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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月老庙 山河永固, ...

  •   071
      穿过熙攘的御街,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座香火鼎盛的月老庙。

      庙前广场上人潮涌动,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比之御街,此处的氛围更多了几分旖旎。

      灯火辉映下,可见有少年郎执手佳人低声细语,有少女含羞带怯依偎在情郎肩头,更有大胆者在人群稍疏处短暂相拥,笑声清脆。

      那株不知年岁的银杏树上,早已系满层层叠叠的红色绸带,承载着无数痴男怨女对姻缘的祈愿。
      晚风拂过,千万条红绸翻飞,宛若一片燃烧的霞云。

      此情此景,更显得谢琮与王盈格格不入。
      他们既无执手,更无依偎,中间隔着的距离,足以再容一人穿行。
      与其说是来祈求姻缘的眷侣,不如说是误入此地的冷淡访客。

      几个正在挂绸带的少女偷偷打量他们,目光在谢琮俊美疏冷的脸上流连,又好奇地看看他身旁姿容出众却面无表情的王盈,窃窃私语。

      谢琮恍若未觉,目光掠过那株挂满红绸的古树,淡淡道:“我记得,去年此时,你曾言及想来此庙。”

      王盈微微一怔,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他。

      去年七夕,她确实心心念念想与他同游月老庙,费尽心思打听,托人传话,却只换来他一句“公务繁忙”的冷淡回绝。

      那时的失落与心酸,记忆犹新。
      她没想到,他竟还记得。

      “……谢侍郎竟还记得?”她声音有些干涩。

      “嗯。”
      谢琮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庙内那株被红绸缠绕的老树,“你说过的话,我大抵都记得。”

      王盈心中激起千层苦涩的浪。
      他都记得……记得她那些痴缠的傻话。

      可记得又如何?
      前世他记得她是他的妻,记得她年复一年痴心的等待,最终还不是冷漠以对,甚至欲纳他人?

      记得,并不等于在意,更不等于珍视。

      谢琮并未察觉她的情绪波动,继续道:“你去年曾说,此庙灵验。如今既来了,不妨也试试。”

      说罢,他没有征求她的同意,直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王盈手腕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牢牢握住,带着她,朝着那株挂满红绸的姻缘树走去。

      谢琮将她带至一张人稍少的案前,松开了手。

      王盈看着眼前殷红的绸带,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她也曾偷偷写过,满怀希冀地挂上,最终只换来一场心碎。
      今生,又要写什么呢?

      她抬眸,瞥见谢琮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似乎在等待。

      她拿起笔,蘸了墨,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落笔,在绸带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小字。

      刚写完,还未来得及收起,身侧便投下一片阴影。
      她立刻将绸带卷起,握在手中,不欲让他看见。

      “写了什么?”谢琮果然问道。

      “没什么。”
      王盈别开脸,将绸带握得更紧,往身后藏,“你看了,便不灵了。”

      谢琮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平静地反问:“这树上挂着的千万条,书写时被人看见,挂上后更被万人仰望,若看了便不灵,那这月老庙,早该无人问津了。”

      王盈一时语塞。

      谢琮不再多言,只是伸出手。
      他本就比她高许多,手臂也长,轻而易举地从她紧握的指间将那卷红绸抽了出来。

      “你!”王盈想夺回,已是不及。

      谢琮已将红绸展开,目光落在那行墨字上——“愿觅有情郎”。

      他的眉头微蹙,眸光转深。
      有情郎?
      他心中掠过一丝不悦的波澜。
      她这是……认为他无情么?

      谢琮将那五个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深邃的眼眸在灯笼的映照下,似乎有两簇幽火在跳动,“王盈,你我已有婚约。还需觅什么‘有情郎’?你的有情郎,除了我,还能有谁?”

