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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82章:皮毛养殖案(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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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林暖一直闭着眼。
不是累,是那声短促的惨叫在她感知里烧出了烙印。冰冷、尖锐、充满被碾碎的绝望。车在颠簸,那声音就在她脑海里重复。
江寒把车停稳时,天刚亮。办公室灯还亮着,所有人都在等。
林暖没多描述,只说了关键:“不是宰杀。是虐杀。在养殖场西侧深处,就一下,然后什么都没了。”
空气凝住了。苏晴指尖掐进掌心,陈宇轩盯着屏幕上的卫星地图,像要把那块地方盯穿。
“能定位吗?”江寒问。
林暖摇头:“太远,太短。只知道大概方向。”
“他们处理干净了。”大刘的声音从加密通讯里传来,他还在林河县,“养殖场很平静,大门紧闭,和往常一样。昨晚……像没发生过。”
这才是最令人窒息的。一个生命以最惨烈的方式消失,而世界毫无痕迹。
“我们需要把这件事,和之前的所有线索,变成一把能砸开那扇门的锤子。”江寒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上面贴着昌明养殖场的照片、地图、以及他们梳理出的疑点,“光有‘感觉’不够。我们需要一个能让执法部门无法推卸的切入点。”
“防疫,和环保。”林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焦距,“孙教授的学生提到过他们废弃物处理的疑点。如果大量病死动物没有正规处理,就是重大的动物疫病隐患和环境污染源。这两点,是农业和环保部门必须管的。”
“而且,昨晚的‘事件’,”江寒接过话头,在白板上写下“异常死亡”、“非正规处理”,“可以作为我们内部研判的支撑,暗示他们可能存在需要掩盖的严重问题。但我们递交给官方的,必须是基于可核查线索的、合乎程序的举报。”
分工迅速明确。陈宇轩和小雨连夜将之前直播录像中动物异常行为、环境问题的画面,配以简洁的动物行为学注释,制作成一份视觉报告。大刘整理他观察到的夜间车辆异常进出记录、以及从当地人口中听到的“怪味”、“死东西多”等零散说法。林暖和江寒则再次拜访孙教授,请求他以专家身份,对昌明养殖场可能存在的防疫风险和环保违规出具一份专业风险关注函。
孙教授在听完林暖描述的“那一瞬间”后,沉默了很久。
“我做了一辈子研究,写文章,呼吁。”他摘下眼镜,慢慢擦着,“有时候觉得,声音还没出这屋子就散了。”他看向林暖,“你们在做的…不一样。更直接,也更危险。”
他最终点了头,答应以个人名义向省农业厅防疫部门提交一份风险关注函,附上那些剪辑资料作为“行业现象参考”。
同时,江寒通过刘检察官的渠道,把大刘整理的线索匿名递给了林河县环保局。
检查来得很快。
第三天上午,两辆车几乎同时开进昌明养殖场。一辆是林河县环保局的执法车,另一辆挂着省农业厅的牌子。
老板赵德海堆着笑迎出来,递烟的手很稳。“领导辛苦了,先到办公室喝杯茶?养殖区气味重,怕惊着种兽…”
带队的省厅女干部姓严,五十岁上下,眼神锐利,话不多,但句句钉在点子上:“赵老板,防疫无小事。材料要看,现场更要看。按规程,我们需要实地查看动物健康状况、防疫设施和病死动物处理情况。”
环保局的人则直接要求查看污水处理设施运行记录和病死动物暂存、交接台账。
赵德海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一边赔笑,一边用眼神示意手下。很快,有人悄悄离开,往厂房深处跑去。
检查组坚持进入了铁皮厂房。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当那扇厚重的隔热门被推开时,浑浊刺鼻的气浪还是让最前面的严干部皱了皱眉。惨白的LED灯下,景象映入眼帘——
密密麻麻的铁笼从地面一直垒到接近天花板,每一层都挤着毛色黯淡的狐狸或貉子。许多动物机械地重复着踱步或啃咬栏杆的动作,眼神空洞。空气里混合着浓烈的氨味、饲料发酵的酸味,还有一种……隐隐的腐败气息。
环保局的人很快在厂房角落发现了一个没有防渗措施的土坑,里面堆着一些颜色可疑的废弃物和疑似动物残骸,恶臭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所谓的污水处理设备静静地停在一旁,控制面板上落着灰。
