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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与你的再次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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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律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还有点晕乎乎的,一时竟搞不清楚状况。好久都没有这么舒服地睡过一次了,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松弛的暖意。
怎么隐约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他皱着眉想了想。
不知道,暂时想不起来。
嗯?以前早上有这么黑吗?赫律不禁这么问自己。
以前为了按时起床他总是不会把窗帘拉得太死,总会留一道缝让清晨的光能透进来叫醒自己。
此刻的窗帘正严严实实地挡着整扇窗。
坏事。
肯定是小雅昨天好心来拉上的,昨天太累竟然什么都没管就睡着了。
那现在的情况是......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赫赫律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晃得他眯起了眼。
这显然已经跳脱出了早晨的范畴,却也还没到中午。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早上国王要召见他。
估摸着时间还不算太迟,希望还来得及。
他快速穿上了一套得体的礼服向着露台的方向走去,这是国王一贯约他们谈话的地方,如果没有指定到达的地点都是默认在这里。
赫律脚步匆匆,走到一半却无意间瞥见廊下的阴影里,聚着一团偷懒闲聊的佣人。
“二皇子殿下没有出席吗?”
......
“是啊是啊......”
“肯定老早就发现不对了。”
“人之常情吧,这种事......”
“是我的话我也不会给什么好脸子。”
一些稀碎零散的话传进赫律的耳朵里,引得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些人讨论的肯定是早上的事。
赫律心里不免诧异,有关这件事的传言竟然这么快就出来了,那么他多半是真的错过了这场召见,但国王没有专门说明事情是什么,也没有派人来找自己,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他本来想就像这样假装无事发生地回去了,大不了事后再向国王赔个不是。
可是这些佣人嘴里的话让他非常感兴趣。
听起来,倒不像什么好事?
为了避免惊扰到他们,赫律悄悄躲在角落,靠着墙,侧耳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讨论。
“国王这么多年可就认回了这一个私生子,一回来居然就直接做了国师的学生,好大的来头~。”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嗤笑,“他的命可真好,也是攀上枝头当凤凰咯~”
嗯?什么?
刚睡醒就多了一个弟弟而且是学弟。
平地起惊雷,才靠在墙上,听到的第一句话就给了赫律十足的暴击,他忍不住探出头靠得更近一点,用余光打量着这几个侍女。
父王和王后看似是一对恩爱的天选眷侣,实际光鲜亮丽的背后藏着些肮脏的往事,这很正常。他们这类人在高处站的久了,有花边新闻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只是,老师那边,他从不主动收徒,只有父王要求他才会破格收下。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难道是?
怎么会……不会像这样巧合吧?
她们咯咯地偷笑着,语气里满是饶有兴味的刻薄,议论声像针尖一样,句句都往人心里扎。
“听说还是他母亲缠着国王非要人回去的呢!一个改嫁过好几次的农妇也敢用儿子要挟国王陛下,也不嫌脏!”
“可不是,听说那个私生子可厉害了,直接提出自由挑战还活下来了,好像叫什么?赫里安?”