      话音未落,他握着那红绸的手指微微用力,那条承载着王盈潦草心愿的红色绸带,竟在他指间化成碎片,如同凋零的残红,飘落在两人脚边的尘土里。

      王盈看着地上破碎的红绸,心头像被冰水浇过,一片寒凉。
      他连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心事,这点隐晦的抗拒,都要如此粗.暴地抹去吗?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

      “再写一条。”
      谢琮将新的红绸和笔推到她面前,自己则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地落下,“我看着你写。”

      “我……”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想说她不写了,想转身离开。

      可谢琮就站在她面前,身形挺拔,将她所有的去路都无形地挡住。
      他的目光平静,却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远处,谢凌等人的身影隐约可见。

      她知道,他不会让她就这样离开。
      就像他说的,他有他的“方式”。

      僵持不过数息,他的存在感太强,王盈知道拗不过他,再写“愿觅有情郎”之类,只会激怒他,或许又会被撕毁。

      她心中纷乱,脑中一片空白,最后落下的,是与这姻缘树下氛围截然不同的八个字:“山河永固,岁岁平安。”

      谢琮看着那八个字,面上并无愠色,极淡地勾了下唇角。

      他伸手接过那条红绸,又从案上取过另一条,执笔蘸墨,略一沉吟,也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王盈离得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瞥见他笔下苍劲有力的字迹——“缔结同心,永以为好”。

      她的心猛地一跳,被那八个字烫了一下。
      缔结同心,永以为好……这是常用于祝颂婚姻美满的句子。

      这是他……对他们的期许?

      谢琮寻了一处较高、枝叶繁茂的枝桠,将两条红绸并排,仔细地系紧。

      晚风拂过,树上万千红绸簌簌作响,那两条并排的绸带也在风中轻轻纠缠,“山河永固”与“缔结同心”的字迹时隐时现。

      王盈怔怔望着那高处,心中波澜未平。

      她还未及理清这复杂心绪,一道娇柔的嗓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打破这片刻的凝滞:
      “玄玉表兄……王娘子?”

      王盈与谢琮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顾清漪不知何时已到来,正俏生生立在三步开外。
      此刻她柳眉轻蹙,眸中含着一层薄薄水光,贝齿轻咬下唇,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她隐在暗处,已将谢琮系挂红绸、尤其是他低头专注书写、抬手系结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

      那画面刺痛她的眼,更灼烧着她的心。
      她眼见着谢琮与王盈似乎准备离开,再也按捺不住那股混杂着嫉妒、不甘与算计的冲动。

      王盈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心中是一片冰冷的了然。
      又是“偶遇”。

      谢琮神色未变,只淡淡看了顾清漪一眼,微微颔首:“顾娘子。”
      算是打过招呼,并无多言之意,显然不欲与她纠缠。

      顾清漪仿若未觉他冷淡的态度,走近几步,目光在谢琮与王盈之间流转,最后落在谢琮脸上,蹙起细细的柳眉,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意:“表兄……清漪方才在那边看灯,人潮拥挤,不慎……不慎崴了脚踝,此刻疼得厉害。”

      她说着,身子似乎真的晃了晃,愈发显得柔弱不堪,“不知……不知表兄能否……送清漪回去?清漪实在走不动了……”

      她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眸,满是希冀望着谢琮。

      周遭一些尚未离去的年轻男女投来好奇的目光,见是一位美貌娇弱的女郎向一位气度不凡的郎君求助,不免多看几眼。

      王盈心中冷笑。
      又是崴脚。
      顾清漪的脚,似乎总能在“恰巧”遇见谢琮时“不慎”受伤。

      这伎俩用了不止一次了罢?

