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鲜花开满弗兰蒂亚》空白噪声

14、少年的身世

　　打破这温情时刻的，竟是一身鎏金锦袍的国王陛下。
　　少年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国王连忙扶了起来。

　　国王竟亲自折返而来，不仅热情地慰问他的伤势，还主动拉起家常，细细询问他的出身、修习剑术的经历。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切，却让赫里安脊背发凉——他敏锐地捕捉到国王笑容深处的贪婪，那目光像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带着赤裸裸的图谋。

　　少年虽然在表面上露出友善的微笑，礼貌地接着话，但是在心里并没有选择把他归类于真正充满善意的一类人里。

　　甚至，少年对他这样热切的眼光感到不适，
　　反而在心里充满了防备。他清楚，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得罪国王绝不明智，只能暂且虚与委蛇。

　　心思全在揣摩国王意图上的赫里安，并未留意到身旁的母亲。阿怜娜始终低着头，肩膀绷得僵硬，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像是在极力将自己融进身后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国王看见少年彬彬有礼的样子心里大喜，他本就有意想要把少年引荐给魔法师，不想浪费这样好的苗子，本想着不管他是怎样的人也好都要将少年带回去，如今了解到这位少年不仅实力出众还富有内涵和教养，在试炼里发现了这样璀璨的遗珠，他是如此兴奋。

　　带回去，就算是给赫律当陪练也好。

　　“安，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实力就如此出众，也这样有教养，是什么人把你培养得这么好？”
　　国王四下张望着，才发现了那个努力想要把自己变成背景板的女人，
　　“这位令人敬佩的女士，就是你的母亲吧？”语气是陈述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面对国王的试探，阿怜娜置若罔闻，依旧垂着头，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赫里安终于察觉到母亲的异样，心头一紧，立刻侧身挡在两人中间，笑容依然挂在脸上。

　　“很抱歉，国王陛下，我的妈妈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我替她的失礼为您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身体不适的话需要多多注意休息。”

　　国王摆了摆手，话音刚落，少年便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悄悄攥住了自己——母亲的掌心全是冷汗，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赫里安的心沉了下去。他虽不知母亲为何如此惧怕国王，但能肯定，这份恐惧必然与眼前的男人有关。他不愿再继续周旋，索性主动开口，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干脆：“陛下亲自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与我拉家常吧？”

　　“你想不想有更大的作为呢？”国王开始变得直白起来。

　　“陛下的意思，我听不懂。”

　　“你想不想，跟我回皇宫。”

　　“我是这次试炼的第一，当然会跟着陛下去皇宫。”少年平静地回答。

　　“不，我的意思是，你难道不想走得更远吗？”国王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诱哄，“皇家学院的普通课程，只会埋没你的才华。我可以破例引荐你成为国师的学生。”

　　“做他的学生，有什么好的？”少年一点都不感兴趣，不动声色地反问。

　　“他可是弗兰蒂亚最伟大的大魔法师，多少人挤破头想要成为他的学生，难道你一点都不向往吗？”国王见少年似乎并不感兴趣，继续放出诱惑，
　　“你知道国师的学生是二皇子吗，那个生来就被神明选中的孩子，他未来会成为拯救所有人的英雄，你难道就不想要这个可以和他一起学习，朝夕相处的机会吗？这可是不少人梦寐以求的。”

　　听到“二皇子”三个字，阿怜娜攥着赫里安的手猛地收紧，身体颤抖的频率愈发剧烈，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又像是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现在，我真心地邀请你，安，来到皇宫里，享受更好的教育，拥有更光明的未来。”

　　破例？呵，说得好听，说的直白一点，不就是想要我去伺候这个所谓的二皇子殿下罢了。少年此时在心里有且只有这一种声音。他已经构思好了拒绝的词措。

　　这位国师的名号少年曾经听说过，他拒绝了那么多优秀的人，又怎么会突然转性破格收自己为学生？甚至有且仅有的两名徒弟也全都是皇室的成员，自己虽然赢得了此次试炼的冠军，可是以这样卑贱的身份成为他的学生未必就可以获得公正的待遇。

　　庶民与两位皇室一起上课到底会是哪种模式呢？好难猜啊。
　　他们怎么会真心看得上一个贫民出身的家伙呢？去了皇宫，只会被当作下人般使唤，受尽冷眼。

　　少年见惯了人心险恶，贵族的嘴脸他见识得太多了，成长的经理足以让他对这群人滋生出本能的厌恶，更不用说，有多少人仗着这二位王子的好名声在私底下干了多少腌臜的事情。皇子，说到底也是天生就高人一等的贵族，本质上没有区别。

