弗兰蒂亚的二皇子，很高在这里再次见到你......赫里安。”赫律观察了对方一阵子，知道他的性格冷淡，于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很高兴见到您，二皇子殿下。”

　　赫里安虽然开口回应了，可这个生疏的称呼让赫律心里的怪异感变得更强，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个被自己帮助过的家伙竟然对自己莫名其妙疏远，明明完全没有得罪过他。

　　“没必要像这样称呼我，你是我的弟弟，你可以叫我皇兄，赫律或者......哥哥？”

　　为了马上消除这种别扭感，赫律努力想要纠正这个称呼。

　　“好的殿下。”
　　然而对方好像并没有接收到他发出的信号。

　　“可是，被自己的弟弟叫‘殿下’好奇怪啊。”

　　赫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开始吐槽，他其实挺想让对方换一个称呼的，他觉得彼此之间不需要强调身份的重要性。

　　“您是整个王国的二皇子，自然也是我的殿下。”

　　这种官方的回答让赫律没什么办法，既然对方认死了也不好强求。
　　算了，算了，被这么叫也不会少块肉。
　　赫律见说不动就妥协了。

　　“如果你喜欢的话，随你吧。”

　　气氛又诡异地安静下来，事情的发展进程不在赫律的想象里。

　　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难道不应该是英雄救美然后上演久别重逢吗？
　　救了人难道不该是热泪盈眶、相拥而泣吗？怎么到我这就只剩尬住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但赫律绝对能够肯定这个人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少年曾经还会对他说很多真心话，他还对自己很善良地笑，会好心地带自己回家避雨，从性格上来说，这应该是一个外冷内热，会表达好感的家伙才对。
　　自己刚刚帮了他，可他现在却对自己竟然是这样冷漠。

　　不对吧，为什么会这样？

　　赫律反思了好久都没明白赫里安到底为什么是这个态度，思来想去他确实是排除了自己的原因，他确认是赫里安本身出现了问题。

　　到底是什么问题会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难道是被附体了？
　　也有可能是失忆？
　　莫非是受到了什么打击？

　　赫律根本不清楚赫里安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他现在的思绪乱成一团，又急切地想要弄明白，他有太多的问题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起。

　　“那个...你难道......”没有想我吗？

　　话还没说完，屋外传来了一阵强劲的噔噔噔打断了赫律将要出口的询问。

　　气势凌然的赫莉雅出现在了门口。

　　她刚刚走了另一个方向去找赫律，两个人刚巧错开，为了找到他，她绕了皇宫整整一大圈，费了不少功夫。

　　这一趟前来很明显是兴师问罪的。

　　在看见赫律的那一秒就想发一阵强劲的大火，但是还没等她动作，她就注意到了赫律身边并肩站着的赫里安——这位话题的主角。

　　还有其他人在场，赫莉雅硬生生地把这火憋了回去，保持住了公主的仪态，优雅地牵起裙摆向他们行礼问好，态度温和，投向赫里安的目光却带着隐秘的审视。

　　“四皇子殿下，我现在找二皇子殿下有些急事，不知道可不可以抱歉打扰一下？”

　　“小雅，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赫律被突然的打断又岔开了注意力，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这个人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对他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忍了好久，赫莉雅忍到这里终于是忍无可忍了，她偷偷伸手在赫律后腰的软肉上狠狠地拧了一把，吓得赫律一个激灵。
　　看起来是保持灿烂的微笑，她踮起脚凑在赫律的耳边状似不经意的样子说的却全都是威胁的话：

　　“你在干什么！哥哥，你忘了母后说的话了吗！”

　　放鸽子也就算了，居然还私下和这个不知底细的家伙套近乎！这人到底要干什么啊！
　　赫莉雅简直要抓狂了。

　　她一边掐着赫律一边想要把他挟持着往外拽。

　　赫律被她掐得生疼，表面上还在努力做着表情管理，他努力想要逃出妹妹的“魔爪”，可是赫莉雅并不给他这个机会，那一截如雕似琢的手腕上青筋暴起。

　　赫莉雅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道，此刻她的手正像个螃蟹钳子一样死死钳住了赫律。

　　赫律内心叫苦连天，躲不掉也不想就这样离开这里，他只好扭头凑到了赫莉雅的耳边：

　　“小雅，他是我的朋友，相信我，快松手！”

　　赫里安不动声色，把他们这一段诡异的小动作全都尽收眼底，他倒是觉得还挺新奇的，很鲜活，比话本子好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