“厉害什么呀,不过是外院那群废物凑在一起闹的笑话罢了,真不见得有多大本事。”
“况且他长得那副样子,一脸凶巴巴的,看着就瘆得慌。”
“就是啊,这种人本来就比不上另外几个殿下,我说话难听,他充其量就是一个在外的野种罢了,而且,谁又知道他是谁的种啊。”
“哎哟,你可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尊贵的四皇子殿下,小心人家动动手指头,就把你给处理了~”
她们笑嘻嘻地戳着这两人的脊梁骨,从身世到地位,从能力到长相全都数落了个遍,恨不得要把他们贬得一文不值。
普通人能在开启自由试炼并且活下来,非常了不起。
赫里安。
赫律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哼,能有多大的本事?不见得,”
其中一个人咂咂嘴,别有深意地猜测着,
“听说啊,王后殿下可是一点好脸色都没给,还没开始介绍呢直接就走了,那个气势真是冷极了。”她装作很冷的样子搓了搓胳膊。
有个侍女捂着嘴,笑得更欢了。
“我要是像他们那样啊,早就没脸活下去了。”
“惹了王后殿下,他们往后的好日子可多着呢,指不定就活到哪一天,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
下人偷偷议论皇室被抓住了会被判处死罪,可这群滑头的佣人们却故意把其他人放在尊贵的位置,要借着捧高踩低的语气,把满腔的恶意,都聚集在这了两个新来者的身上。
赫律听到这里也明白了这是王后有意为之,也明白她的态度会带出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是她想要听到这些话,所以这些话顺理成章地出现了,她不需要自己做任何事就能轻易地达到目的。
为了讨好皇后,这两人的处境肯定会十分艰难,会吃很多刁难和排挤。
对于突然多出来的这个弟弟,赫律消化了片刻,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他当然不会跟着皇后去针对他们,但也全然没有站出来为他们出头的打算。
这些事,说到底和他没关系,他也不想掺和进去惹一身的麻烦。
赫律知道这时赶过去已经没了意义,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他需要重新换一套舒适的衣服去进行今天的训练,毕竟正事才是最要紧的。
前方传来一阵嘈杂,走廊那头,走来几个结伴而行的贵族少爷,簇拥着一个身形胖硕的少年,正是这群人的中心。
“可惜了,这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胖少爷咂着嘴,语气里满是轻佻,
“上次那个私生女,我骗她说有办法让国王认回她,她居然傻乎乎地信了,还哭着跪下来谢我!哈哈哈,那模样,长得可真标致,那滋味…… 啧啧!”
少爷们正爆发出一阵懂的都懂的哄笑。
“那现在人呢,怎么没见你带出来?”
“又被我转手卖出去了,”领头的胖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反正他们这种人本来就是这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她应该感谢我才对,我用她的那条贱命换了十个银币,也算是发挥了她最大的价值。”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新来的四皇子,模样得倒是真俊俏。” 另一个瘦高的贵族摸了摸下巴,语气暧昧,忍不住咂咂嘴。
“喂,不会吧?他可是个男的!” 有人咋舌。
那瘦高贵族却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挤了挤眼睛:“男的怎么了?谁又知道,他是怎么被国王认回去的?”
他们又发出了一阵更大的哄笑。
怎么走到哪儿,都是这件事?以前听都没听过的龌龊绯闻,今天都像雨后春笋一般长了起来。
赫律听着那些人令人作呕的话语感到了一阵阵反胃,皱着眉想和他们拉开距离,不想和这群恶心的人再待在一个地方。
就在这时,那几个贵族不再笑了,他们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了一样涌进了前方的转角。
这群脏东西自己走了,也挺好的,不用绕路也算是给自己省事。
赫律在心里这样想,他继续顺着这条路向前走去。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四皇子大人吗?”
前方的转角处响起声音,赫律越往前走,这一阵喧闹的声音越大。
“不愧是一股穷酸味的乡下人,就是喜欢挖泥巴,”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语气傲慢又刻薄,
“你干脆和你那个农妇母亲一起回家挖泥巴算了,这里可没人欢迎你们。”
“二皇子殿下为了训练每天可是都会起得很早,他今天没有出现根本就是因为不想见你才找借口不来的噢。”
这人故意拖长了语调,笑得洋洋得意。
其实这句话不用他说,赫里安自己在心里也这样想,他对那位没出现的二皇子怀揣着极大的恶意。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好像全然听不见这人接下来说的话,手里抱着刚找一个善良的老女佣要来的种子和花盆。他在这里非常不自在,也找不到事干,干脆就想侍弄些花草排解一下无聊的时间,就像以前一样。
那群人刚刚并没有压着声音,这些话也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赫里安的耳朵里,不过他并没有什么反应,他早就听过比这还要恶毒的话,也早就见识了人心的险恶。
长这么大,他从来不明白命运为什么总是这样苛待自己,成长到现在所接受的除了痛苦好像就是无尽的痛苦。
如今,就连他以为唯一爱他的母亲,也好像变得陌生。
他只是麻木地全盘接受,任由这些恶意像潮水一样将自己淹没。
赫里安随意打量着他们,一眼认出了跟在这个胖贵族旁边的一个跟班 —— 就是那天试炼场上,好几次对他下阴招,一心想置他于死地的家伙。
就算他现在装得人模狗样的,赫里安还是能一眼把他和那天满脸是血,眼睛里爆发着无穷欲望的狼狈模样联系到一起。
可现在下了试炼场,他没办法像在场上一样随意地杀了这个人。
下了试炼场,他就会被迫开始考虑其他东西——会不会受到惩罚?会不会连累到母亲?
