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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次的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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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很好奇我的事,对吗?” 少年忽然开口,抬手指了指巷外,“附近有一条小河,我们去那里,边走边说吧。”
望着少年真挚的眼神,赫律答应了下来。
“好。”
赫律往后退了两步,一个助跑三两下翻上了背后的围墙,俯下身对少年伸出了手。
“上来,从这里出去最快。”
原本打算带赫律在小巷里绕路的少年目瞪口呆:?你平时就是这样进出的?
“快点,要是被普通人发现一身的血会引起恐慌的。”赫律压低声音催促。
少年也不含糊,助跑两步攥住赫律的手,借力几下就翻上了墙头。
赫律瞥了他一眼,一副早这样不就好了的样子看着他,随即纵身跃下围墙。
少年独自站在高高的围墙上出神,低头望着脚下的屋顶和街巷 —— 这还是他第一次爬上这里,整个小镇的景色尽收眼底。
“你怎么不跳?要我接着你吗?”
赫律在墙下朝他疯狂打手势,见他没反应,干脆双手拢在嘴边,故意假装扯着嗓子喊的样子吓他,其实声音一点也不大,
“喂!你!偷偷爬城墙可是违规的啊,赶紧下来!”他以为少年是害怕了,当真伸出手,摆出接应的姿势。
少年被后半句催促拉回神,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落地前才瞥见赫律伸在半空的手。
!
“哇啊!你不要!”在这里接我啊!会撞到的!
少年惊慌大叫出声。
为时已晚,出声的时候他就已经撞了赫律一个满怀,因为他胡乱地动导致律的重心一下失衡两个人直愣愣地往后栽去。
赫律被撞得眼前发黑,闷哼一声。
“呃啊......”
再睁眼时,天旋地转,少年正压在他身上,一只胳膊撑在他身侧,避免整个人重量都压上来,另一只手则护住了他的后脑勺,缓冲了落地的撞击。
少年手心的温度透过后脑勺传来,两人鼻尖几乎相触,空气里除了血腥味好像还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尴尬,少年的脸颊红得发烫,连赫律自己的耳根都悄悄染上了薄红。
“对不......唔!”赫律一把捂住少年的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叫那么大声干什么,笨蛋!快跑!别被发现了!”赫律一把推开少年,打了个滚爬起来,没等少年反应过来,拽着他的手腕就就往森林里面撒了腿地蹿。
到底谁才是笨蛋啊!少年在心里哀嚎。
一路狂奔,少年频频回头张望 —— 根本没人追上来啊!
“喂!停下!你连方向都没问我!” 少年赶紧拽住还在闷头往前冲的赫律,真担心他一头撞在树上。
赫律脚步一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
对啊,自己瞎跑什么呢,这一带他根本不熟。
“跟我来吧。”
没了赶路的急迫,两人并肩慢慢走着。刚入秋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方才还透着微光的天,这会儿已经阴沉下来,风里裹着几分凉意。
“爸爸妈妈以前不是这个小镇的人,”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眼底却藏着怀念,“他们住在很远的一个小村庄,日子过得清贫,但很安稳幸福。”
“可那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后来魔物入侵了村子,爸爸被魔物杀死了,妈妈被前线的战士和巡逻队的人掩护着逃到这里 —— 贝加利小镇。
为了活下去,她改嫁给了一个好赌的铁匠。再后来,圣光降临,镇子恢复了平静,我也出生了。
大家好像都回到了原来的生活,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也迷茫过,不安过。
听着他们对魔物的描述,和魔物比起来,人类的生命太脆弱了。
我不止一次问自己,只靠人类的力量,真的能战胜那些怪物吗?