　　更何况，答应母亲的事情，少年也已经做到了，他已经可以成功进入皇家学院学习，而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不想再和皇室贵族牵扯上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联系。在皇家学院里还能避着走，但是单独的私教共室绝对是避都避不开的，而少年不喜欢这样的生活，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少年的脸上笑容未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按照皇家学院的规定，通过剑术试炼的人只获得成为普通学员的资格，陛下，请容我拒绝您的好意。”

　　“很高兴你的……什么？”国王愣住了，满脸诧异，这样好的条件竟然有人会拒绝？他甚至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皇宫里的生活或许不适合我这种人”他随口找了个借口，态度坚决地推拒。

　　这句自贬的话像针一样刺进阿怜娜的心里。她攥着少年的手骤然发力，指节泛白，终于下定了决心。

　　“……”国王沉默着，显然在思索挽留的说辞。显然在思索挽留的说辞。少年实在难忍这窒息的氛围，当即搀扶住母亲：
　　“国王陛下，我妈妈的身体好像有些支撑不住了，我们先回去了。”

　　这可是能成为国师学生的机会，成为二皇子殿下同窗的机会，小安，这是你本该拥有的，你的未来无论怎么走都会无比闪耀，既然这个自私的男人主动开始示好，那就一定不要放过这个宝贵的机会，这个能向上爬的机会。

　　小安，请原谅我，这是我能够为你争取的最好的机会！

　　“小安，快谢谢国王陛下的好意！”阿怜娜的声音带着极力克制的哭腔，打破了僵局。

　　女人的态度从完全的冷漠回避，到现在的极力讨好，这样的转变让国王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看来母亲的考虑总是更为全面的。”国王松了口气，释怀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得到了女人的认可，事情变得简单起来——接下来只需要向他施压就够了。

　　“妈妈？”少年惊愕地回头，却见母亲已经缓缓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地面，“感谢国王陛下的恩赐！”

　　自己能想到的问题，母亲肯定能考虑到才对，剑术试炼的那一战已经足以让他们抬得起头，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放下尊严，去讨好他们曾经深恶痛绝的贵族。

　　少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不是您一直以来告诉我知足常乐吗？不是您一直告诉我，我们虽然贫苦，但是一定不能少了骨气吗？
　　为什么？
　　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吗？妈妈，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你的母亲，很为你的前途着想呢，再考虑一下吗？她真的很爱你。”国王继续打着感情牌，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扶起女人，这一行为无疑是把少年夹在火上炙烤，倒逼他做出选择。

　　气氛一直紧绷着，少年迟迟不说话。

　　“起来吧，不用哭，女士，这是非常好的事。”

　　国王见这一招不起作用便假惺惺地装出体贴的样子，俯下身想要扶起她，赢得少年的好感，却无意中看到了她故意露出的脸。

　　阿怜娜的脸上满是泪水，眼眶红肿，脸色涨得通红。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沧桑，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秀丽的轮廓。可国王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掠过一丝嫌恶——他觉得女人此刻的模样，狼狈又恶心。

　　国王并没有认出她来，他对这个女人并没有特别的印象。

　　阿怜娜捕捉到国王眼中的陌生，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真是可笑啊，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竟然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

　　“国王陛下，您不认得我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我是阿怜娜，蒙多小镇的纺织女。赫里安，是你和我的孩子。”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寂静的转角炸响。

　　眼前的画面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脑子里爆发出轰鸣，浑身的血液好像开始倒流，事情已经进展到到少年看不懂的地步了。
　　听着从母亲嘴里出现的陌生名字，他觉得现在发生的事情是那么不真实，甚至觉得自己是还没睡醒，可伤口的疼痛让他明白，这都是真实发生的。

　　眼前熟悉的母亲此刻竟然变得如此陌生，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无法接受，但他此刻深深地感觉到了无力，母亲的“背叛”，身体里血液的“背叛”带来的打击让他一时间无法做出反应的动作，只是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内心霎时冰冷到快要失去所有的温度，只剩下麻木，他就这样被卷入了皇室肮脏的漩涡里，再也不能置身事外。

　　少年在试炼场上和那些想方设法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厮杀了一天所受到的痛苦，远比不上这句话的分毫。

　　“阿怜娜？”国王皱着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直到他的目光落在赫里安那头淡金色的短发、那双湛蓝的眼眸上，才骤然松了口气。