现在的赫里安只是很冷漠,沉寂地好像一滩死水。
早知道是现在这样的话,当时就该杀了这个家伙。赫里安在心里这样想着,攥紧了拳头,指甲狠狠嵌入掌心里。
自己说了半天而赫里安一点反应都没有给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被忽视的感觉让那个为首的贵族极其不满地抢过了他手里的陶瓷花盆,用力地砸碎在地上,碎片顺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一路滑行,有几块甚至滑出了门口。
赫律被这突然出现的动静吓了一跳,脚步下意识顿住,忍不住站在门口往里面看去,他的视线扫过围在前面叫嚣着的贵族少爷,停在那个淡金发色的少年身上。
不会吧?
真的是你吗?
赫律赶紧换了几个角度想要把那人的样子看清楚,可少年始终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是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赫律看了半天都没能看清他的脸。
赫里安也被花盆碎裂的声音惊得回神。
“不要以为被国王陛下认回去,你就是真正的皇子了!”
那个贵族少爷仍然不依不饶地骂着,脸被气得通红,“你的母亲说白了也只是一个下贱的娼妇而已!竟然敢给本少爷摆脸子,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们快看他的眼睛!”另一个跟班突然尖叫起来,指着赫里安的脸,“弗兰蒂亚皇室的眼睛哪有这么蓝!是那个娼妇和别人搞出来的种吧!”
听到这几个家伙又开始攻击自己的母亲,赫里安抬起头和这个领头说话的人直视着,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透着无声的警告。
他本来就比那个贵族少爷要高,此刻毫不遮掩地俯视着他,赫里安的瞳孔本来就摄人,此刻更是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赫律瞳孔骤缩,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有遇见会和这个人再次相遇,可是也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马克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怵,忍不住后退了两步,脸上的嚣张瞬间褪了大半。
他旁边站着的那个跟班竟然故意绕到赫里安身后,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赫里安没想到他们真的会动手,没有防备地栽倒在地。
那几个贵族少爷的嘴又自顾自地开合了起来,可赫里安的耳朵里却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果然还是要杀掉吧。他在心里这样想。
那群贵族少爷见赫里安趴在地上没动静,但是此刻的气氛却变得凛冽起来,和赫里安交过手的那个家伙赶紧出声劝他们离开这里,他生怕把这个怪物逼急了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虽然在嘴上不承认,但是却生理性恐惧赫里安的反击。
见他给了自己台阶下,那个贵族少爷也觉得心里发毛,赶紧顺坡下驴,转身想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站在门口的赫律,看似随意地往前迈了一步,脚尖不经意地勾了一下他的脚踝。这一下看似轻巧,实则用了十足的力气。
后者走得太急,脚腕一阵剧痛,紧接着就狠狠地绊倒在地,他狼狈地抬起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地上的碎陶片,只要稍微偏移一点点距离就能当场刺瞎他。
他暴怒地爬起来,
“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
满腔怒火和一只至纯的金色眼睛对上,眼睛的主人勾起嘴角看着他,但他此刻只觉得如此渗人,恐惧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遍体生寒,连骂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就是那个不长眼的家伙,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性,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清晰听到,这群人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所有人都仿佛被一阵电流击中,此刻诡异地安静下来。
顿时,脑子里所有的思绪都被搅乱了,赫里安想象过各种各样与他相遇的场景,但没有一个是在这里。
对他的思念也好,对二皇子的恶意也好,一切的感官和思绪都被他通通被终止。赫里安原本想过的许多想要和这个说的话,也全部如青烟般消散了。
想不通,那就不再去想。
他就是这样的人,渴望着被爱,渴望着相见,但当他真的拥有了一切的时候,他又开始感到不安。
这一刻,见到这个突然出现的他,赫里安不知道到底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于是干脆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即使不知道对方究竟站在哪边。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这个人也跟着其他家伙一起攻击自己的话,这样也好,那么他就也可以允许自己就这样烂在泥里。
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或许这样的结局也非常适合他。
赫里安释怀地闭上眼,任由命运之轮自由运转——无论你是想利用我也好,想伤害我也好,亦或者是......想对我好,我都照单全收。
“不......不敢!二皇子殿下!我不是故意的!二皇子殿下!”贵族少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往后缩,声音都在发抖,“我…… 我不是故意的!求殿下恕罪!”