农业厅的人则注意到了更多细节:一只后腿严重畸形、伤口溃烂流脓的狐狸,被单独扔在一个锈蚀的小笼子里,笼底堆积着排泄物,食槽空着,水碗干涸。旁边的笼子里,几只动物明显精神萎靡,皮毛大面积脱落,露出红肿的皮肤。兽药使用记录本随意丢在桌子上,最新的记录停留在一周前。
严干部的脸色越来越沉。她走到一个笼子前,里面是一只不停以固定路线转圈的貉子,对人类的靠近毫无反应。“刻板行为。”她低声对身边的同事说,这是长期精神压抑的典型表现。
赵德海跟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不断解释:“这只是个别现象……我们马上处理……这只病了,正准备隔离……”
“准备多久了?”严干部打断他,指着那只后腿腐烂的狐狸。
“这……就这两天……”
“它的伤口不像‘这两天’形成的。”严干部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们的病死动物隔离区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
赵德海语塞。在他的示意下,一个手下支支吾吾地引着检查组往厂房更深处走,那里有一个更脏乱的小隔间,胡乱堆着几个空笼子和一些杂物,显然不是规范的隔离区。
检查持续了近四个小时。检查组拍照、录像、复印记录、询问工人。赵德海最初的镇定彻底瓦解,变得焦躁而语无伦次,只剩下反复的“我们改,我们一定马上改”。
离开时,检查组带走了部分记录和照片,留下了多份文书:《现场检查笔录》、《责令限期整改通知书》、《询问通知书》……
铁门在检查组身后沉重地关上。
消息当晚就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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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殖场办公室里,赵德海把那份《责令限期整改通知书》揉成团,砸在墙上。“查!给我查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搞的鬼!”
心腹低声说:“赵总,现在得先…”
“先擦屁股!”赵德海打断他,“该补的记录连夜补!那个坑,给我填平了!还有那些病秧子,”他眼神阴下去,“老办法,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那只烂腿的狐狸…”
“一起!”赵德海不耐烦地挥手。
深夜,养殖场西侧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辆罩着厚篷布的小货车驶出,很快没入黑暗。几乎同时,厂区深处传来铁笼拖拽的摩擦声和几声短促的呜咽,随即沉寂。
赵德海拨通一个电话,语气变得恭敬:“……是,给您添麻烦了……已经处理干净了……后续的打点,还请您多费心……明白,绝不会再有下次。”
挂掉电话,他脸上恭敬尽褪,只剩阴沉。他走到窗边,望着黑漆漆的厂区。整改?罚点款?他见得多了。这深山老林,还是他的地盘。只要关系在,就翻不了天。
他只是想不通,这次检查,怎么来得这么准?
一定有眼睛,在暗处盯着。
赵德海捻灭烟头。得把这只眼睛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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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办公室。
大刘的消息和几张模糊照片传到屏幕上——夜出的篷布车、深夜厂区异常的动静。
“他们在‘处理’。”江寒说,声音发紧,“而且很快。”
房间里沉默着。他们推动了检查,看到了问题,但问题像沼泽,棍子捅下去,浊流翻涌一下,又恢复平静,甚至可能把棍子吞掉。
“我们……”苏晴声音有些干。
林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目光扫过墙上的地图,上面标记的红点像无声的疮口。
“一道口子不够,”她拿起笔,在“昌明养殖场”周围画出几条延伸的线,“就找到连着它的筋,一起挑断。”
笔尖点在几个位置:“运出去的货车、接货的加工点、卖货的渠道……还有,”她顿了顿,“让他们觉得安全的那把‘伞’。”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疲惫之下是一种冷硬的决心。
夜还深。但有些眼睛,一旦睁开,就不会再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