就像今天问你的那样。”
“可我从没和魔物真正接触过,后来,周围的人也绝口不提它们,大家都安于现状。
只有我,始终没办法释怀。”
“后来我就不再想了,越想越痛苦。”
“每当痛苦堆得快要溢出来的时候,是对魔物的恨意支撑着我每天醒来,支撑着我拼命练剑。是这股恨意,让我活到了现在。”
“用行动盖过思想,把焦虑,不安和恐惧都转化为能麻痹自己的恨意,这样我就能立马强制自己从这些糟糕的事情里挣脱出来。”
“我早就想明白了,我这样的人根本不用想那么多,想得太多只会徒增烦恼。”
“挥砍魔物的动作我在脑海里面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我从来不怕它们。今天亲手杀死那头魔物的时候,我只觉得…… 满足。”
“莫大的满足。”
“我沉迷于杀戮带来的片刻缓释,让我能暂时放空一切,什么都不用想。 ”
少年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光芒,那是名为 “幸福” 的东西,
“和练习的抑制感不一样,这是一种真正的畅快,它的血液溅在我脸上时,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活着的人。”
“我很少像今天这样,和别人敞开心扉说这么多话,这些事,我也从未对任何人讲过。”
少年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赫律,眼神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是因为你让我觉得安心。虽然我们才见了没几次,但我总觉得…… 你不是坏人。”
“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你总是很认可我,从不吝啬夸奖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说了好多话,连少年自己都没发觉对赫律的称呼发生了改变。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么说出来可能你会觉得我很可笑吧,我们只是见过三面的人,我却把你视为了我生命中不可多得的温暖。”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想要接近你的呢,是当你细语轻言地跟我搭话的时候呢?还是你歪着头对我笑的时候?是你全心全意教我的时候?还是你出手救我的时候呢?
可能这些都成为了的理由,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你火焰般炽热的灵魂,想把全部的我都展现给你。
看到我这样不堪的一面,你还会像这样对我吗,你的光芒明亮到连这一部分阴暗也能驱散吗?
少年心里很忐忑,他并不完全了解这个人,但他就是无端的很期待。
他太害怕孤独了,他太想和赫律成为朋友。
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可以给自己温暖呢?
少年紧张得不敢看赫律的脸,目光死死盯着脚边跳跃的光斑 —— 那是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的、仅剩的一点天光。
一路走,一路听。赫律一直安静地倾听着少年这些近似疯狂的话语,他很清楚少年这个状态如果一直持续下去迟早会被恨意吞噬,那太危险了。
听到少年最后一段真心话的时候,赫律终究还是心软了。他决定,拉他一把。
毕竟——
你说你对我是真心以待,可我又何尝不是难得真诚。
偌大的王宫,又有几个人,能让我卸下伪装,展露真正的自己?
说到底,
我们都是孤独的,渴望陪伴的家伙。
赫律没有说那些安慰或激励的空话,也没有急着袒露自己的秘密。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少年的眼睛,脸上没了平时的散漫从容,语气格外认真:
“你靠着对魔物的恨活下去,那以后呢?倘若有一天,魔物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你又该怎么办?”
少年愣住了,眼神里满是迷茫。
赫律以为他没听懂,加上了一句话: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别的让你留恋的东西吗?像你这样的人太容易消逝了,和来往的风一样。”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好像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对于他来说就毫无意义。
“我是活不到那一天的。”
“不用考虑那些。”
“没意义的东西想得太多只会徒增烦恼。”
真诚的谈心局以这样一句冰冷的语言收尾。
这些话像淬了冰的刀,狠狠刺进赫律心里,把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教,全都搅得粉碎。
是啊,普通人在这个随时会再发生灾难的世界上,能活多久呢?少年的话虽然残酷,但是他并不能否认,这就是事实。
赫律终于垂下眸,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气氛又归于压抑的沉寂,一路上没人再说一句话,他们一前一后缓慢行进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少年带着赫律,绕着小路在树林里穿行,最终找到了一条小溪。溪水不深,堪堪没过脚踝,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
魔法石在这附近没有任何反应,赫律之前从没来过这里。
“在这里把血污清洗干净吧。”少年说。
“好。”
赫律脱下沾着血迹的外套泡进水里,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掬起溪水擦拭脸上和手上已经干涸的血渍。
少年也脱下那件略显宽大的麻衣,露出了纤瘦的脊背 —— 上面布满了青青紫紫的伤痕,新旧交错,看得人触目惊心。
他对赫律看向他身体的目光却毫不在意,只是熟练地把麻衣泡进水里揉搓,没一会儿就洗掉了上面的血污。
赫律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刚刚说不出话,现在更是说不出,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心里不是滋味,只能默默别过脸去。
少年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坦然开口解释:“这是我继父打的。他脾气一直很暴躁。”
他观察着律白皙的皮肤,搓着衣服的双手上只有常年练剑磨出的老茧,没有其他的痕迹,没有等律的下一句话的意思,指着他缠在头上掩盖右眼的带血纱布。
他的目光落在赫律缠在头上的、还带着血渍的纱布上:“这个不洗吗?”