听到这不善的语气,他此刻什么都忘了,只是本能地求饶,连行礼都忘了。
他太明白惹怒了未来的皇储代表着什么了。
赫律上下瞥了他两眼,认出了他。
“看来施密特侯爵并不算是教子有方啊,”
赫律看着他这幅样子缓缓摇头,眼神怜悯地看着这人,笑意不达眼底。
“需要父皇去找他谈谈吗?马克少爷?”
听到这一声“少爷”,马克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极度惶恐,面色惨白如纸。甚至忘了行礼的标准,不自觉地跪在地上哀求。
“求二皇子殿下恕罪!要罚只罚我!求求您不要找我父亲的麻烦!”
赫律漠然地移开视线,懒得再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又扫视了一圈屋子里被吓傻了的其他人。
“你们呢?随意歪曲事实挑拨皇室关系,你们的胆子可真是大啊。”
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他们的心里都忍不住升起一阵恶寒。
“求二皇子殿下恕罪!我们再也不敢了!”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响起,屋子里的人乱作一团。因为地位高低不同,有人站着躬身请罪,有人直接跪倒在地,姿态百出。
“求殿下不要怪罪我们!是马克少爷逼着我们来的!”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然后一群人像接收到信号,一个个都应和了起来,恨不得把所有的脏水全都泼在马克的身上。
背刺来得太突然,马克抬起头狠狠地剜了这些刚刚还和他勾肩搭背的“朋友”一眼,他们又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这些墙头草里有好多连赫律都认不出来。
马克见赫律没有要饶恕自己的意思,急得眼睛都红了。
他脑子一转,突然扯开嗓子大喊道:“殿下!我不是要冒犯您!我是为了您啊!是他!是这个私生子!是他冒犯了您在先!我只是替您教训他而已!”
他此刻跪在地上用手恶狠狠指着赫里安的方向。
马可笃定赫律完全是没理由保护这个刚来的私生子的,刚好可以借机转移怒火,让矛头不再对着自己。
赫里安张口想要辩解。
不,我没有......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真的,完全没有冒犯过这位二皇子殿下吗?结果是否定的,即使是现在,在见到赫律的第一眼,他仍然心存防备,美好的回忆让赫里安不会主动伤害赫律,可他也害怕受到对方的伤害而主动筑起城墙——就在前不久,至亲就已经教会了他人心易变的道理。
赫律却只当马克不存在,也没有一点要让这群家伙起身的意思,他无视了满地跪着的人,从容地迈步上前,越过那群瑟瑟发抖的贵族少爷,径直走到了赫里安面前。他的举止像对待朋友一样大方熟络,不但对曾经认识这一事实没有任何掩藏,而且是故意要展现给所有人看。
“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赫里安抬起头,注视着那那双独特眼睛。
里面盛着的关切,真实得不像话。
这一刻他终于可以确定——二皇子在帮自己。
“又见面了,贝加利小镇上的天才少年。”
你真的变了吗?你真的没变吗?我真的很想相信你。
赫里安的思绪被他的关心搅得一团乱,他现在只迫切地渴望这份来之不易的善意。
久经风霜的人自以为坚强到再也不会惧怕寒冷,可当他们触碰温暖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脆弱。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无助,在这一刻轰然崩塌。赫里安此时再也支撑不住,眼眶红红地看着他,还没开口眼泪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顺着脸庞滑落。
你又一次保护了我。
见他哭了,赫律掏出手帕,俯下身为他擦泪。
马克彻底呆住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变脸这么快的吗?
他真的搞不懂这人刚刚那么重的戾气到底跑哪去了,也完全看不明白赫律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您…… 您是不是搞错了?” 马克壮着胆子,即使事实就明明白白摆在他的面前,他还是不休地追问着,“二皇子殿下,您是不是搞错了……您……您难道认识这个贱民?”
被故意无视了那么久,马克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在等他问的问题。
赫律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