      那姿态,那语气,与前世某些模糊的记忆片段何其相似。
      只是前世的自己或许还会因此心生不快或委屈,如今的她,只觉得可笑。

      她没有去看谢琮的反应,目光淡淡地移开,重新落回那株挂满红绸的古树上,仿佛眼前之事与她毫不相干。

      谢琮脸上并无半分动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他并未看顾清漪那只据说“崴了”的脚,而是直接转向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数步之外的谢凌,唤道:“谢凌。”

      谢凌快步上前,垂首听命。
      那四五个便装护卫也无声地靠近了些。

      谢琮吩咐道:“你安排两个人,寻一辆稳妥的马车,即刻送顾娘子回顾府。务必……安然送达。”

      “是。”
      谢凌应声干脆,随即抬手示意,立刻又有两名便装护卫上前,一左一右站到顾清漪身侧。

      顾清漪见状,脸上哀戚之色一僵。

      她没想到谢琮竟如此干脆利落,连一句多余的问询或关心都没有,直接唤来护卫“处理”她!
      那她这番“崴脚”的戏码岂不是白演了?

      她看着谢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想起白日酒楼前毫不留情的阻拦,心中恨意翻涌,眼中积聚起更多泪水,声音愈发哀婉:“表兄……谢凌是外男,清漪……清漪怎能由他……”

      “谢凌是我心腹,行事自有分寸,不会唐突。”
      谢琮打断她,那平静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饰,“顾娘子似乎……时常不慎崴脚?”

      顾清漪心头猛地一跳,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若是体质使然,或足履有何不适,倒不必讳疾忌医。”
      谢琮继续道,语气称得上“诚恳”,“我识得几位太医,于筋骨扭伤调理亦有所长。若顾娘子需要,我可代为引荐,过府为顾娘子仔细诊治一番,也好根除这屡屡发作的‘病痛’。”

      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警告。

      顾清漪脸色彻底白了,连那点强挤出的泪光都僵在眼眶里。

      她看着谢琮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眸,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早已不是那个她可以凭着姨母宠爱和表妹身份稍加靠近、或许还能心存幻想的“表兄”。

      他是谢琮,是手段果决、心思缜密的谢氏宗主继承人,他对她,已无半分情面,只有冰冷的戒备与毫不留情的驱离。

      她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不、不必劳烦表兄了。”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清漪……清漪方才……许是疼得一时慌了神,不敢叨扰表兄与王娘子雅兴……清漪……告辞。”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谢琮,匆匆福了一礼,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更显昏暗的巷口方向,一步一挪地离去。

      谢凌得了谢琮一个眼色,无声地跟上去,确保她“安然”离开此地区域,不再回头打扰。

      王盈静静地看着顾清漪狼狈离去,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疲惫与寒意。

      谢琮能如此轻易地看穿并粉碎顾清漪的算计,那自己那些隐晦的心思、无声的抗拒,在他眼中,是否也同样一览无余,只是暂时还未到他需要如此“处理”的时机?

      她抬头,看向身旁的谢琮。

      他依旧身姿挺拔地立在姻缘树下,侧脸在朦胧的灯火下半明半暗,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打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麻烦。

      那双刚刚还吐出冰冷话语的薄唇,此刻微微抿着,看不出情绪。

      王盈心头那根刺,因顾清漪今夜这熟悉的“崴脚”伎俩,再次被拨动,连血带肉地翻搅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冷静驱离顾清漪的谢琮,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另一个画面,是属于前世的、刻骨铭心的画面。

      是前世,成婚第四年。
      那天是她的生辰。

      那时的她,尽管已隐隐感到夫妻间的冷淡与隔阂,却仍怀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谢琮难得主动提了一句,说会回府陪她用晚膳。