赫律抬手轻轻摸了摸纱布,又缓缓放下:
“不用了。洗了纱布又要重新上药,我没带药在身上。出门在外,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的词措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抓不到破绽。
“当年魔物入侵,这只眼睛被刺瞎了,我没有其他的亲人,是老师收留了我,他对我很好,我的一身本事全是他教给我的。”
像这样强的人,居然也只是学生,他的老师究竟是……
赫律自顾自地埋头学着少年的样子搓着衣服,少年则上岸捡了些干燥的木块和落叶,很快就生起了一堆火,又用树枝搭了个简易的支架,把湿衣服架在上面烘烤。
赫律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面包,两人蹲坐在火堆旁,分着啃了起来。
察觉到赫律一直没说话,少年主动把话题转回他身上。他太在意赫律的身份了,既害怕这个神秘的人会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又迫切地想要抓住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
至少…… 至少要知道你的名字吧。
他像一个慌乱的落水者,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那块能拯救他的浮木。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盯着赫律的眼睛,语气带着恳求,“告诉我吧,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我是游荡在边境周围的游侠,为了追踪那头魔物,才特地来的这个小镇。”
赫律并没有意识到对方想打听自己名字的目的,他只是沉浸在怎么完美地编造一个身份里。
少年被这句回答打断了原本的思路,连忙追问:“那你……”
赫律侧过脸,看着他,眼底跳跃着温暖的火光,仿佛已经猜到了他要说的话,轻轻应了一声:
“嗯。”
“…… 非走不可吗?”
“嗯。”
还是得到了这个答案。少年转过头只盯着劈啪作响的火苗,难掩失落 —— 以后,又要一个人练剑了。
短暂的相遇以后,终究还是要渐行渐远。
人世间的别离如同周而复始的潮汐,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不舍而停滞不前。
可少年还是抬起头,扯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眼底的失落被他藏得很好:“希望未来的战场上,能和你并肩作战。”
“我很期待那一天。”
即使律在身世上对他有所隐瞒,但这一刻的真挚是伪装不出来的。
出来历练一趟,能交上这样一个朋友是意外收获。
少年抬头望了望天,天色愈发阴沉。
“晚上估计要下雨。你刚来这个镇子,住在哪里?”
