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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79章:标准试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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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农业厅发布的《畜禽屠宰福利标准(试行)》文件,在官网挂出的第四天上午九点,林暖接到了江寒的电话。
“今天第一次联合执法检查,目标是‘鑫源屠宰场’,城西那家中等规模的。”江寒的声音在电话里语速略快,“农业厅希望我们作为‘专家顾问’到场,现场提供动物行为状态评估支持。这个厂子之前被匿名举报过‘粗暴驱赶’和‘待宰环境恶劣’,但没‘丰源’那么严重,是观察标准落地效果的典型。”
“需要我现场判断动物状态。”林暖了然。
“对。李副处长带队,他希望你的‘专业评估’能为模糊条款的现场定性提供依据。”
“我明白。其他人去吗?”
“宇轩去,拍些不涉密的外围素材。注意,鑫源的老板刘大勇是本地屠宰协会的活跃分子,标准研讨会上反对声音不小,态度会比较圆滑,小心应付。”
“好。”
挂断电话,林暖看向办公室角落。小花和核桃正挤在一个猫窝里,睡得毫无心机。她能“听”到它们梦里模糊的片段:“…鱼干…跑…” 平静,简单。
而今天要去的地方,不会有这样的平静。
上午十点半,执法车队停在鑫源屠宰场略显斑驳的厂门外。除了农业厅李副处长、市场监管和动监所的人员,林暖和陈宇轩作为顾问团队跟随。
厂门打开,老板刘大勇带着满脸笑容迎出来,热情得有些过度。“领导们辛苦了!欢迎指导工作!我们接到通知,连夜学习新标准,一定积极配合!”
踏进厂区,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同时,一片沉闷、焦虑、充满不安的“心声场”从深处的待宰区方向传来,像一层无形的低气压,笼罩在林暖的感知中。那是数十头牛集中在一起的恐惧与不适。
队伍走向右侧那栋长长的铁皮棚屋——待宰区。没有门,内部昏暗,仅靠几盏黄灯照明。约六十头牛被紧密地拴在栏杆上,空间拥挤,地面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氨味和饲料发酵的气味。没有可见的饮水设施。
市场监管局的刘科长皱起眉,翻看手中打印的标准文件:“第六条,待宰区应提供充足饮水、通风良好、保证动物自然站卧的空间。赵老板,你这……”
“领导,实际情况有困难啊!”刘大勇立刻叫苦,表情恳切,“这厂子建得早,格局固定了。您说饮水——牛喝了水,宰后重量有出入,客户不答应啊!再说空间,每天订单量在这里,我们已经尽量少关了,再少影响生产。通风…您看,这不是没门嘛,空气流通的!”
一个穿着胶靴、手持一根光滑木棍(显然是为了应付检查,临时换掉了可能违规的金属棍)的老师傅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牛群,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暖的目光扫过牛群。多数牛显得无精打采,有些频繁甩头,有些试图卧下却被绳索和拥挤限制。她的注意力被角落里一头体型较小的花牛吸引。它被两边的牛挤得几乎无法动弹,脖子上的绳索绷得很紧,它正努力仰头试图呼吸,心声急促而清晰:
“…不能…喘气…太紧…挤…救…”
“李处,”林暖低声对身旁的农业厅李副处长说,“右前方角落那头小花牛,绳索可能勒到气管了,有窒息风险,需要立即调整。”
李副处长神色一凛,对刘大勇道:“那头牛,去看看。”
刘大勇脸色微变,朝老师傅示意。老师傅抿着嘴,走进牛群。牛群因外人进入而产生骚动,互相推挤,发出不安的哞叫。老师傅小心地挪动,但空间实在狭小,他的木棍不可避免地轻轻碰到了几头牛的臀部或侧腹,帮助自己保持平衡,也下意识地驱开挡路的牛。
就在木棍碰触的瞬间,林暖清晰地“听”到了几声短促而明确的痛苦反馈:
“…痛!…”一头被轻轻顶到的黑牛
“…又碰我…”另一头敏感的母牛
“…怕那个棍子…”一头明显对驱赶工具有记忆的牛
这些心声并非嚎叫,而是快速闪过的、本能的痛苦反应,混杂在牛群普遍的焦虑中。
“驱赶方式,”林暖立刻补充,声音平稳但清晰,“标准第七条,要求温和驱赶,避免使用可能导致不适或痛苦的器械或方法。刚才工作人员进入时,尽管用的是木棍,且动作不算猛烈,但仍有至少三头牛在被木棍接触后,表现出明显的瞬时痛苦和警觉反应。这说明当前的驱赶工具和方法,即使非恶意,也容易引起动物应激。”
她完全基于动物自身的反应做出判断。
刘大勇的笑容僵了一下:“林专家,这话不能乱说啊!牛又不会说话,你怎么知道它痛?我们老师傅干了几十年,最有经验,下手有分寸!”