      就这一句话,让她欢喜了整整一天,从清晨起便开始精心准备,梳妆打扮,吩咐厨房备下他或许会喜欢的菜肴,像个傻子一样,守着渐渐西斜的日头,数着时辰。

      天色由明转暗,华灯初上,满桌菜肴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他始终没有回来。

      派去打听的仆役支支吾吾。
      带回的消息,冰冷如刀,将她的希冀劈得粉碎。

      顾家那位表小姐在城外万佛寺进香时,不慎崴了脚,伤势颇重,困于寺中。
      郎君闻讯,便亲自前去接应了。

      万佛寺。
      扭伤了脚。
      多熟悉的戏码。
      只是前世那一日,他去了。

      她独自坐在渐渐冷却的筵席前,看着跳跃的烛火,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头顶。
      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帐幔低垂,药气浓重。
      贴身婢女跪在榻前,哭得双眼红肿,见她睁眼,更是泣不成声:“女郎……女郎您终于醒了!您、您不知道……您昏过去后,身下见了红……府医来诊,说、说您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可、可孩子……孩子没能保住……”

      孩子?
      她愣愣地听着,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原来,在她日夜期盼他能多看她一眼、多陪她一刻的时候,在她因他一句随口承诺而欢欣雀跃的时候,在她苦苦等待直至心灰意冷的时候……她的腹中,竟悄悄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知晓孩子的存在,甚至还没来得及体会一丝将为人母的喜悦,孩子便已随着她绝望心碎的那一刻,悄然流逝了。

      而谢琮,在她和孩子最需要他的时候,正为了另一个“崴脚”的女人,奔波在去往城外寺庙的路上。

      今生,纵然知晓郭氏下药,纵然此生命运已变,谢琮待她似乎也与前世不同。

      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抵消前尘。

      “我有些累了。”
      王盈不愿再对着他这张脸,勾起更多不堪回首的记忆。

      她转身,不再理会谢琮,径直朝着月老庙外的街道走去,步履有些急,仿佛要逃离什么。

      谢琮看着她突然离去的背影,月光与灯火在她素淡的衣裙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方才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的神色,他并未错过。
      那似乎不仅仅是因为顾清漪。

      他分辨不清,只觉得那情绪深重得让他心头莫名一窒。
      他不明白,为何好端端的,她又变得如此。

      政务繁难,尚有律例可循,有脉络可察。
      可她的心思,却瞬息万变,毫无征兆,更无道理可言。

      他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月老庙外的长街,依旧是人流如织,笑语喧阗。

      王盈独自走在前面,步履有些快,想用这速度甩开身后的人,也甩开心头翻涌的旧日阴霾。

      谢琮沉默地跟在几步之后,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上,眉头微锁,还在思索着她方才突如其来的转变。

      毫无预兆地,前方不远处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几声“噼啪”巨响!
      紧接着,刺鼻的硫磺气味混合着浓密的灰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

      “啊——!”
      “什么东西?!”
      “快躲开!”

      人群猝不及防,顿时一阵大乱。
      惊叫声、推搡声、孩童啼哭声四起。
      不少人下意识地仓皇四散,拥挤踩踏,场面一时失控。

      谢琮眸光一凛,下意识上前两步,想要拉住前方的王盈。

      就在此时,一个约莫五六岁、与家人走散的幼童被人群挤得踉跄跌倒,眼看就要被惊慌失措的人流踩踏!

      千钧一发之际,谢琮本能地伸手,一把将那吓呆了的孩子拎起,护在身侧,同时厉声喝道:“莫要慌乱!原地站稳!”

      他声音清越,带着惯常的威严,稍稍震慑临近的几人。

      他迅速将孩子交给旁边一位惊魂未定的老者,目光急急扫向前方。
      方才王盈所立之处,此刻已被浓烟彻底笼罩,人影模糊!

      “阿盈!”他扬声唤道,拨开眼前弥漫的烟雾,快步冲过去。

      然而,原地空空如也。
      只有几个同样茫然四顾、咳嗽不止的路人,哪里还有王盈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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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看看预收,攒够收藏就开文! 《共梦贪欢》和姐夫共梦后被强夺; 《夺棠》美人村妇&疯批太子; 《夺桑》夺了侄儿的通房; 《夺栀》朋友妻,亦可夺; 《夺臣妻》失忆的臣妻被强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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