“估计,随便找个破房子避一避吧”,赫律实话实说。今天是约定的最后一天,魔法师今晚上会来接他。
“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暂时来我的家里......比小破屋稍微要好一点,别担心,我妈妈人很好的,我也会保护你。”
赫律本想拒绝,不想给这对母子添麻烦,不管是自己的麻烦,还是可能牵连到他们的麻烦。但思忖片刻,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少年带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心情无比复杂,一边是高兴对方的同意,一边是忍不住的忐忑,他害怕那个脾气暴躁的继父会借题发挥。
可是他也不想真的看赫律一个人缩在破房子里躲雨,屋子里至少有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
赫律走在街道上,被街角藏着的深蓝色衣袍吸引了目光,那是魔法师,赫律成功接收到了他将要撤离的暗号。
两人最终停在一栋极其朴素的房屋前。少年踌躇了几秒,还是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怎么回来这么晚?” 一道带着愠怒的声音,盖过了木门吱呀的声响。
少年仿佛没听见一样,从容走了进去,不大的屋子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黑烟袅袅,呛得赫律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那个满脸凶相的光头男人这才注意到,少年身后还跟着一个孩子 —— 脑袋上缠着带血的纱布,背着个大布包,穿着破烂的粗麻衣服。
男人立刻瞪圆了眼睛,他的瞳仁本就比常人小,这一瞪眼,眼白几乎占满了眼眶。浓黑的一字眉拧成一团,活像一头发怒的野兽。
“你从哪来的,回你自己家去!”男人暴怒地用手直指赫律的面门,极其冒犯。赫律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什么表示。
“父亲,他是刚来小镇的。外面要下雨了,我邀请他来借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不自觉地就低下了头,没有看男人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用最平淡的语气这样陈述道。
少年的还嘴和赫律的淡定又刺激到了眼前的男人,他瞪着眼珠子一转头,斜视着两个孩子,极度愤怒地绷紧嘴唇,咬牙切齿地扬起了巴掌,作势就要动手。
“好啦好啦,快进来吧!小安,来吃饭啦!”一个个子不高的一个女人赶紧拉住男人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女人的面容带着岁月的沧桑,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柔和秀美的五官。男人狠狠瞪了她一眼,悻悻地放下手,转过身去。
“哎呀,还带着伤呢...这么小的年纪,快拉他进来吧,来来来,进来吃饭吧。”
女人见到赫律这副可怜的样子倒吸了一口气,母性的怜悯让她的心软了下来,她接纳了赫律的到来,并拉着两个孩子穿过空阔的客厅进了里屋,饭菜摆在老旧的缺了一角的方木桌上,桌子边上摆着高矮和造型各不相同的板凳,板凳中间有修修补补的痕迹,缠着布条。
“小安,来帮忙拿碗。” 女人喊道。
“来了。” 少年应声。
“我也来帮忙。” 赫律跟着少年走出里屋,来到隔壁一间同样破败的小屋。
赫律跟着少年走出屋门,来到了隔壁同样破败的小屋,小屋里面黑漆漆,没有光,背后有一块破布遮着的地方,旁边有一个木桶,这里不仅是他们的厨房,也是洗澡的地方。
外面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他们拿了三个木盘子,四个大小不一的木勺子,还有一个精致的瓷碗 —— 那碗和周围的破旧格格不入,一看就不便宜。
男人翘着二郎腿穿着沾满灰的工作服,嘴里嚼着廉价的烟叶,坐在饭桌前,眼神阴鸷地望着窗外。
女人说完话便出门去隔壁厨房端来了分别盛好菜的盘子,她去了两趟,第二次带来了一篮子刚刚出炉的面包,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味。
这是一顿再朴实不过的晚餐。
赫律跟着少年端着碗筷回到里屋,在桌旁坐下。
他这会才仔细地观察着屋内的陈设,门口被胡乱地堆放了一大堆杂物和农具,老旧又脱落的墙纸,边缘还带着水浸透屋子生出的霉斑,霉斑从墙角一路爬到天花板,白岑岑的一片,触目惊心。
可住在这里的人,显然已经没心思去清理这些了。
“盘子不够,这个给你吃吧,我可以不用的”女人笑盈盈地把这一份带着菜的盘子让给赫律。
男人则一把抢过那个精致的瓷碗和木盘,从身后的木桶里舀出酒,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赫律接过盘子,不好意思地想要拒绝:“阿姨,你坐吧。我长得不高,站着吃也没关系。”
女人没说话,把手里正啃着的面包暂时放进少年的盘子里,转身将床边胡乱堆着的被子往里面拢了拢,然后又重新把面包拿起,坐在就靠着餐桌的床沿上,小口小口地啃着。
“还是你坐,小孩子要坐着吃。” 女人的声音轻快又活跃,“你看你长得这么瘦,多吃点,还在长身体呢。”
她的存在让赫律感到安心,他拿起一个热腾腾的圆面包咬了一口 —— 松软香甜,和想象中的一样美味。
大家都在安静地吃着,男人冷着脸用一边不耐烦地用叉子反复翻搅着配菜,一边喝酒,大力地戳着自己盘子里的面包,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他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做的什么饭!做成这样能吃吗!”男人发现没人在意他的愤怒,终于找茬开口,声音粗粝难听。
“孩子还在这里,我不想跟你吵”女人苦苦压抑眼底的崩溃。
“别说了,好好吃饭吧。”少年面无表情地劝说着,好像早已习惯。
“带着你生的那个野种给我滚!居然还学你把人带到家里来!”