“正因为牛不会说话,所以我们需要更仔细地观察它们‘说’出的身体语言。”林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面向李副处长和那位老师傅,“李处,师傅,能否请你们和我一起,专注观察一下那头小花牛现在的状态?我们尝试解读它的肢体信号。”
李副处长点点头,老师傅也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服气,走了过来。
三人站定,看向那头仍在挣扎呼吸的小花牛。林暖引导着他们的视线:“请看它的眼睛,是否睁大,眼白是否露出过多?这是恐惧和痛苦的标志。看它鼻孔是否张开,呼吸是否又浅又快?看它被绳索勒住的颈部皮肤,是否已经凹陷?还有,它是否在不停地试图吞咽或甩头,却因为拥挤而无法做到?”
随着她的描述,李副处长和老师傅的目光变得专注。那些细微的、平时可能被忽略的迹象,此刻被清晰地指认出来。
同时,林暖悄然运转能力。她将小花牛此刻最强烈的几种感官与情绪感受——颈部被勒紧的窒息感、身体两侧被挤压的压迫感、呼吸困难的恐慌、对周围环境无法逃脱的绝望——小心地提炼出来,同步传递给正在全神贯注观察它的两人。
这不是传递具体的心声词汇,而是传递那种身体性的、原始的难受与恐惧的“质感”。
只有三秒。
李副处长身体微微一震,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脸色有些发白。他仿佛瞬间体会到了那种被扼住呼吸的难受。
那位老师傅的反应更直接。他黝黑的脸猛地一抽,握着木棍的手紧了又松。他常年与牛打交道,看过无数牛的眼睛,但从未像此刻这样,仿佛透过这头牛的眼睛,感受到了它正在承受的一切。那种拥挤、窒息、无助的感觉,如此真切地撞进他的感知里。
三十多年,他习惯了用棍子引导、驱赶,习惯了看待宰区里的拥挤,从未深想这每一个细节对牛意味着什么。这短暂的三秒,像一根针,刺破了他习以为常的认知外壳。
“师傅?”刘大勇察觉到异常,出声喊道。
老师傅缓缓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老板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棍,最后目光落回那头小花牛身上。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赵总…这头小牛…绳子是有点紧。地方…也确实太挤了点。牛…怕也是真难受。”
刘大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张,你…”
“我说实话。”被叫作老张的老师傅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执拗,“我赶牛赶了一辈子,今天…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他没法解释那三秒的感受,但那感受真实地改变了他看待眼前景象的角度。
李副处长此时已经缓过神来。他深深看了一眼林暖,那目光里有震撼,也有决断。他转向市场监管的刘科长,声音恢复了官员的沉稳,却比之前更坚定:
“刘科,现场情况很明确了,建议先行下达《责令改正通知书》。”
刘科长赞同地点头,拿出执法文书:“赵老板,根据《省反虐待动物条例》及配套标准,现责令你场限期整改:……”
刘大勇的脸色红了又白,最终还是在文书上签了字,嘴里嘟囔着:“改,我们改…但这成本…”
执法过程被记录。陈宇轩在不干扰公务的情况下,拍摄了待宰区环境、执法人员和林暖现场工作的部分镜头。
离开时,刘大勇送众人到门口,脸上的笑容已经十分勉强。他看着林暖,眼神里混杂着不甘、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林专家,年轻有为,佩服。”他话里有话,“不过,你们把力气都用在我这种小厂子上,效果也有限。我这儿再差,牛也就待几个小时。你们怎么不去看看那些养牛的地方?在车里挤一天一夜运过来的,到我这儿都半死不活了,我还怎么给它讲‘福利’?”
他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回了厂里。
车队驶离。车上,李副处长对林暖感慨:“小林,今天你让我上了一课。法律条文是骨架,但真正让它活起来的,是对生命状态的感知和理解。不过刘大勇最后那句话…”他顿了顿,“也点出一个现实问题。屠宰只是终端。如果上游的养殖、运输环节福利缺失,终端再怎么努力,效果也打折扣。”
林暖望向窗外。远处田野上,有羊群在悠闲吃草。但更远的地方,那些看不见的集约化养殖场、长途运输的车辆呢?
她知道,标准在屠宰场落下了第一道震颤。
但真正的挑战,如同刘大勇无意间揭示的,还隐藏在水面之下,在那条产业链的更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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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曙光”团队办公室。
听完林暖的讲述,江寒调出产业地图:“刘大勇说的有一定道理。屠宰是最后一环,也是痛苦最集中、最容易被看见的一环。但更大的、系统性的福利缺失,在养殖端。尤其是皮毛动物、蛋鸡、妊娠母猪等集约化养殖场,几乎处于监管真空。”
陈宇轩敲着键盘:“初步筛查,省内就有不少这类养殖场,环境信息封闭,投诉却时有耳闻。”
“接下来,我们的调查方向要调整吗?”苏晴问。
林暖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屠宰”、“养殖”、“运输”、“销售”的链条。
“调整。”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团队成员,“我们不能只做终端的‘救护队’。要去源头,去那些哭声最初响起却最不被听见的地方。”
“从哪里开始?”江寒问。
林暖指向白板上一个被圈出的词——“皮毛养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