　　是真是假，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天赋异禀的少年，此刻可以成为他的“儿子”。

　　“喔......喔......阿怜娜”

　　他打量起面前无法控制震惊的少年，真是意外啊，居然连你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少年的去留，从此刻起，便再也由不得他自己了。

　　国王心中的那点惋惜与钦佩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嘲弄。阿怜娜，你藏了这么多年，如今主动跳出来，无非是想借着儿子攀附权贵罢了。女人的小把戏，真是无聊又老套。

　　如今的国王虽然可以被称为一位勤恳的君主，对获得承认的子女来说算得上一个称职的父亲，但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不配被称为一名合格的丈夫。

　　早年魔物还没有爆发的年代，国王临幸过的女子数不胜数，这些女人或是自愿或是非自愿地与他产生了纠葛，他也自诩风流，对毁了别人人生的事情毫无愧疚，甚至津津乐道，以此作为自己魅力的资本。

　　他根本没有认出阿怜娜，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过□□愉，长相美丽，身份普通的农妇，他的私生子更是数不胜数，不过皇后在明面上担起了坏人的角色，他也就堂而皇之地有理由将他们所有人都拒之门外，这一项帝后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此之前从未被打破过。

　　换作平时，他绝不会接纳阿怜娜与赫里安这样卑贱的存在。可赫里安的天赋，让他改变了主意。

　　真是幸运啊，阿怜娜，你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儿子，真是幸运啊，这一局确实是你赢了我。

　　“喔，天哪，阿怜娜，真的是你！我怎么会忘记你”王瞬间换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将她拥入怀中，眼眶竟微微泛红，他们好像一对互相深爱着，久别重逢的恋人。
　　“那天以后我一直在寻找你，想要弥补我对你造成的伤害，阿怜娜，只可惜，当我再次醒来，你已经消失不见了。”

　　一滴虚假的泪水顺着国王的脸颊滑落，滴在阿怜娜的发间。
　　“我从未忘记过你，阿怜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们的孩子都长得这么大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愧疚中，我想重新当一位好丈夫，一位好父亲，对你们负责，只求你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他在主动给阿怜娜递台阶迫使她接受自己的“好意”。

　　这虚情假意的一幕，刺得少年眼睛生疼。阿怜娜却麻木地靠在国王肩头，任由眼泪滑落，对这些编造的谎言毫无反应——她的心，早已在无数个苦难的日子里，变得冰冷坚硬。

　　国王声泪俱下的表演，终于给了阿怜娜开口的机会。“陛下，我只求您认回小安，让他以皇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成为国师的学生。”而不是以一个庶民的身份，作为谁的陪衬。

　　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低人一等，她要给少年争一个名正言顺的地位。

　　泪水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她眼中涌出，这个瘦小的女人，仿佛要将一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答应你，阿怜娜，我全都答应你！”国王的声音充满“宠溺”，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

　　他们两个自问自答，全程没有征询过少年意见。他依旧僵在原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身体。

　　“不过，阿怜娜，你必须随我一同回宫。”国王话锋一转，提出了附加条件。

　　聪明的她此早有预料，没有丝毫意外。
　　她清楚，国王提出这个要求，并不是出于爱。
　　作为皇家学院的学生，少年不需要母亲的陪伴。
　　但是作为王国的四皇子，他需要一个能抑制他的地位，不对二皇子的地位造成威胁的母亲。这是一个他们不得不接受的条件。

　　“好，我愿意。”阿怜娜忍着心头的恶心，低声应允。

　　阿怜娜的同意，同样不是出于爱，她没有对眼前这个男人动过哪怕是一分的感情，她不是真的想和国王重续前缘，而是看透了国王的虚伪，她知道 “认亲” 是能够让儿子获得平等的唯一办法，哪怕是要自己忍受屈辱作为代价。

　　“就这么定了，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明天上午，我派人来接你们回去。”国王说完这句话，留下了一枚戒指，就自顾自地离开了，自始至终，都没再看赫里安一眼。

　　作为普通人，少年的天赋固然惊人，但是作为自己的儿子，在国王心里，他玩的这些都是另外两个优秀儿子玩剩下的了，只做到基础的程度，还如此狼狈，远远比不上自己两位出众的哥哥，还不配获得自己的正眼相待的资格，国王并不准备给赫里安不切实际的幻想。

　　国王走后，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用手帕随意地擦了擦被女人接触过的地方，然后扔掉了它。
　　本以为会被眼泪浸润的肩头竟然如此干燥。
　　看来你还算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就是要像这样，认清楚你们的地位，永远不要奢求不属于你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