男人怒目圆睁,散发着极度的愤怒,好像连头上本来就没有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这么多年都生不出我的儿子,摊上你这样没用的女人也是算我倒霉!是我上辈子欠你们的!!!”
这一系列捉襟见肘的行为像是扯下了男人的遮羞布,狠狠刺向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他又灌了一口酒,把瓷碗重重搁在身后的台子上。
转瞬间他又暴怒起来,男人猛地一拍桌子 —— 那本就脆弱的木桌不堪重负,被他一掌掀翻在地。碗碟与饭菜滚落的声音,和男人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正在啃面包的赫律忍不住一颤。
这是发的什么疯?
少年无视了男人的污言秽语,他只是默默弯下腰,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面包,收拾着满地狼藉。
“亨利,你以为我想嫁给你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让我感到无比折磨!!”
女人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她哭着抓狂着挠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嘶哑。
事态再次升级,赫律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们。
自己的权威被挑战,还是被平时温顺的女人,男人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扬起的巴掌再次对准了女人。
少年听到母亲的哭喊,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扑过去,挡在母亲身前。
暴怒的男人,崩溃的女人,无力的孩子。这个看起来能遮风挡雨的家,其实和外面那些破屋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赫律开口了:“叔叔。”
他的声音不大,却硬生生打断了这场激烈的对峙,搅乱了满屋子的歇斯底里。
“把嘴巴闭上你这臭小鬼!!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男人瞪着他的眼睛,条件反射地冲着他扬起巴掌吼道。
赫律缓过神来,他找到了破局的关键,嘴角先于情绪扬起恰好的弧度。
“我答应过他会付钱的。”
男人听到 “钱” 字,动作瞬间停住。他立刻收起了狰狞的表情,把手心摊开,伸到赫律面前,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少年在身后使劲拽赫律的衣袖,急得直摇头。赫律却没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铜币,放在男人的掌心。
男人颠了颠手里的铜币,听着那些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 这点钱,连他喝顿酒都不够。他瞥了赫律一眼,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明天一早,赶紧滚蛋。”
他又恶狠狠地瞪了少年和女人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他们:“你们俩要是敢给他拿吃的,看我不打死你们!”
说完,男人脱下沾满油污的外套,光着膀子摔门而出,脆弱的门被摔得砰得一声,在门框上可怜地颤动着。
女人还在低声啜泣,她一边哭,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狼藉,把男人丢下的脏衣服捡起来,把摔碎的碗碟碎片收拢在一起,又擦了擦桌子。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抬手揉了揉赫律和少年的头,声音哽咽却温柔:“辛苦你们了,谢谢你们。”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厨房,背影得让人心疼。
“你根本不用给他钱的。” 少年凑到赫律耳边,压低声音说,“就算你今天不来,这个疯子也会找别的理由发火。”
少年在赫律的耳边压低声音轻轻说,说完就继续了收拾的动作。
自从来到这里,赫律的心里也被这个地方染上了悲伤的情绪,去隔壁找了一个黑黢黢的毛巾,沾湿了以后擦起了桌子。
昏暗的煤油灯下,两个小孩子各自忙碌着,屋子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和擦拭桌面的轻响。
少年擦着擦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里满是自责。
“对不起,我没想到他的反应会有这么大,我以为会没太大事的,这样下来反倒是连累了你,还不如去破屋子里避雨...”
