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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决裂 “滚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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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的气氛冷得像结了冰,深秋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卷起地上几片碎落的枯叶,打了个旋儿又落下,衬得屋内的剑拔弩张愈发窒息。
韩文学拄着拐杖,身子微微颤抖,原本浑浊的双眼因盛怒变得通红,布满皱纹的脸颊紧绷着,每一根银丝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这辈子在梨园行活了八十余载,唱红了无数经典戏码,守了一辈子京剧的规矩,从未像此刻这般心寒。
在她眼里,孙昭璘私自改编传统唱段,不是创新,是对祖宗艺术的亵渎,是把她一辈子坚守的东西踩在了脚下。
孙昭璘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泛红的印子,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她仰着头,眼眶早已泛红,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祖母,心里翻涌着委屈、不解,还有浓浓的无力感。
她从没想过要糟蹋京剧,更没想过要忤逆祖母。
从看到戏班老艺人唉声叹气,看到大姐为了剧团账目日夜奔波,看到祖母守着空荡荡的戏□□自落寞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让京剧活下去,让韩家剧团活下去。
她日夜琢磨,和闺蜜林绵明反复修改编曲,小心翼翼地保留着老旦唱腔的韵味,只是想让更多年轻人愿意停下脚步,听一听这门老艺术。
网上铺天盖地的好评,让她以为自己找对了路,以为能给剧团带来一线生机,可这份满心欢喜,在祖母这里,却成了离经叛道的大错。
“我最后问你一遍,删不删?”韩文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拐杖再次重重戳在青石板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大姐孙素珊连忙上前,伸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韩文学,又转头对着孙昭璘使眼色,声音带着哀求:“昭璘,快跟奶奶认错,把网上的东西删了,奶奶身体不好,别气坏了奶奶!”
二姐孙祈玥也从练功房赶了过来,看着僵持不下的祖孙俩,眉头紧锁,想要开口劝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懂祖母对京剧的执念,也懂小妹想要革新的心思,可这两种执念碰撞在一起,终究是两败俱伤。
孙昭璘看着大姐焦急的模样,又看向祖母气得发白的脸,心里针扎一样疼,可一想到自己的初心,想到那些因为新编唱段爱上京剧的年轻人,她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奶奶,我没错,我不删。我只是想让更多人喜欢京剧,这不是糟蹋国粹,是传承。”
“传承?你这也配叫传承?”韩文学被她的固执彻底激怒,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喘息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奶奶!”
“妈!”
屋内众人惊呼出声,孙素珊连忙扶住祖母,手忙脚乱地轻抚她的后背,陈惑山也赶紧上前,从抽屉里拿出常备的救心丸,小心翼翼地喂韩文学服下。
孙昭璘看着祖母痛苦的模样,瞬间慌了神,刚才的倔强瞬间瓦解,脚步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上前搀扶,却被韩文学抬手狠狠推开。
“别碰我!”韩文学喘着粗气,眼神冰冷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彻底的失望,“我韩文学没有你这样不守规矩、忤逆祖宗的孙女!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徒弟,韩家的戏台,再也不欢迎你!”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孙昭璘的心脏,疼得她浑身发麻。她怔怔地看着祖母,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可以接受祖母的责骂,可以接受所有人的质疑,却唯独接受不了祖母要与她断绝师徒关系,接受不了被韩家戏台拒之门外。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热爱的京剧舞台,更是她与祖母之间最深厚的羁绊。
“奶奶……”孙昭璘哽咽着,声音颤抖,“我真的没有想气你,我只是……”
“够了!”韩文学闭上眼,挥了挥手,语气决绝,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窗外的秋风越发凛冽,吹得院中的老槐树哗哗作响,落叶纷飞。
孙昭璘站在原地,看着祖母冰冷的侧脸,看着全家人忧心忡忡的神情,心里最后一丝期待也彻底破碎。
她缓缓低下头,擦去脸上的泪水,深深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看了一眼那个她从小跟着祖母练功唱戏的戏台,转身,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里满是委屈、不甘,还有对祖母的不舍。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不想再待在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不想再看到祖母失望冰冷的眼神。
孙素珊想要追上去,却被韩文学拉住。韩文学依旧闭着眼,眼角却悄悄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声音沙哑又疲惫:“让她走,不让她吃点苦头,她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永远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京剧。”
陈惑山看着孙昭璘落寞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着韩文学劝道:“老姐姐,昭璘这孩子也是一片好心,就是年纪小,做事太冲动,你别真跟她置气,身子要紧。”
“我不是气她创新,是气她不懂京剧的根啊。”韩文学睁开眼,眼底满是疲惫与心酸,“京剧的魂,就在那一板一眼的唱腔,在那代代相传的规矩里,改了这些,京剧就不是京剧了。我守了一辈子,不能让她这么毁了。”
另一边,孙昭璘走出韩家老宅,深秋的寒风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往来穿梭的行人,心里一片茫然。
她从小就活在京剧的世界里,睁眼是戏文,闭眼是唱腔,除了京剧,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祖母的决裂,像抽走了她的主心骨,让她瞬间失去了方向。她满心都是为了京剧,可到头来,却落得个被逐出师门、离家出走的下场。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沈墨烨的住处。
此刻的她,无处可去,只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梳理心里的委屈与迷茫。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开门的沈墨烨看到她红肿的双眼、满脸泪痕、神情落寞的模样,瞬间愣住了,连忙将她让进屋里:“昭璘?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走进温暖的屋内,孙昭璘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情绪,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哽咽着,把刚才和祖母争吵、被逐出师门、离家出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声音满是委屈:“师兄,我真的错了吗?我只是想让京剧被更多人喜欢,想救剧团,我到底哪里错了?奶奶为什么就是不理解我?”
沈墨烨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却没有立刻劝说,只是默默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让她尽情宣泄心里的情绪。
窗外的夜色渐渐笼罩下来,深秋的夜晚愈发寒冷,韩家老宅里灯火通明,却一片沉寂。
韩文学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眼神落寞地看着门口,心里始终放不下离家的孙女。
孙素珊看着祖母魂不守舍的样子,轻声说道:“奶奶,昭璘肯定去师兄那里了,要不我去把她叫回来吧,外面天这么冷,她一个人在外头,我不放心。”
韩文学沉默了许久,终究是压不住心里的担忧,却依旧拉不下脸,只是淡淡开口:“让她在那里静一静吧,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话虽如此,可她攥着佛珠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指尖泛白,满是掩饰不住的忧心。
这一夜,孙昭璘在沈墨烨的住处彻夜未眠,心里满是委屈与不解。
韩家老宅里,韩文学也坐了一夜,祖孙二人,隔着夜色,各自守着自己的执念,关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冰点,整个韩家,都被这份沉重的氛围笼罩着,所有人都忧心忡忡,却又不知该如何化解这场祖孙间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