“都怪我......”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嘈杂得让人心烦。
擦着擦着,赫律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转过身,轻轻把少年抱进了怀里,让少年的脸埋在自己的肩膀上。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脊背的棱角,硌得他胸口微微发疼。
像你这样的家伙,到底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赫律不敢深想。仅仅是待了这一会儿,他就觉得窒息。听了一下午的故事,远不如站在这间屋子里的一秒钟要来得震撼。
那些言语无法描述的绝望,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体会。现实,远比想象中惨烈得多。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他收紧手臂,环住少年的头,他听说这样的拥抱,能让人更有安全感。
沉默了很久,怀里的少年都没有动静。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我带你走。”
这么好的苗子,留在这样的家里,太可惜了。如果把他带去见老师,老师说不定会愿意收下他。但额外的事……会带来很多麻烦。
少年抬起头,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摇摇头,苦涩地牵起嘴角,这个笑容夹杂着心酸和无奈:
“我得留在这里,保护她,她一个人不行的。”
他其实很想跟赫律走,很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可母亲不行,一个中年妇人,怎么可能跟着他们去猎杀魔物?那一路上,不知道会有多少危险。
这份沉甸甸的牵挂,终究还是绊住了他。
这一分怜惜让终于少年再也坚持不住,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赫律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痛苦,把头埋回赫律的肩窝,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被窗外的雨声掩盖。
感受着肩头那片被一点一点濡湿,赫律紧紧拥抱着他,沉默地思考着。
终究还是没有选择坦白自己的身份,听着少年哽咽的呜咽,轻轻拍着他的背,想要缓解他心里的疼痛。
收拾完屋子,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安排他们睡下了。
深夜,男人才醉醺醺地回来,随便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把湿衣服扔在床边,倒头就睡。
赫律在他们都睡熟以后起身,找了一扇窗翻了出去,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到任何人。
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了在角落撑着伞的魔法师,看起来他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很久。
“老师。”
他快步向伞下跑去,魔法师温柔地牵起他的手,向他展示着手里满满当当的一大包泛着幽幽蓝光的矿石,为他拂去了身上所有的雨水,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暖得人安心。
赫律顿了一下,没有跟着他离开。
“怎么了?”魔法师发现了他的犹豫,轻声问。
“没什么。”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破败的小屋,然后把自己小小的身体藏进魔法师的长袍下,宽大的魔法长袍完全挡住了风雨,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雨下得很大,却再没有一滴落在他的身上。
赫律本没有想要来到这个注定漏风的小屋,但是又觉得相见既是缘分。这一趟短暂的出行如果能顺手搭救一个人的话,这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他会选择帮助。
“回去吧,顺便在路上给我讲讲有关于魔物的事怎么样呢?”魔法师没有问赫律是否成功猎杀了魔物 —— 以赫律的实力,根本不需要问。
“好。”
两个人渐渐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少年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荡荡的,冰冷一片。鼻头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明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别,还是让他觉得胸口发闷。没有一句告别,他就这样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我甚至…… 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少年强忍着眼泪,像往常一样起身收拾被子。手指触到被褥下的硬物时,他愣了一下。掀开被子,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掉了出来。
他慌忙捡起布袋,打开一看 —— 里面装满了黄澄澄的金币,在晨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吓得赶紧把布袋藏进怀里,生怕被继父看见。
这些金币,只要拿出一小把,就足够他和母亲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了。这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少年的眼眶越来越红,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攥着布袋,手指微微发抖。
所以,这才是你愿意跟我回来的原因吗。
不管你是谁…… 真的,非常感谢你。
自此,少年紧闭的心门开了一条缝。
————————
“老师,墙上这个通缉令上的人长得怎么这么像你啊?”
魔法师无奈地摊摊手表示并没有办法。
“赏金这么多,不知道我把你抓回去父皇会不会把钱给我。”
“我们四六砍。”
“三七。”
“也可以。”
“那还是二八开吧。”
“那我不干了。”
……
后续是通缉令成功被撤掉了,没有一个人从中捞取到一枚金币,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